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饿
从古董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街的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摊融化的黄油。我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我。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后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它们藏在路两边的老建筑里,藏在阴暗的窗户后面,藏在门缝里,藏在屋檐下。它们是鬼,各种各样的鬼,怨鬼、厉鬼,还有一些连我都分辨不出的东西。它们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的玩意儿,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以前我看不见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我。但现在我能看见了,而且它们知道我能看见,所以它们不再躲藏,而是明目张胆地盯着我,像是在说: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加快了脚步,走出了老街。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城中村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到处是烧烤摊和大排档,油烟和酒气弥漫在空气中,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烟火气。我走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异类,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怪物。
我回到住的地方,关上门,坐在床上。
脑子里还在回荡着老烟枪说的那些话。
饕餮后裔。半人半兽。吃鬼变强。蜕皮。人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我脑袋上,敲得我头晕目眩。
我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上古凶兽的血,我的本能是吞噬一切,我的命运是变成一只只知道吃的怪物。
但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想做人。我想过正常的生活。我想和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上班下班,娶妻生子养老送终,然后安安静静地死掉。
可我不能。
因为我已经觉醒了。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再也关不上了。从现在开始,我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我要么吃鬼,要么被饥饿吞噬。我要么变成怪物,要么在变成怪物之前死去。
没有第三条路。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像人脸一样的水渍。
它好像在对我笑。
我闭上眼睛,试图睡觉,但饥饿感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我的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使劲地拧,拧得我浑身冒冷汗。我的肠子在翻滚,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胃酸。
我蜷缩在床上,抱着肚子,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怨气值在下降。从18降到了17.5,每小时0.1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放血,一针扎在血管上,血一滴一滴地往外流,不疼,但你知道你在流失什么,你知道你正在变弱,你知道你如果不做点什么,你就会死。
我撑不住了。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下了楼,走进城中村的巷子里。
我需要找一只鬼。
不管是什么鬼,怨鬼也好,厉鬼也好,只要能填饱我的肚子,什么都行。
我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激活“鬼力感知”。
一瞬间,方圆五百米内所有鬼魂的位置和强度像一张地图一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大大小小的光点,有的暗淡,有的明亮,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
总共有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鬼魂,散落在城中村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废弃的房子里,有的在地下室,有的在屋顶,有的就在路边,和活人擦肩而过,却没有人能看见它们。
我选了一个最近的,在村东头的一栋废弃厂房里。
我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我到了那栋厂房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厂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只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厂房外面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建筑,请勿靠近”,牌子已经锈迹斑斑,字都看不清了。
我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黑,但不是完全的黑。我的“灵视强化”让我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虽然不如白天那么清楚,但已经足够了。
厂房很大,一层是开阔的空间,地上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霉味。屋顶有几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我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鬼魂。
但我的“鬼力感知”告诉我,它就在这里,就在这一层,离我很近。
我往前走,绕过一堆废铁,走到厂房的角落里。
然后我看见了它。
那是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蹲在墙角,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但比之前见过的那些怨鬼要浓一些,轮廓更清晰,能看见衣服上的褶皱和书包上的卡通图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小孩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但瞳孔是灰色的,没有光泽,像两颗玻璃珠。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像一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孩子。
他看着我,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很脆,像是风铃在响:
“大哥哥,你能看见我吗?”
我点头。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他问。
“什么忙?”
“帮我找到妈妈,”他说,“我找不到她了。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她一直没有来。我想回家,但我不记得路怎么走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还以为自己是活着的,以为只要找到妈妈就能回家,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浩。”
“小浩,你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放学,我在等妈妈来接我,然后有一个叔叔走过来,说要带我去找妈妈。我就跟他走了,然后就到了这里。后来那个叔叔不见了,我就一直在这里等。”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浩,你妈妈可能不在这里。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带你去找妈妈。”
小浩的眼睛亮了一下,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真的吗?”
“真的。”
“那太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大哥哥,我们走吧!”
我伸出手,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住我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我的手掌,什么都没碰到。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的手,眼神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大哥哥,”他小声说,“我是不是……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着我,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不是普通的泪水,而是灰白色的雾气,从眼眶里飘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我死了,”他说,“对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小浩,你听我说。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会帮你找到妈妈。我保证。”
他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谢谢大哥哥。”
我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拉他的手,而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但我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温度,像是冬天里的暖水袋,不烫,但很温暖。
我闭上眼睛,发动了吞噬。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吞噬,我是被本能驱使的,我的身体自动完成了整个过程,我几乎没有控制权。但这一次,我是主动的,我用意念控制着那股吞噬的力量,让它慢慢地、温和地吸收小浩的身体。
小浩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白色的雾气,顺着我的手臂钻进我的身体里。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种解脱的表情,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很轻:
“大哥哥,如果你找到我妈妈,帮我告诉她……小浩爱她。”
雾气散尽,小浩消失了。
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悲伤。
我又吃了一只鬼。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可怜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孩子。
我了他。
不,他本来就死了。我只是让他彻底消失了,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了,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我做了什么?
我趴在地上,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冰冷的声音:
“怨鬼·小浩,吞噬成功。”
“获得能力:灵魂低语(可短暂与未消散的鬼魂进行心灵沟通)。”
“怨气值+8。”
“当前怨气值:25.5/100。”
“警告:怨气值已达到25,宿主开始出现轻度人性流失症状。建议尽快补充人性值,否则将不可逆地转化为低级恶鬼。”
人性值?
我愣了一下,然后在脑海里查找这个新出现的信息。
“人性值:0/100。”
“说明:人性值代表宿主剩余的人性比例。每次吞噬鬼魂会消耗一定的人性值,具体消耗量取决于鬼魂的怨气强度。人性值可通过行善积德、救助他人、维护正义等方式补充。当人性值归零时,宿主将彻底失去人性,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
“当前人性流失速度:每小时0.1(轻度)。”
“建议:尽快补充人性值,否则将在41.6天后完全丧失人性。”
41.6天。
我只有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我不能找到补充人性值的方法,我就会变成一只怪物,一只没有人性、没有理智、只知道吃的怪物。
我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走出了厂房。
月光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
但那个影子不对。
我的影子比正常人的要长,要淡,而且形状有些扭曲,像是一个正在挣扎的人形。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幻觉,还是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二、生意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古董店。
老烟枪还是老样子,躺在躺椅上,叼着烟枪,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我知道他没睡,因为烟枪里的烟一直在冒,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盘旋,像一条条小蛇。
“来了?”他头也没抬。
“来了。”
“昨晚又吃了一只?”
“你怎么知道?”
“你的怨气值涨了,”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25.5,比昨天多了7.5。吃的是一只怨鬼?”
“一个小孩。”
老烟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枪从嘴里拿下来,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
“小孩的鬼魂怨气最轻,但人性流失最重,”他说,“因为你吃的不是鬼,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无辜的生命。你的身体会记住这种罪恶感,然后把它转化为负面情绪,侵蚀你的人性。”
“那我能怎么办?不吃就会饿死。”
“我没说你不该吃,”老烟枪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代价。吃鬼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每吃一只,就离怪物更近一步。这是公平的,你想获得力量,就必须付出代价。”
“那‘人性值’呢?怎么补充?”
老烟枪坐起来,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简单来说,就是做人该做的事。”
“比如?”
“救人。帮人。保护人。你做的好事越多,你帮助的人越多,你的人性值就越高。这和怨气值是一个道理,怨气值是负面的,人性值是正面的。你用正面抵消负面,就能保持平衡。”
“那我是不是应该去当志愿者?或者去敬老院做义工?”
老烟枪笑了,笑得很诡异:“没用的。普通的好事没用,你需要的是‘功德’。”
“功德?”
“对,功德,”老烟枪说,“你知道为什么和尚念经、道士做法能积累功德吗?因为他们做的事情涉及灵异层面,不是普通的行善积德。你需要的是灵异层面的善行,比如超度亡灵、驱除恶鬼、救人于危难之间。这些事情有‘重量’,能真正影响你的灵魂。”
“所以我要去当捉鬼大师?”
“差不多,”老烟枪说,“但你比捉鬼大师强,因为你不仅能驱鬼,还能吃鬼。你可以一箭双雕,既补充怨气值,又通过救人补充人性值。”
他顿了顿,从躺椅下面摸出一个旧笔记本,扔给我。
我接住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人名、地址、备注,像是一个名单。
“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客户名单,”老烟枪说,“都是遇到灵异事件的人,有的是家里闹鬼,有的是被鬼缠身,有的是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我以前自己处理这些事,但现在我这把老骨头不行了,需要有人接班。”
他看着我的眼睛:“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烟枪古董’的新老板。你负责接单,负责处理灵异事件,负责赚钱。赚的钱我们七三分,你七我三。”
“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你需要功德,”老烟枪说,“这些客户就是你的功德来源。你帮他们解决灵异问题,就是在做善事,就能补充人性值。而且你还能顺便吃掉那些鬼,补充怨气值。一举两得。”
我翻着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有些记录很详细,写了客户的基本信息、遇到的问题、现场的情况、甚至还有手绘的地图。有些记录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后面写着“待处理”。
“这些都是真的?”我问。
“你可以自己去验证,”老烟枪说,“第一个单子我已经帮你选好了,就在城中村,离你住的地方不远。”
他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指给我看。
上面写着:
“客户:王秀莲,女,52岁,城中村48号3楼。
问题:家里闹鬼,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哭声,看见黑影。持续三个月,已导致其丈夫精神失常住院,其女儿休学在家。
备注:疑似怨鬼作祟,强度中等,建议优先处理。”
我看着这条记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城中村48号,就在我住的那栋楼对面,隔着一条巷子。我之前路过的时候,确实注意到那栋楼有些不对劲,三楼的窗户总是拉着厚厚的窗帘,白天也不开,晚上灯也不亮,像是没人住。
但每天晚上,我都能从那扇窗户里听到一些声音。不是哭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我以前以为是空调外机的声音,现在想来,那可能是鬼魂在作祟。
“这个单子我接了,”我说。
“好,”老烟枪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这是你的装备。”
我打开布包,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一捆红线,很细,但摸起来很结实;一沓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符咒;还有一把匕首,很短,刃口很钝,看起来不像能伤人。
“这些东西怎么用?”我问。
“铜镜照鬼,红线缚鬼,符咒镇鬼,匕首……鬼,”老烟枪说,“但你不需要这些,因为你有一张嘴。这些东西只是给你打掩护的,免得被人看出你的真实能力。”
“为什么不能让人看出来?”
“因为你是异类,”老烟枪说,“在灵异世界里,异类是最危险的。如果你暴露了你能吃鬼的能力,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有的是想利用你,有的是想消灭你。你现在的实力太弱,连一只厉鬼都打不过,所以你必须低调,必须隐藏自己的真实能力。”
他把布包的口子系好,递给我:“记住,在外面你就是一个普通的灵异工作者,懂一点道术,会一点驱鬼的法门。你用的工具就是这些符咒和法器,不要在人前展现你的吞噬能力。”
我接过布包,点了点头。
“去吧,”老烟枪重新躺回椅子上,叼起烟枪,“处理完这个单子,回来告诉我结果。如果做得好,我给你派下一个。”
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回头问他:
“老烟枪,你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吗?”
他没有回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团浓雾。
浓雾在空气中慢慢扩散,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但很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我推开门,走出了古董店。
三、48号
下午两点,我站在城中村48号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发黑,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铁门半开着,门上的锁被人撬了,用一铁丝别着。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全是坏的,只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光。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臭味,而是一种甜腻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散发出的气味,但又不完全是。这种味道我很熟悉,是鬼魂的气息。
一只鬼在这里待了很久,它的气息已经渗透进了墙壁和地板,变成了这栋楼的一部分。
我开始往上爬。
二楼的时候,我听见左边的一个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观众在笑。但现在是下午两点,正常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把电视开这么大声。
我没在意,继续往上爬。
三楼,我到了。
走廊很长,两边各有三个房间,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扇门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符咒,和布包里的一模一样。
那就是王秀莲的家。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股更浓的甜腻味,几乎让人作呕。我能感觉到,那只鬼就在里面,而且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旧,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但那张照片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走近一看,发现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被什么东西划花了,看不清五官。而那个女孩的脸,被人用黑色的笔涂掉了,只剩下一团黑。
我拿起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妈妈对不起”。
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或痛苦中写下的。
我放下相框,继续往里走。
卧室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有人吗?我是老烟枪介绍来的。”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是一只很老的眼睛,眼白发黄,眼角有很多皱纹,瞳孔里满是血丝。那只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门慢慢地打开了。
站在门后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很瘦,脸色蜡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毛衣上有很多毛球,袖口已经磨破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您是王秀莲女士?”我问。
她点了点头。
“我叫陈咎,是老烟枪让我来的。他说您家里遇到了些麻烦,需要帮忙。”
王秀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侧身让开,示意我进去。
我走进卧室,看见房间里的情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涣散着,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嘴半张着,有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枕头上。
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有西药也有中药,还有一个氧气瓶,管子在男人的鼻子里。
“这是我老公,”王秀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个月前还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晚上,他半夜爬起来,对着墙角说话,说‘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从那天开始,他就变成这样了。医院说是精神分裂,住了两个月院,一点好转都没有,反而越来越严重。现在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就躺在这里,不吃不喝,靠输营养液活着。”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还有我女儿,”她继续说,“今年十七岁,读高二。两个月前也开始不对劲了,每天晚上做噩梦,说梦见有人在她耳边哭,哭得很伤心。后来她不敢睡觉了,白天也不去上学,就躲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谁都不见。”
“她现在在哪?”
“在她房间,”王秀莲指了指隔壁,“已经三天没出来了。我给她送饭,她也不吃,就说‘妈妈你走,你不要管我’。”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小陈,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们家就剩我们娘俩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老烟枪说的“功德”吗?
如果我帮了这个女人,救了她女儿,驱走那只鬼,我就能补充人性值?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交易,我用我的能力换取她的感激,然后各取所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拒绝她。
因为我也需要这个。我需要功德,我需要人性值,我需要在这个变成怪物的倒计时里,找到一条活路。
“王阿姨,您放心,”我说,“我会处理好的。”
四、哭声
我在王秀莲家里待了一下午,调查情况,布置法器,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
据老烟枪笔记本上的记录,那只鬼只在晚上出现,具体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它会哭,哭得很伤心,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像是在隔壁,又像是在楼下,飘忽不定,让人分不清方向。
王秀莲说她曾经试着去找过哭声的来源,但每次一靠近,哭声就消失了,然后从另一个方向传出来。她试了很多次,每次都找不到,最后她放弃了,只能每天晚上用棉花塞住耳朵,躲在被窝里发抖。
我检查了整个房子,用“灵视强化”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最大的问题在女孩的房间。
王秀莲的女儿叫林小雨,今年十七岁,休学在家已经两个月了。她的房间门锁着,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发现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紧,一盏灯都没开。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形,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我能感觉到,那个房间里有一股很浓的鬼气,浓得像是实质,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但奇怪的是,那股鬼气不是从林小雨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的。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鬼气的源头在衣柜里。
衣柜里有什么东西。
我问王秀莲:“林小雨的衣柜里放了什么?”
王秀莲想了想:“就是她的衣服啊,还有她的一些玩具和书。”
“我能打开看看吗?”
“门锁着,我打不开。小雨把钥匙藏起来了,不让我进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阿姨,今天晚上我会在这里守着。您和您先生先去别的房间睡,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那我女儿呢?”
“我会看着她的。”
王秀莲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小陈,你一定要小心。那只东西……它很厉害。我请过两个道士来看,第一个来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说什么都不肯再来。第二个更惨,来了之后还没开始做法,就被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摔断了腿。”
“我知道,”我说,“我会小心的。”
晚上十点,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关了所有的灯,静静地等着。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我用“鬼力感知”监控着方圆五百米内所有鬼魂的动态,发现从晚上九点开始,那些白天躲起来的鬼魂开始活跃起来,一个个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在城中村里游荡。
但有一个光点,离我很近,就在这栋楼里,而且就在我头顶上。
四楼。
那只鬼在四楼。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门,上了四楼。
四楼的走廊和三楼一样,两边各有三个房间,门都关着。我用“灵视强化”扫视了一圈,发现鬼气的源头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就是正对着楼梯的那一间。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是锁着的,但我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那股甜腻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覆盖在皮肤上。
我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我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在门上。
门开了。
房间里面很黑,但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黑暗,像是有人把墨水倒进了空气里。我的“灵视强化”在这种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就像以前没有强化的时候一样。
我拿出老烟枪给我的铜镜,对着房间照了照。
铜镜的表面发出微弱的光,那光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让我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况。
这是一个空房间,没有家具,没有杂物,地上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房间的窗户被人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蹲着一个人。
不,是一只鬼。
那是一个女人的形状,四十来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黑洞洞的,像是在看着你,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
但没有声音。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因为她的肩膀在抖,而且有黑色的液体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我走进房间,铜镜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有风吹过一样,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消散。
但她没有跑,也没有攻击我,只是蹲在那里,继续无声地哭着。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用“灵魂低语”和她沟通。
“你是谁?”我问。
她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
“你……能听见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能。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赵秀兰。我住在这里。”
“这里是你家?”
“以前是,”她说,“我和我老公,还有我女儿,住在这里。后来……后来我死了。”
“你怎么死的?”
她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老公打我。打了十几年。后来他打得更厉害了,用皮带抽,用烟头烫,用酒瓶砸。我不敢还手,也不敢报警,因为他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他就了我女儿。”
“那天晚上,他又喝酒了,回来就打我。我受不了了,跑到阳台上,想跳下去。他追过来,拉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回拽。我挣扎的时候,他从阳台上摔了下去。”
“他死了。”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警察来了,他们说我故意人,把我抓了起来。我女儿没人管,被送到了福利院。我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然后开庭,判了无期。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年,然后……然后我就死了。”
“怎么死的?”我问。
“病死的,”她说,“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治不了了。我死的时候,监狱通知了我女儿,但她没来。她恨我,恨我了她爸爸,恨我让她变成了孤儿。”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像两条小溪。
“我死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回到了这里。我想找我女儿,想跟她说对不起,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找不到她,她不在这个城市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
“嗯,”她说,“每天晚上我都会哭,哭得很伤心。我知道楼下有人能听见,但没有人能看见我,也没有人能帮我。我只想找到我女儿,跟她说一声对不起,然后我就走。”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一只恶鬼。它没有害人的意思,它只是被困在这里,被执念束缚着,无法离开。它的哭声影响了楼下的人,让王秀莲的丈夫精神失常,让她的女儿不敢睡觉,但这些都不是它故意的,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影响别人。
“你知道楼下那家人吗?”我问。
“知道,”她说,“那个阿姨人很好,我经常看见她买菜回来。她女儿也很乖,每天放学都会唱歌。我很羡慕她,羡慕她有一个完整的家。”
“你影响到了他们,”我说,“你每天晚上哭,哭声传到了楼下,让他们睡不好觉,让他们生病,让他们害怕。”
赵秀兰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惊恐:“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伤心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但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你必须走。”
“去哪里?”她问。
“去你该去的地方,”我说,“轮回,转世,重新开始。”
“但我还没找到我女儿……”
“你找不到她的,”我说,“你已经死了,她是活人。你们不在一个世界,你找不到她的。就算你找到了,你也不能做什么,她看不见你,听不见你,你只会继续影响她,让她做噩梦,让她生病。”
赵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一片在风中摇曳的树叶。
“那我怎么办?”她哭着说,“我该怎么办?我生前对不起她,死后也对不起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温度,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你可以做一件事,”我说,“你可以放手。”
“放手?”
“对,放手,”我说,“放下执念,放下愧疚,放下所有的遗憾。你已经死了,你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你再怎么哭,再怎么等,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轮回,去重新开始,去下一辈子做一个更好的人。”
她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真的可以吗?”她问,“我可以重新开始?”
“可以,”我说,“只要你愿意。”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白色的雾气,但和之前那些鬼魂不同,这次的雾气不是被我吸收的,而是自然散发的,像是在主动消散。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听我说完。”
“不客气。”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个好妈妈。”
雾气散尽,赵秀兰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正常的黑暗,月光从钉死的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没有吃她。
我本可以吃了她,吸收她的怨气,获得她的能力。但我不想。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可怜的、被命运折磨的女人,她不该被吞噬,不该被抹去。
她应该去轮回,去重新开始。
这是她应得的。
我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回到王秀莲家里。
客厅的灯亮着,王秀莲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小陈,怎么样了?”
“处理好了,”我说,“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问题了。”
王秀莲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她抓住我的手,不停地鞠躬:“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王阿姨,别这样,”我扶住她,“您去看看您女儿吧。她应该会好起来的。”
王秀莲擦了擦眼泪,快步走向林小雨的房间。这一次,门没有锁,她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林小雨坐在床上,被子滑落在一边,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但她的表情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迷茫,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妈,”她哑着嗓子说,“我刚才梦见了一个阿姨,她跟我说对不起。”
王秀莲冲过去,抱住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然后我听见了脑海里的声音:
“超度怨鬼·赵秀兰成功。”
“获得功德值:15。”
“人性值+15。”
“当前人性值:15/100。”
“功德值可用来抵消人性流失,每1点功德值可抵消1小时的人性流失。”
15个小时。
我救了这一家人,超度了一只怨鬼,获得了15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15个小时之后,如果我没有继续做善事,我的人性值又会开始流失,我会继续向那只怪物的深渊滑落。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人。
五、报酬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王秀莲家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钱。
“这是我的心意,”她说,“我知道不够,但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等小雨她爸好了,我再补给你。”
我本想拒绝,但想起老烟枪说的话,还是收下了。
三千块钱,对王秀莲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工资,但对我来说,是三天的房租、一个月的饭钱、和一条活路。
我走出城中村,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送外卖的、上班的、上学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普通的居民楼里,一只被困了多年的鬼魂终于得到了解脱,一个破碎的家庭终于找回了平静。
没有人知道,一个正在变成怪物的人,刚刚做了一件人事。
我回到住的地方,把钱锁进抽屉里,然后躺回床上。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播报:
“怨气值:25.5/100(每小时自动衰减0.1)”
“人性值:15/100(每小时自动流失0.1)”
“净流失速度:0/小时(功德值抵消中,剩余抵消时间14.5小时)”
14.5小时。
也就是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有做任何好事,功德值用完了,人性值就会开始流失,从15往下掉,掉到0的时候,我就变成怪物。
我需要继续接单,继续帮人处理灵异事件,继续超度鬼魂或者吃掉鬼魂,继续获取功德值和怨气值,在这条钢丝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秀兰的脸,那张模糊的、苍白的、满是泪水的脸。
她说:“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个好妈妈。”
我想说: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用吃鬼、不用变强、不用担心变成怪物的普通人。
一个能安安稳稳睡觉、正正常常吃饭、快快乐乐生活的普通人。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这就是我的人生,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只能往前走。
我拿起老烟枪给我的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看下一个单子。
“客户:张建国,男,35岁,城东殡仪馆夜班保安。
问题:在殡仪馆值夜班时,经常看见停尸间的尸体自己动,听见奇怪的声音。最近一周,同班的另一个保安失踪了,监控显示他进了停尸间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备注:疑似厉鬼作祟,强度较高,建议谨慎处理。”
殡仪馆。
停尸间。
失踪的保安。
我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看来,下一单,没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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