第13章
寒假第三天,清晨五点半。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陆沉舟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衣服。窗外的世界一片死寂,昨夜落的雪还没化,路灯把积雪照得泛着淡淡的黄光,整条街道静得像一幅画。他哈了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晕开,又散了。
孙姐说的是六点。
他提前半小时出门,是因为要顺路买早餐。海防线附近的那家煎饼摊子,每天早上五点多就支起来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棉帽,搓着手,把铁板烧得滋滋作响。
「来一个,加蛋,多放葱。」
「小伙子,这么早?练功?」
「嗯。」
「好,现在年轻人都修炼,我家那小子也是。」大叔熟练地摊着面糊,「他昨天跟我说,要去考什么猎荒证。我说你先把学给我上完。」
陆沉舟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热的,里面的蛋黄流出来烫了嘴。他嘶了一声,小步快跑,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一路跑向废弃仓库。
孙姐已经在里面了。
她靠在一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看见陆沉舟进来,抬了抬下巴:「准时。」
「比准时早五分钟。」陆沉舟说。
「嘴还挺快。」孙姐喝了一口热茶,「姜平呢?」
「我在!」
姜平从仓库角落里冒出来,满头汗,手里拎着一个沙袋,看起来已经练了不少时间。他冲陆沉舟咧嘴一笑:「你今天第一课,我也蹭着听。」
「第一课是什么?」陆沉舟问。
孙姐放下保温杯,走到仓库中间的大黑板前。
陆沉舟愣了一下。
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有图,有字,有数字,还有几个奇怪的符号。
「你数学几分?」孙姐问。
「……期末九十二。」
「三角函数学了吗?」
「上学期刚学完。」
孙姐点头:「那好说。」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算式。
「修炼这件事,」她说,「和数学,从本上说是同一件事。」
陆沉舟把煎饼塞到姜平手里,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黑板。
黑板上写的是:
sin(90°+α) = cosα
cos(90°+α) = -sinα
tan(90°+α) = -cotα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孙姐说,「这句话,你背过吗?」
「背过。」
「背过就好。」孙姐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你看,三角函数的变换,规律是什么?加减九十度,函数名字变;加减一百八十度,函数名字不变,符号看所在象限的正负。」
「然后呢?」
「然后你把这个思路放到功法里。」孙姐在圆旁边画了一个漩涡,「沧海归元,你练到哪一步了?」
「灵气在丹田凝聚成核,可以主动调动了。」
「好。」孙姐说,「沧海归元的核心,是水属灵气的循环流转。灵气在经脉里走,和三角函数在坐标轴上转,原理一模一样。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翻译过来就是:」
她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顺逆转化,阴阳互生」
「灵气顺转,进攻;逆转,防守。」孙姐说,「顺转到极点,自然转为逆转;逆转到极点,自然转为顺转。就像正弦函数的波形,永远是一个循环。」
陆沉舟盯着黑板,慢慢点头。
「你之前打架,用的是踏水无痕,靠的是步法和内力爆发。」孙姐说,「但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爆发完,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是。」
「因为你的灵气是单向流动的。」孙姐说,「只进攻,不循环。出去了的灵气,没有回收。你相当于只用了函数的四分之一个周期。」
陆沉舟顿时明白了。
「所以,」他说,「要把灵气流转改成一个完整的周期?」
「对。」孙姐点头,「进攻时灵气外放,释放完毕后主动收拢,让灵气沿经脉原路返回,重新注入丹田,再次循环。这样你的战斗持续时间,理论上可以提升三倍以上。」
姜平在旁边啃着煎饼,含糊道:「孙姐讲得真好,我第一次听这个课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上数学课。」
「你本来就是在上数学课。」孙姐瞥了他一眼,「修炼没有数学,等于瞎练。」
陆沉舟拿起旁边的一粉笔,走到黑板前,在孙姐画的漩涡旁边,画了一条波形线。
「像这样?」他说,「灵气的流动,就是一条正弦曲线?」
孙姐看着他,眼神微微一亮。
「孺子可教。」她说,「但不只是正弦,你加上丹田的储存,实际上是一个……」
她从陆沉舟手里拿过粉笔,在波形线旁边画了一个闭合曲线。
「傅里叶变换。」她说,「多个频率叠加。」
「什么?」陆沉舟完全没听过这个。
「高中数学不学这个,」孙姐说,「不用管,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在黑板上写下:
「战斗中,灵气不出去,就是浪费一半的数学天赋。」
姜平噗的一声把煎饼喷出去了。
「孙姐你也太抽象了。」
这一课上了两个小时。
陆沉舟把孙姐讲的东西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有三角函数的变换公式,有灵气循环的示意图,还有孙姐总结的一行字:「一呼一吸,皆是功法。」
中午收工,三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对着太阳吃泡面。
海防线的风很大,把纸杯面的热气吹跑,吃两口就凉了。姜平嫌弃地往泡面里加了一大把辣椒粉,陆沉舟往自己的泡面里加了半颗泡菜,两个人就着寒风吃得津津有味。
「孙姐,你是哪里人?」陆沉舟问。
「福建。」孙姐把泡面汤喝了最后一口,「二十岁出来跑江湖,跑了十年。」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渊海在这里。」孙姐说,「渊海一出来,全国多少修炼者往这里跑。这里是整个华东最大的散荒聚集地,也是渊海研究的中心。」
「你研究渊海?」
「我和陆渊一起研究的。」
孙姐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陆沉舟一时没有接话。
空气沉默了几秒。姜平把辣椒粉递给陆沉舟,陆沉舟摆了摆手,不需要。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陆沉舟问。
孙姐想了一下:「聪明,冲动,嘴欠,不服输。」
「……」
「怎么了?」孙姐看着他。
「没什么。」陆沉舟低下头看着泡面,「就是觉得,有点像一个人。」
孙姐没说话,只是目光深了一下,很快移开。
「吃完了没,」她说,「吃完了下午练刀法。」
下午练刀法的时候出了一点状况。
陆沉舟的刀法是周铸远教的,走的是一个字:稳。每一刀都稳稳当当,攻防有序,但节奏很好预判。孙姐看了两遍,皱起眉头。
「你这个刀法,和数学方程式一样,是线性的。」她说,「敌人只要找到你的规律,就能破解。」
「那怎么改?」
「加入随机量。」孙姐说,「物理里有一个概念叫量子不确定性,也就是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你没学过,但你可以理解它的思路:同一时刻,你不可能同时精确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
「跟刀法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孙姐走到陆沉舟身边,「你现在的刀法,每一刀的位置和力度都是固定的。但真正的战斗,是混沌的。你要让对手永远不知道你下一刀的位置,就像粒子的运动,看似随机,但随机中有规律,有你自己知道、对手不知道的规律。」
陆沉舟握紧了刀柄,慢慢理解这句话。
「就是让刀法变得……不可预测?」
「但自己心里有数。」孙姐补充道,「这就是武学里的「混沌刃意」。乱中有序,序中有乱。」
她拿过旁边的木剑,给陆沉舟演示了一遍。
那套刀法……乍一看毫无章法,每一刀的落点和力度都不一样,像是在胡乱挥舞。但陆沉舟看了三遍之后,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没有章法。
是他看不懂这套章法。
「这套东西叫什么名字?」他问。
「无咎。」孙姐说,「取自《易经》:「无咎者,善补过也。」每一刀都是对上一刀失误的修正,不断迭代,不断近最优解。」
陆沉舟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
「无咎。」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傍晚的时候,姜平提议去外面吃。
「好不容易假期,」姜平说,「天天泡面,人会废的。」
仓库附近有一条小街,叫玉兰街,窄窄的,两边都是小馆子。陆沉舟和姜平走在前面,孙姐落后半步,往手机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把手机揣起来。
「怎么了?」
「公会那边的消息。」孙姐说,「苏家最近有动作。」
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动作?」
「苏家族长最近在大量收购兽血结晶,」孙姐说,「所有散荒一级以上的,有多少要多少,价格给的很高。」
「兽血结晶?」
「散荒死亡之后,体内的渊气凝结,会形成兽血结晶。」孙姐解释,「是炼制某些特定功法的原材料。苏家的草木摇落诀……」
她停了一下。
「那功法,需要大量兽血结晶才能突破到下一境界,同时还会产生大量副作用。」
陆沉舟想起苏沈鱼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心里沉了一下。
「副作用是什么?」
「长期修炼,会逐渐丧失控制情绪的能力,」孙姐说,「最终完全被功法的意识侵蚀,变成……类似荒兽的东西。」
街边的烤红薯摊子冒着热气,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平里这种香气让人觉得温暖,今晚陆沉舟闻到了,心里只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
他走到摊子前,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递给姜平,一个自己拿着。
「如果不修炼草木摇落诀呢?」他问。
「苏家的天赋,只能走这一条路。」孙姐说,「木属性的修炼功法,绝大多数是需要外力辅助的。苏沈鱼如果不练,苏家就后继无人了。」
「她能换一门功法吗?」
孙姐沉默了。
「理论上,换功法要先废去原有灵,重新开脉。」她说,「这个过程,相当于推倒重来。苏沈鱼如果现在废去原有修为,再重新修炼,以她现在养气境后期的基础……」
她摇了摇头:「太慢了。」
陆沉舟把烤红薯的皮剥了一半,橙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烫得他手心发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他在想一件事。
沧海归元是水属性功法,和苏沈鱼的木属性……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初中生物学过的:水和无机盐,是植物生长必不可少的东西。光靠土壤和阳光,植物活不下去;但有了水,才能把土壤里的养分送进每一片叶子里。
这个想法太离谱,他压下去了,但没完全压住。
「孙姐,」他说,「两个人的功法,能不能……配合使用?」
孙姐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姜平也看过来,眼睛有点亮。
「你是说,」孙姐慢慢开口,「双修?」
「不是那种双修,」陆沉舟面不改色,「就是……水和木,在五行中是相生关系,水生木。理论上,我的灵气运转,能不能辅助苏沈鱼的修炼,缓解草木摇落诀的副作用?」
孙姐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想法,」她说,「陆渊当年也想过。」
陆沉舟手里的烤红薯差点掉了。
「他研究这个,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孙姐说,「但没研究完,他就去了渊海。」
夜风从街口吹进来,玉兰街两侧的红灯笼摇了摇,把光晃得一起一伏。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星星很少,云层还没散净。只有一颗最亮的星,在乌云的边缘,悄悄地挂着。
「他留了什么资料吗?」他问。
「有。」孙姐说,「我手里有他当年的研究手稿。」
她顿了一下。
「我原本不打算给任何人的。」她说,「但现在……」
她看着陆沉舟,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你和他,真的太像了。」她轻声说,「让人没办法拒绝。」
回到仓库的路上,姜平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说,小陆,你这招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招?」
「「我研究一下怎么帮苏沈鱼缓解功法副作用」这招。」姜平咧嘴,「这招可以,比直接说「我喜欢她」高明多了。」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姜平说,「所以才厉害嘛。」
陆沉舟没有理他,把烤红薯最后一口吞了。
甜的。
他想,苏沈鱼应该也喜欢甜食。上次他们一起坐在小面馆里,她把面馆赠送的绿豆汤连底都喝完了,看起来很满足。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苏家过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她被软禁着,每天过的是什么子。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松开。
然后再握紧。
晚上,陆沉舟独自坐在仓库角落里练功。
月亮从破旧的天窗里照进来,把地板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盘腿坐在明的那一半,感受着丹田里灵气的流转。
顺转。
逆转。
正弦。
余弦。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他在心里默念,「灵气出去,是进攻;收回来,是蓄力。完整的一个周期,才是完整的沧海归元。」
他试了七八次,每次灵气外放完毕,他都主动收拢,让灵气顺着外放的路径原路返回,注回丹田,重新凝聚。
前五次,失败。
第六次,成功了一半,灵气收回了一半,另一半散逸了。
第七次,成功了三分之二。
第八次,
他感觉到了。
一股细细的灵气流,像一条溪流一样,顺着经脉的走向,弯弯绕绕地流回来,最终注入丹田,和原本的灵气核心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股轻微的震荡。
就像一个圆,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合上了。
他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月亮从天窗挪开了,地板上的光影慢慢移动,把他从明处推到了暗处。
他摸出青铜钥匙。
月光照在钥匙上,钥匙上的纹路微微发光,像是有什么在里面流动。
「你留下了什么,陆渊?」他轻声问,「你想让我找到什么?」
钥匙没有回答。
但那道微光,在黑暗里,好像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