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刘姓兵被押走的那天早上,营地里起了一层薄雾。
沈译之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辆装甲车消失在雾气里。车上坐着三个人——刘姓兵,两个押送的士兵,还有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里有他的口供、那张境外银行卡的记录、还有他老婆孩子的照片。
那些照片是他主动交出来的。审讯的时候,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说:“帮我找到她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沈译之当时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玻璃,看见他低着头,肩膀抖得很轻。
现在那辆装甲车走了,雾气慢慢散开,阳光照下来,营地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士兵们照常训练,有人在擦车,有人在跑步,炊事班的已经开始准备午饭。
一切看起来都没变。
但沈译之知道,变了。
指挥中心的会议开了一上午。
郑远山、陆征远、周代表,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的寸头男人——他姓顾,是这次“猎狐行动”的特别顾问。没人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来头,但每次他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桌上摊着刘姓兵的口供、那张境外银行卡的流水、还有袭击者留下的几具尸体的照片。
“卡是卢森堡的银行开的。”顾顾问指着流水单,“三个月前开始打钱,每个月五千美金。上个月突然涨到两万,因为——”他抬起头,“因为他们需要他提供安德森的关押位置。”
郑远山皱眉:“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那时候安德森还没被抓。”
“说明他们早就盯着这儿。”陆征远说,“不只是安德森,是整个营地。”
周代表推了推眼镜:“袭击者呢?查出来了吗?”
顾顾问摇了摇头:“尸体上的纹身是假的,枪是黑市货,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但从作战方式看,是雇佣兵,东欧那边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伊万诺夫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保加利亚人。”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没点的烟,慢悠悠地走进来。
“那些尸体上的纹身,是假的,但纹身下面的伤疤是真的。”他在桌边站定,指了指照片上的一具尸体,“这道疤,是保加利亚特种部队的标志。他们有个传统,服役满五年的人,会在左肩留一道疤。这人——”
他顿了顿,“是我的人的。”
郑远山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伊万诺夫笑了笑,终于把那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因为那天晚上,我亲自带队冲进去的。这三个人,”他指了指照片,“都是我打死的。打的时候我看见那道疤,就想起来了。”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保加利亚那边有个雇佣兵团,专门接这种脏活。老板是谁不知道,但他们的客户——都是有钱人。”
顾顾问看着他,目光很深:“你还知道什么?”
伊万诺夫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顾先生,我知道很多。但有些事,我得拿东西换。”
“换什么?”
“安德森供出来的那份名单。”伊万诺夫说,“我们也有份。那个网络,俄罗斯人也想查。”
郑远山看向周代表。周代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伊万诺夫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上面的人,你们认识几个?”
沈译之站在角落,看见那张纸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其中三个,被红笔圈了起来。
顾顾问看了一眼,抬头看伊万诺夫:“第三个,在哪儿?”
“贝尔格莱德。”伊万诺夫说,“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老板。名义上是做粮食生意的,实际上是那个网络在东欧的联络人。安德森所有的货,都是经过他的手往西送的。”
陆征远开口:“有照片吗?”
伊万诺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眼镜,穿着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迷彩服,背着枪,脸上带着笑。
沈译之的目光定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她转头看向许兵。
许兵站在门口,也在看那张照片。他的脸很白,手攥成了拳头。
那个年轻人,就是那天在矿区,站在安德森身边的人——他叔叔的人。
下午两点,许兵敲开了沈译之的门。
她让他进来,看见他的眼睛——很红,但没哭。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他说。
她点头。
他坐下来,把那个旧钱包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个照片上的人,”他说,“叫维克多。保加利亚人。那天在矿区,我看见他了。他站在安德森旁边,笑得很开心。”
沈译之没说话,等着。
他继续说:“伊万诺夫说,那个维克多现在在贝尔格莱德,替那个商人活。如果我去了——”
“你怎么去?”沈译之打断他,“你胳膊还没好全,又没有身份,怎么去?”
许兵抬起头,看着她:“顾顾问说,可以带我。”
沈译之愣住了。
“他找你谈过?”
“今天上午。”许兵说,“他说,如果能确认维克多就是我叔叔的人,可以让我参加后续行动。不是当兵,是当证人。指认他。”
沈译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想去吗?”
许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个旧钱包,看了很久。
“我做梦,”他说,声音很轻,“梦见我叔叔最后一次给我写信。信上说,等我退伍了,带我去非洲打猎。他买了把,放在家里,一直没用过。”
他的手指摸着那个钱包,指腹抚过那张照片上的人脸。
“我想去。”他抬起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问他一句——那天开枪的时候,他想过没有,这个人也有家人?”
沈译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也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答案之后的平静。
她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就去。”她说,“活着回来。”
他点头。
晚上,食堂里比平时安静。
赵星坐着轮椅被推过来,后背垫着厚厚的纱布,但脸上有了血色。他看见许兵,招了招手。
许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要走了?”赵星问。
许兵点头。
赵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是一颗。弹头上刻着一个字——星。
“带着。”赵星说,“万一遇上事,就当我在旁边。”
许兵接住那颗,握在手心,硌得生疼。
他看了赵星很久,然后说:“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赵星笑了:“你请?你每个月津贴多少?”
许兵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赵星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沈译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会的。”她说。
赵星转头看她:“会什么?”
“会回来。”
赵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沈处长,你说,人为什么非得打仗?”
沈译之愣了一下。
他看着远处,轻声说:“我小时候看电视,觉得当兵很帅。现在真当上了,天天看见的,是死人。”
沈译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有人不打仗,就会死更多人。”
赵星想了想,点头。
“也是。”
三天后,许兵走了。
和顾顾问他们一起,坐一辆没有标志的车,消失在营地门口的那条土路上。
沈译之站在门口送他。他下车之前,忽然回头,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等尘土落下,路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陆征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回来的。”他说。
她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有要回来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就靠了一下,很快。
旁边有士兵路过,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沈译之坐在宿舍门口,把那枚弹壳戒指摘下来,对着月光看。
“等·归”——那两个字还很清楚,一点没磨掉。
她想起陆征远送她这个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让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了。”
现在许兵也走了。
安德森也要被押走了。
赵星还躺在医疗队,等着伤好。
那些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套上戒指,看着远处黑暗里偶尔闪过的灯光。
这片土地,来了快五个月。她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人在她面前哭,见过人在她面前笑。
她不知道自己变了没有。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脚步声传来。
陆征远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可乐。
她接过来,发现瓶身上又写了一行字——
“还有我。”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可乐,看星星,听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陆征远。”
“嗯?”
“等这次任务结束,你真的请我吃饭?”
他转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亮。
“真的。”
“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想吃什么?”
她也想了想,然后说:“火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眼睛都弯了。
“好。”他说,“火锅。”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