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许兵走后的第五天,营地里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砸在板房顶上像一万个人在敲鼓。沈译之被雨声吵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她想起许兵走的那天,车消失在尘土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问他一句”。想起赵星给他那颗时,他握在手心的样子。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沈译之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营地的上空,挂着一道彩虹。
很完整,从东到西,横跨整片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彩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彩虹是老天爷给赶路的人看的。看见的人,都能平安回家。”
她不知道许兵能不能看见。
但她希望他能。
贝尔格莱德。
许兵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对面,盯着三楼那扇窗户。
已经三天了。那个叫维克多的人,每天下午四点会出现在那扇窗户后面,站一会儿,抽烟,然后消失。
顾顾问的人查得很清楚——维克多现在给那个“粮食商人”当保镖,住在这栋楼里,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老板进出,偶尔去仓库转转。
许兵的任务很简单:确认身份,拍下照片,等命令。
但他不止想拍照。
第四天下午四点,维克多准时出现在窗户后面,点了一烟。
许兵举起相机,透过长焦镜头,第一次看清那张脸——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金发,蓝眼睛,抽烟的时候眯着眼,看起来很放松。
就是他。
那天在矿区,站在安德森旁边,笑得那么开心。
许兵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按在相机快门上,指节发白,但没按下去。
他在等。
等维克多下楼。
四点二十分,维克多出来了。
他穿着牛仔裤和夹克,背着一个小包,往街角走去。许兵跟上去,隔着五十米,不近不远。
维克多走进一家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许兵在外面找了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
咖啡馆里人不多。维克多点了一杯咖啡,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的目光扫过许兵站的位置,停了一下。
许兵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维克多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许兵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赵星的话——“人为什么非得打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一个答案。
营地里,沈译之被叫到了指挥中心。
郑远山、陆征远、周代表都在,还有伊万诺夫——他今天没抽烟,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桌上摊着一张照片,是卫星拍的。
“这是昨天的事。”郑远山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点,“黑海,距保加利亚海岸线三十海里。一艘货船被拦截,船上搜出十五箱铀矿石。”
沈译之的呼吸顿了一下。
伊万诺夫开口,声音很沉:“船是从土耳其出来的,目的地是——”他顿了顿,“乌克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代表推了推眼镜:“那批货是谁的?”
“不知道。”伊万诺夫说,“船员全死了。货船被人凿沉,货被劫走。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堆空箱子。”
陆征远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紧锁。
“劫船的人呢?”
“也死了。”伊万诺夫说,“两伙人火并,全死了。一个活口没有。”
沈译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货船、铀矿石、黑海、火并。那个网络在转移货物,但被另一伙人截了。截货的人又是谁?
伊万诺夫看着他们,慢慢地说:“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买家的人黑吃黑。第二——”
他顿了顿,“是有人不想让这批货到买家手里。”
郑远山看向他:“你的人查到什么?”
伊万诺夫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上面的人,你们认识吗?”
沈译之低头一看——是一个名字,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地址。
地址在贝尔格莱德。
那个“粮食商人”的地址。
顾顾问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许兵正在那栋居民楼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
“撤。”顾顾问的声音很简短,“有人要动他。”
许兵的心一沉:“谁?”
“不知道。但今晚之前,那栋楼会出事。”
许兵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他看见维克多从楼里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没有多想,跟着上了另一辆。
出租车穿过贝尔格莱德的老城区,往郊外开去。许兵让司机保持距离,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车。
开了四十分钟,出租车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门口。
维克多下车,看了看四周,走进厂房。
许兵付了钱,等出租车走远,猫着腰摸过去。
厂房很大,破旧,铁皮屋顶上有很多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地面的积水上。他贴着墙往里走,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当地话,是俄语。
他听不懂,但他听出了维克多的声音。
又走了几步,他看见了。
厂房中央停着一辆卡车,车厢门开着,里面堆着十几个箱子。维克多站在车旁边,和两个穿迷彩服的人说话。那两个人背着枪,脸看不清,但从站姿看,是当兵的。
许兵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迷彩服忽然转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许兵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人端着枪,往这边走过来。
许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几辆越野车冲进厂房,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端着枪,把维克多和那两个迷彩服围住。
许兵趁乱往后撤,从厂房另一侧的破洞钻出去,躲进草丛里。
枪声响了。
密集的,像放鞭炮一样。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身后的枪声和惨叫声。
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安静了。
又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从草丛缝隙里往外看。
厂房里,躺着七八具尸体。维克多也在其中,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破洞的屋顶。
那辆卡车不见了。
许兵站在原地,看着维克多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人,他想问了很久,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
现在他躺在那儿,再也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了。
许兵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手机震动,顾顾问的声音传来——
“撤。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维克多的脸,转身消失在草丛里。
营地里,沈译之在医疗队陪赵星。
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起来了。老头儿说再养半个月,就可以拆线。
赵星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许兵有消息吗?”他问。
沈译之摇头。
赵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处长,你说,他找到那个人了吗?”
沈译之想了想,说:“也许找到了。”
“那他会怎么做?”
沈译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赵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时候想,”他轻声说,“如果我那天没替他挡那枪,他会不会不一样?”
沈译之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你们是战友,”她说,“你挡枪,他也会挡。这不是谁欠谁的事。”
赵星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什么?”
沈译之想了想,说:“是你愿意为对方死,对方也愿意为你死。这就是战友。”
赵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晚上,沈译之坐在宿舍门口。
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枪声停了,今晚格外安静。
陆征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可乐。
她接过来,发现瓶身上又写了一行字——
“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嘴角弯着一点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月亮,听风声,感受彼此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许兵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因为他有要回来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远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
很亮,很远。
但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