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踪的老头
老烟枪失踪的第二天,我开始找他。
不是因为他让我别找,我就真的不找。那种听话的乖孩子,在恐怖片里通常是第一个死的。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听话,我妈让我吃药我不吃,老师让我写作业我不写,老板让我加班我直接辞职。现在一个抽旱烟的老头让我别找他,我要是真不找,那我还是我吗?
但我不是盲目地找。
猎人是个蜕皮四次的老怪物,我要是大张旗鼓地满城搜,跟举着牌子喊“我在这里快来吃我”有什么区别?我得悄悄地找,像老鼠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钻来钻去,用我的方式。
我的方式就是——问鬼。
城里的鬼比人多。这不是夸张,是事实。每一栋烂尾楼里都蹲着几只,每一条暗巷里都藏着几个,甚至有些出租屋里,房东把一间房租给活人,隔壁就住着死人,大家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活人看电视,死人看活人,谁也不碍着谁。
鬼的眼睛比人的好使。人只能看见眼前的东西,鬼能看见很多东西——比如一个人的气息,一个人的怨气,一个人死之前留下的痕迹。如果你想知道一个活人去了哪里,问活人没用,问鬼,鬼能告诉你。
当然,你得付代价。
鬼不是做慈善的。它们帮你,你得给它们点什么。钱没用,鬼不收人民币,你烧一百亿的冥币也没用,那些钱在地府通货膨胀得跟津巴布韦币似的,一麻袋都买不了一碗孟婆汤。鬼要的是人气,是活人的体温,是你身上的那点阳气。
所以,和鬼做交易,就是在拿自己的命换情报。
我找到的第一只鬼,是城中村垃圾站旁边的一个老头。
这老头生前是个捡破烂的,死了之后还在捡破烂,每天晚上从垃圾桶里翻出各种垃圾,堆在他蹲的那个墙角,堆得跟小山似的。我观察了他两天,发现他捡垃圾是有规律的——他只捡红色的东西。红色的塑料袋,红色的易拉罐,红色的布条,甚至有人扔了一个红色的充气娃娃,他也捡回来了,摆在垃圾堆的最上面,像供了个祖宗。
我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烟。
他看了一眼烟,没接。
“我不抽烟,”他说,“抽烟费阳气,我还想多撑几年。”
一只鬼说“多撑几年”,这话听着就离谱。但你得理解,对于鬼来说,“几年”已经很奢侈了。大多数鬼在人间晃荡个一两年就魂飞魄散了,能撑三年的都是壮士,撑五年的那是鬼中龙凤。
“那你要什么?”我问。
“你身上有股香味,”他吸了吸鼻子,像条老狗似的在我身上闻了闻,“活人的味道。让我闻一会儿,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这要求听起来很变态,但在这行里算是正常的。有些鬼喜欢摸活人的手,有些鬼喜欢听活人的心跳,有些鬼更过分,要你对着它吹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你的灵魂碎片,被它吸走了,你的寿命就短几天。
闻一闻,算是最便宜的价码了。
“行,”我说。
他凑过来,鼻子贴着我的胳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像是吸了毒。
“舒服,”他说,“好久没闻到这么新鲜的味了。你最近是不是蜕皮了?身上的阳气比以前浓了三倍不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只鬼居然能看出我蜕皮了?一个捡破烂的怨鬼,道行不高,眼力倒是不错。
“你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闻出来的,”他说,“蜕皮之后的人,身上的味道会变。你以前闻起来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崽,嫩得很。现在闻起来像一只半大的公鸡,有点嚼头了。”
这个比喻让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决定当他在夸我。
“我要找一个老头,”我从口袋里掏出老烟枪的照片——这张照片是我在他店里翻出来的,夹在一本旧黄历里,照片上的老烟枪比现在年轻二十岁,头发还是黑的,叼着烟枪,站在古董店门口,笑得很嚣张,“见过他没有?”
老鬼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见过。”
“你再看看。”
“看一百遍也没见过,”他把照片还给我,“这老头身上有股子怪味,如果他来过这一片,我一定记得。”
“怪味?”
“说不上来,”老鬼皱着眉头想了想,“像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有人味,有鬼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趴着,吸他的血。”
猎人的味道。
猎人来找过老烟枪,也许不止一次。他身上的气息留在了老烟枪身上,像记号一样,擦不掉。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这一片?穿黑袍的,戴帽子的,看不清脸的。”
老鬼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有。三天前的晚上,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这条巷子走过。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差点魂飞魄散。”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的那股气太强了,”老鬼的声音有些发抖,“强得像是太阳,我这种小鬼,靠近他就会融化。”
猎人。
三天前。就是老烟枪失踪的那天晚上。
他来过这里。他在找老烟枪。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鬼指了指巷子深处:“那边。”
我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看。巷子深处是城中村的最里面,再往前就是一片待拆的旧楼,墙上有红漆写的“拆”字,大大的,像血一样。
“谢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老鬼叫住我,“你还没付完钱。”
“你不是闻过了吗?”
“闻过了,但不够,”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贪婪起来,“你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我还想再闻一会儿。”
“你刚才说闻一会儿,现在又说再闻一会儿,你这是坐地起价。”
“鬼嘛,”他嘿嘿笑了,“不讲信用是我们的传统美德。”
我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和狡黠,像极了菜市场里缺斤短两的菜贩子。
“行吧,”我伸出手,“再给你闻一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他把鼻子贴在我的手腕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再一口,像一只贪吃的猪在拱食。一分钟到了,我抽回手,他还不肯松,跟着我的手往前凑,差点扑倒在地。
“够了,”我说。
“小气,”他嘟囔着,缩回墙角,抱着那个红色的充气娃娃,像抱着一个宝贝。
我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小伙子,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得更像我们了。”
我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二、旧楼
城中村的最里面是一片待拆的旧楼。
这些楼建于八十年代,红砖灰瓦,阳台上的栏杆还是钢筋焊的,刷着绿漆,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楼与楼之间搭着各种违建,泡沫板、石棉瓦、彩钢棚,乱七八糟的,像一堆乐高积木被熊孩子胡乱拼在一起。
墙上到处是红漆写的“拆”字,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被人用黑漆盖掉了,写上了“不拆”,然后又被人用红漆盖回去,写了“必拆”。来来的,像两个人在吵架。
这些楼里大部分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砖头封死,门上贴着封条,封条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一条条的黄纸,像创可贴。但有几栋还亮着灯,那是一些钉子户,不肯搬走,守着几十平米的老房子,和政府耗着。
我能感觉到,这些旧楼里有很多鬼。
不是一两只,而是几十只,上百只。它们分布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房间,有的在楼顶,有的在地下室,有的就蹲在楼道里,像流浪猫一样,占据着自己的领地。
这里以前是乱葬岗。后来建了楼,住了人,但地下的阴气没散,死了的人也没走,和活人一起住了几十年。活人搬走了,死人还在,这里就成了鬼的乐园。
我走进第一栋楼。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早就不亮了,只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楼梯上像铺了一层盐。我踩着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木板就发出“嘎吱”一声,像是有人在呻吟。
二楼,左边第二个房间,门半开着。
里面蹲着一只鬼,年轻女人,穿着一条红裙子,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身体前后摇晃,像是在哄一个看不见的孩子。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头发分开,露出一张很白的脸,五官清秀,但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有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像两条黑色的眼泪。
“你好,”我说,“打听个人。”
她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她的身体停止了摇晃。
“你……看得见我?”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看得见。”
“你是第一个看得见我的人,”她慢慢站起来,红裙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暗影,“其他人从我身边走过,都当我是空气。”
“因为他们看不见你,”我说,“我能看见。”
“那你是什么?”她歪着头看我,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你不是人吧?人看不见我。”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是什么?人?鬼?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来帮忙的,”我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我在找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很瘦,皮肤黑,叼着一烟枪。你见过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这里没有活人进来过。你是第一个。”
“那有没有一个穿黑袍的人来过?”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你认识那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认识,但我在找他。他来过了?”
她点了点头,黑洞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恐惧。
“三天前的晚上,他来过。他走在这条走廊上,一步一步,很慢。他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不错,这个也不错。’然后他就走了。”
“他说‘这个也不错’?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在发抖,“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肉。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肉。”
猎人不止在找老烟枪。他还在找鬼。他在收集鬼,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挑选”鬼。像在菜市场挑菜一样,看看这个,捏捏那个,觉得好的就带走。
他要那么多鬼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一句话,我不太懂,”她回忆着,“他说,‘养了这么多年,该收割了。’”
养了这么多年。
该收割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进了我的脑子里。
猎人在这座城市里养鬼?像农民种地一样,把鬼种下去,等它们长大,再来收割?
这座城市里有这么多鬼,难道都是他养的?
林正源的聚阴阵,是不是也是他布置的?
老烟枪躲在这座城市里四十年,是不是不仅仅是为了躲猎人,而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或者说,在囚禁着他?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太多的疑问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谢谢你,”我对红裙子女人说,“你帮了大忙。”
“你要走了?”
“嗯。”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看看,我女儿还好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我叫周敏,五年前死在这个房间里。我女儿小雨,今年应该十一岁了。她被外婆接走了,住在城南。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想去看看她,但我走不出这栋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地板。
“你能帮我去看看她吗?就看一眼,告诉我她好不好。我就这一个心愿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的担忧。
“好,”我说,“我帮你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礼物的孩子。
“谢谢你,谢谢你。”
“不客气。”
我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旧楼。
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里,一个红裙子的身影站在窗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三、城南的小女孩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南。
按照周敏给我的地址,她女儿小雨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和外婆一起。
小区比城中村好一些,至少楼是正经的楼,有电梯,有绿化,楼下还有个凉亭,几个老头在凉亭里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吵吵嚷嚷的,像一群鸭子。
我找到8号楼,坐电梯上了12楼,走到1203室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你找谁?”她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
“您好,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假工作证——这玩意儿是沈青筠给我办的,上面写着“灵异事件调查科”,名字听起来很唬人,其实就是一张塑料卡片,“来做回访的。请问周小雨住在这里吗?”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警惕变成了不安。
“小雨?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常规回访,”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能让我进去坐坐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儿童节目,一只穿裙子的粉红猪在屏幕里蹦来蹦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
十一岁,瘦瘦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很空洞,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面前摆着一本画册和一套彩色铅笔,她在画画。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在画一个人。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头发很长,遮住了脸。画得不太好,比例不对,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谁。
周敏。
“小雨,”老太太走过去,轻声说,“这个叔叔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问几句话。你乖,回答叔叔的问题。”
小雨没有抬头,继续画画。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画。
她画完了红裙子,又开始画头发,一一地画,很认真,每一都要描好几遍。
“你画的是谁?”我问。
她停了一下笔,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颗星星掉进了眼眶里。那双眼睛里没有空洞,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该有的平静。
“我妈妈,”她说。
“你妈妈穿红裙子?”
“嗯,她最喜欢红裙子。她说穿红裙子好看。”
老太太在旁边叹了口气,眼眶红了。
“小雨她……她能看见她妈妈,”老太太压低声音对我说,“从五年前开始,她就说她妈妈在房间里,坐在床边,陪她睡觉。我以为是小孩子想妈妈,做梦梦见的。但她每天都这么说,说得跟真的似的。”
“后来我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幻觉,开了药,吃了没用。她又说她妈妈在跟她说话,告诉她很多事情。我不信,但有一次,她说她妈妈告诉她,外婆的钥匙掉在沙发底下了。我趴下去一看,钥匙真的在沙发底下。”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看见,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我转过头,看着小雨。
她还低着头在画画,画得很专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小雨,”我说,“你妈妈现在在吗?”
她停了一下笔,抬起头,看着我。
“在。”
“她在哪?”
“在你身后。”
我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熟悉的气息,就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周敏。
她的鬼魂不是被困在那栋旧楼里吗?她说过她走不出那栋楼。但她的一部分,也许是她的意识,也许是她的执念,一直跟着她的女儿,从城南到城北,从五年前到现在,从未离开。
“她说了什么?”我问。
小雨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说:“妈妈说,谢谢你来看我。”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告诉她,不客气。”
小雨又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是很纯真的笑容,一个十一岁女孩该有的笑容。
“妈妈说,她要走了。”
“去哪?”
“她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再来看我了。她说让我好好学习,听外婆的话,不要挑食,不要熬夜,不要玩太多手机。”
小雨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但她的嘴角还在笑。
“她还说,她爱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客厅里,照在小雨的身上,照在那幅画上。
画里的红裙子女人,在阳光下好像在发光。
我闭上眼睛,用“鬼王之瞳”看了一眼。
周敏站在阳光里,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的脸是清晰的,清秀的,温柔的,嘴角带着笑。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身体像泡沫一样破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这一次,不是被吞噬,不是被超度,而是自然而然地消散。
因为她放心了。
她看到了女儿,知道女儿过得好,知道女儿有人照顾,知道女儿会好好长大。
她的执念解开了。
所以她可以走了。
我睁开眼睛,回到客厅里。
小雨已经不再哭了,她低着头,继续画画,画那幅红裙子的画。但这一次,她给画里的人画了一张脸。
一张笑着的脸。
老太太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捂着嘴,怕被小雨听见。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阿姨,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给我。”
老太太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送我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声音沙哑地说:“小陈,小雨她妈妈……真的走了吗?”
“走了,”我说,“走得很安心。”
老太太又哭了,但这次她笑了,笑得很释然。
“那就好,那就好。”
我坐电梯下楼,走出小区,站在街边。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了:
“超度怨鬼·周敏成功。”
“获得功德值:20。”
“人性值+20。”
“当前人性值:60/100。”
60点了。
比蜕皮后的40点多了20点,离安全线50还多10点。
但我知道,这不够。猎人的威胁还在,老烟枪的失踪还没解决,我的蜕皮倒计时还在走——下一次蜕皮需要10000点怨气值和100点人性值,我现在的怨气值是5200,还差4800,人性值是60,还差40。
路还长。
但我不能急。
我深吸一口气,骑上电动车,往古董店的方向驶去。
老烟枪的烟枪还在我包里,我得把它放回去。
那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也许也是他留给我的线索。
四、烟枪的秘密
回到古董店,我锁上门,把烟枪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铜头,玉嘴,紫檀杆子。
杆子上雕着精细的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幅画。以前我没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那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男人,站在一座山上,身后是一片云海,手里拿着一烟枪,和这一模一样。
林正源?
不对。林正源是清末的举人,穿的是清朝的官服,而这个男人穿的是明朝的官服,补子上绣的是仙鹤,那是一品文官。
这是谁?
我把烟枪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杆子的另一面也雕着花纹,是一条龙,五爪的,盘旋在云中,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龙的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是镶上去的,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摸了摸那颗红宝石,发现它是可以按下去的。
我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烟枪的杆子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打开。杆子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样东西。
一卷纸。
很薄的纸,像蝉翼一样薄,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杆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展开,铺在桌子上。
是一幅地图。
手绘的,用毛笔画的,线条很细,很精致。地图上标注了这座城市的老地名,有些我听过,有些没听过。地图的中心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
“养魂窟。”
养魂窟。
这是什么地方?
我仔细看了看地图,找到了我熟悉的地标——城东殡仪馆、城北柳树巷、城南翠屏小区、城西的私立妇产医院。这些地方在地图上被用红点标注了出来,连成一条线,像是一个星座。
而这条线的中心,就是“养魂窟”。
它的位置在城市的正中心,老城区的下面。
老城区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地方,有很多明清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石板路,窄巷子。我去过几次,感觉那里阴气很重,比殡仪馆还重,但那里的鬼不多,或者说,藏得很深,找不到。
现在我知道了,它们都藏在“养魂窟”里。
猎人养鬼的地方。
老烟枪把这张地图藏在烟枪里,说明他知道这个秘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找到这个地方、能对付猎人的人。
也许那个人就是我。
我把地图重新卷好,塞回烟枪里,把烟枪合上,放回布包。
然后我坐在老烟枪的躺椅上,叼起烟枪,点了一烟——不是烟枪里的烟,是我兜里的红塔山。
躺椅很舒服,摇摇晃晃的,像摇篮。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灯丝一闪一闪的,随时会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
猎人来了。老烟枪失踪了。城市下面有一个“养魂窟”,里面养着很多鬼。猎人要收割它们,也许已经收割了。那些失踪的婴儿的灵魂,也许就在“养魂窟”里。
我需要去那里看看。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我还太弱。5200的怨气值,60的人性值,刚蜕完皮,身体还不稳定。如果贸然闯进猎人的老巢,跟送人头没区别。
我需要更多的怨气值,更多的人性值,更强的能力。
我需要吃更多的鬼。
我睁开眼睛,从躺椅上坐起来,拿出老烟枪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空白页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当你看懂这张地图的时候,来城隍庙找我。”
城隍庙。
老城区的城隍庙,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现在是文物保护单位,白天开放,晚上关门。
老烟枪在那里?
还是说,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我把笔记本收起来,站起来,背上布包,关上灯,走出古董店。
锁上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老街很安静,路灯昏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涂了一层蜜。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我骑上电动车,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城隍庙,我来了。
不管那里有什么。
五、城隍庙
城隍庙在老城区的中心,坐北朝南,占地不小,三进院落,东西两厢,正殿供奉着城隍爷,后面还有一座戏台。
白天这里很热闹,游客、香客、卖纪念品的小贩,把庙里庙外挤得水泄不通。但现在是晚上,庙门关了,铁将军把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我把电动车停在庙门外的空地上,走到门前,看了看那把铁锁。
锁很大,很粗,看起来像是从哪个监狱的门上拆下来的。我用“鬼王之瞳”看了一眼,锁上有灵力波动,不是普通的锁,是法器。
但这难不倒我。我现在的怨气值五千多,这种级别的法器,在我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我伸手抓住锁,发动吞噬之力。
锁上的灵力波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噗”的一声,灵力散了。锁还是锁,但已经不是法器了,只是一块普通的铁疙瘩。
我把锁拆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的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两边是厢房,门窗紧闭,屋檐下挂着灯笼,但灯笼里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正殿在院子最里面,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正殿里有很强的灵力波动,不是鬼气,而是一种中性的、不带任何属性的灵力,像是和尚念经、道士做法的那种灵力。
我穿过院子,走上台阶,走进正殿。
正殿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城隍爷的神像上。
城隍爷的像很高,有三米多,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脸色黝黑,眼睛很大,瞪着前方,像是在审问什么人。他的左手拿着一本册子,右手拿着一支笔,那是生死簿和判官笔。
神像前面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香炉、烛台、供品。供品已经了,苹果皱得像老太太的脸,馒头上长了一层绿毛。
供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只鬼。
一个老头,很瘦,背驼得很厉害,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脚上是黑布鞋。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皮肤皱得像树皮,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不是老烟枪。
是另一个老头。
我见过他。在老烟枪的笔记本上,在林正源的档案里,在那条城中村的死胡同里。
周德茂。
那个指引我去找老烟枪的厉鬼。那个说要去投胎的老头。
“你没走?”我看着他。
他笑了,笑得很诡异,嘴角咧到耳,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走不了,”他说,“有人不让我走。”
“谁?”
“猎人。”
他从供桌后面走出来,走到月光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很清晰,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浓了很多,几乎要凝成实体了。
“猎人找到了我,把我从去地府的路上拉了回来,”他说,“他说我还有用,不能走。”
“他把你关在这里?”
“关?”周德茂笑了,“不是关,是养。他把我们这些有点道行的鬼都养在这里,像养猪一样,等我们养肥了,再。”
“我们?”
“对,我们,”他朝身后指了指。
正殿的阴影里,出现了很多双眼睛。
一双一双的,大大小小的,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在黑暗中闪烁着,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瘆人得多。
那是鬼的眼睛。
几十只,上百只,挤在正殿的阴影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趴在地上,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它们都看着周德茂,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习惯性的空洞。
“这些都是猎人养的?”我问。
“都是,”周德茂说,“有的是他自己抓来的,有的是林正源帮他养的,有的是老烟枪帮他养的。”
“老烟枪?”
“你以为老烟枪为什么躲在这座城市里?”周德茂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他以为他在躲猎人,其实猎人一直知道他在哪。猎人故意让他活着,让他吃鬼,让他变强,等他蜕皮到一定程度,再来收割。”
“就像养猪一样。猪以为自己在猪圈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其实它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被宰。”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烟枪不是逃出来的,他是被放养的。
猎人在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来找他的记号,而是主人给猪做的标记。
“那他现在在哪?”
“在养魂窟,”周德茂说,“猎人把他带走了。他快要第五次蜕皮了,等蜕皮完成,猎人就会吃掉他。”
“什么时候?”
“快了,”周德茂说,“也许就在这几天。”
我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周德茂在身后喊。
“去养魂窟。”
“你疯了?你才蜕皮一次,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去。”
“为什么?”
我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周德茂,看着那些在阴影里的鬼魂。
“因为他是唯一把我当人看的人,”我说,“我不能让他被当成猪宰了。”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奇怪,像是在笑一个傻子,又像是在笑他自己。
“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他说,“我活了七十年,死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那你现在见到了。”
我转身走出正殿,穿过院子,走出庙门。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我的电动车上,照在远处老城区的屋顶上。
我骑上车,拧动把手,朝养魂窟的方向驶去。
背后,城隍庙的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那些鬼魂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目送着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