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早上,舒晨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上的科比海报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翻身坐起来。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老太太聊天时那种中气十足的笑声。秋天的早晨声音很清晰,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音量调高了一档。
舒晨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里的少年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但皮肤好得不像话,连个痘都没有。他想起上辈子三十八岁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了细纹,眼袋也出来了,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这个人好累”。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一种上辈子没有的东西——不是年轻,是希望。
上辈子的他到了三十岁之后,生活就像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偶尔打个球,一年出去旅游一次,子过得不算差,但也没什么期待。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会发生什么,明年大概还是这样。
但现在是2018年。未来四年会发生很多事,他知道,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有了期待——不是对未知的期待,而是对“已知可以变得更好”的期待。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提前拿到了考试的答案,但你不能直接抄,你得自己把过程写出来,而且写得要比标准答案更好。
舒晨洗完脸,换了身衣服,下楼买早饭。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热气腾腾,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豆浆的香味混着秋天的凉意,让人莫名地觉得踏实。舒晨买了三油条、两杯豆浆,付钱的时候老板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穿着一中的校服——今天周,穿校服出来的学生确实少见。
他确实穿的是校服。不是因为没衣服穿,而是因为他懒得想搭配。上辈子他花了很多时间在穿什么这件事上,后来发现,没有人真的在意你穿什么,除了你自己。
回到家,老妈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他提着早餐回来,露出一个“你是不是又被附身了”的表情。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十一点睡七点起,睡了八个小时还睡不着?”老妈放下水壶,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妈,我没病。”
“那你为什么周末穿校服?”
舒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想了想,说:“校服舒服。”
老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骗鬼呢”。
舒晨没解释,把早餐放在桌上,去敲了敲书房的门。
“爸,吃早饭了。”
老爸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不对,现在才2018年,老爸还没到戴老花镜的年纪。舒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记忆出了偏差。上辈子老爸戴老花镜是四十多岁以后的事了,现在他才四十出头,眼睛还行。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老爸合上书,走出来。
“我对早饭一直很积极。”
“你以前都是睡到中午的。”
“那是以前,”舒晨说,“人总是会变的。”
老爸和老妈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着相同的信息——“这孩子最近真的不对劲。”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油条酥脆,豆浆香甜,一切都刚刚好。
舒晨咬了一口油条,忽然说:“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老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色瞬间变得紧张:“什么事?你说。”
“我想……以后每个周末都陪你们吃早饭。”
老妈愣了两秒,然后把筷子放下,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无语:“舒晨,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呢!”
“这不算大事吗?”舒晨认真地说,“一家人一起吃早饭,我觉得是大事。”
老爸没说话,但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舒晨看着他们,心里有一个念头——上辈子他陪父母吃早饭的次数,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高中住校,大学在外地,工作后在另一个城市,结婚后更少了。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的,吃顿饭就走,好像家只是一个驿站,不是目的地。
这辈子他不想这样了。家不是驿站,家是终点。
吃完早饭,舒晨回到房间,打开手机。谭月还是没发消息。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翻了两下。内容不多,大多是书的照片,配文简短,没有自拍。有一条是《百年孤独》的封面,配文只有一个字:“慢。”另一条是窗外的天空,配文:“今天的云像一只猫。”
舒晨看着那条云的动态,笑了。这个女生的内心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丰富。她表面上冷冷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但实际上她在意很多东西——云的形状、书的味道、茶的温度。她只是不习惯把这些东西说给别人听。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点赞。不是不想,而是觉得突然点赞一个三天前的动态,有点刻意。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事——查资料。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2018年的电商格局,淘宝、京东、拼多多各自的市场份额,抖音和快手的电商化进程,直播带货的萌芽期。这些信息他在上辈子经历过一遍,但具体的数字和时间节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需要一个清晰的路线图。
查了一个小时,舒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串关键词和时间点。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上辈子他做电商,起步太晚。2018年的时候他在什么?好像是在一家小公司里做运营,每天加班到很晚,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过着不好不坏的生活。那时候他也有创业的想法,但总是觉得“再等等”“再准备准备”,等到他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市场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有五年的时间窗口,有上辈子积累的经验,还有一个清晰的路线图。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在想——赚钱是为了什么?
上辈子他觉得赚钱是为了活得更好。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车,更好的生活品质。但他有了这些之后,发现并没有变得更快乐。他离婚了,跟朋友的联系变少了,父母的头发也白了。他赚到了钱,但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辈子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赚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更好。这个“更好”,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多陪陪父母,多跟朋友聚聚,多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
比如,跟一个有趣的女生去吃一碗馄饨。
想到这里,舒晨拿起手机,给谭月发了一条消息。
舒晨:起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谭月回了。
谭月:起了。
舒晨:吃早饭了吗?
谭月:吃了。
舒晨:吃什么了?
谭月:粥,还有一个小包子。
舒晨:什么馅的?
谭月:香菇鸡肉。
舒晨:好吃吗?
谭月:还行。
舒晨:你除了“还行”还会说别的吗?
谭月:凑合。
舒晨笑了。她是在学他,或者说,是在用他的方式跟他对话。这是一种很隐秘的默契,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
舒晨:今天有什么安排?
谭月:写作业。
舒晨:你昨天没写?
谭月:昨天逛街了,没写。
舒晨:那你加油。
谭月:你呢?
舒晨:我刚查完资料,待会儿可能去打会儿球。
谭月:周还打球?
舒晨:篮球不挑子。
谭月:你的爱好真单一。
舒晨:单一不代表无聊。
谭月:那你觉得什么是有聊的?
舒晨:比如现在跟你聊天,就挺有聊的。
谭月没有立刻回复。舒晨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发来四个字:你话真多。
舒晨笑了。他几乎能想象出谭月在手机那头的样子——耳朵微红,表情高冷,嘴角却弯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她不会直接说“我也觉得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因为她说不出口。她能说出口的极限就是“你话真多”,但这句话的背后,藏着的是“其实我也觉得”。
舒晨:不打扰你写作业了,写完再说。
谭月:嗯。
谭月:你打球的时候小心点,别受伤。
舒晨:好。
舒晨放下手机,换了球鞋,拿起篮球出了门。
小区旁边的篮球场上已经有人了,几个初中生在打半场,动作生涩,但玩得很开心。舒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空篮筐开始投篮。
投篮是一件很治愈的事情。你把球举起来,瞄准,起跳,手腕轻轻一拨,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刷。球穿过篮网的声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之一。
上辈子他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去投篮,一个人投两个小时,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篮筐和球。那种专注的状态,能让他忘记一切烦恼。
但现在,他投着投着,脑子里想的是谭月。
他想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想她写作业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上课一样坐得笔直,想她吃香菇鸡肉包子的时候会不会先吃皮再吃馅——就像她吃西红柿炒蛋先吃蛋一样。
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这不太像他。上辈子的他不是一个会想这些事情的人,他觉得“想一个人”是浪费时间,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点有用的事。但现在他明白了,“想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很有用的事。它让你觉得活着是有温度的,不是冷冰冰的机器。
手机在球场边的长椅上震了一下。
舒晨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程岩发来的消息。
程岩:晨哥,明天篮球赛,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舒晨:打好自己的球就行。
程岩:你不紧张吗?
舒晨:不紧张。
程岩:你是不是没有紧张这种情绪?
舒晨:有,但不是对篮球。
程岩:那你对什么紧张?
舒晨:对一个人。
程岩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
程岩:是谭月吗?!是不是谭月?!你说的是谭月吧?!
舒晨:我说的是我妈。
程岩:……你骗谁呢?
舒晨:我妈每次做红烧排骨的时候我都很紧张,怕她放太多糖。
程岩:舒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你家揍你?
舒晨:你来,我在小区球场。
程岩:等着!
十五分钟后,程岩骑着自行车出现了,后面跟着林宇和宋扬。三个人气喘吁吁的,像是赶着来救火。
“晨哥!”程岩把车一扔,冲过来,“你刚才说的那个‘对一个人紧张’,到底是不是谭月?”
舒晨拍着球,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
“因为我是你兄弟啊!兄弟的幸福我当然要关心!”
“那你关心我的方式就是八卦?”
“这叫八卦吗?这叫情感关怀!”
林宇在旁边嘴:“晨哥,你就说吧,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对谭月有意思。”
宋扬推了推眼镜:“据我的观察,晨哥看谭月的频率,是看其他人的十五点七倍。”
舒晨看着他:“你还数了?”
“职业习惯。”宋扬面不改色。
舒晨把球传给程岩,说:“打一场,赢了我就告诉你们。”
“你明知道我们赢不了你!”程岩抗议。
“那就别问。”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拿起球开始打。
打了大概一个小时,舒晨坐在场边喝水,程岩瘫在地上,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晨哥……你……你今天是不是又变强了?”程岩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是你们太弱了。”
“能不能给我们留点面子?”
“不能,面子是自己挣的。”
林宇趴在篮球架上,忽然说了一句:“晨哥,你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舒晨想了想,说:“跟生活学的。”
“生活教你什么了?”
“生活教我,想做的事要马上去做,想说的话要马上说,不要等。”舒晨拧上水瓶盖,看着远处,“因为等来等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宋扬第一个开口:“晨哥,你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像鸡汤。”
“鸡汤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喝了容易上火。”
舒晨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吃饭,我请客。”
“真的?”程岩从地上弹起来,“晨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每天都很大方,只是你们没发现。”
“你以前连辣条都不请我们吃!”
“那是因为你们以前欠我的钱还没还。”
四个人往球场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舒晨走在最前面,影子最长,像一指向远方的箭。
他们去了一家面馆,每人点了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程岩吸溜吸溜地吃着,边吃边说话,嘴里含混不清。
“晨哥,明天六班那个张浩你认识吗?他去年跟你对位,被你防得只得了六分,今年放话说要拿二十分。”
舒晨想了想,张浩这个人他上辈子有印象,打球脏,小动作多,喜欢嘴上喷垃圾话。上辈子他被他喷得有点烦,影响了发挥。但上辈子那是十七岁的舒晨,这辈子是三十岁的舒晨——一个在商场上被甲方骂了十年的人,还会怕一个高中生喷垃圾话?
“让他拿,”舒晨说,“只要他能拿到。”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知道。”舒晨吃了一口面,“我知道他的水平,也知道我自己的水平。他拿不到二十分,不是因为我不让他拿,是因为他没那个能力。”
程岩看着他,忽然说:“晨哥,你最近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头。”
舒晨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老了。”他说。
“你才十七,老什么老?”
“心理年龄比较大。”
程岩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林宇也跟着笑,只有宋扬看了舒晨一眼,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舒晨推着自行车,跟程岩他们并排走着,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晨哥,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林宇忽然问了一个有点哲学的问题。
舒晨想了想:“因为时间不会停。”
“那你想长大吗?”
“我已经长大了。”舒晨说。
“我是说,你希望快点长大吗?”
舒晨摇了摇头:“不着急。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的好处。十七岁有十七岁的好,三十岁有三十岁的好。重要的是,不管在哪个年纪,都要过得值得。”
林宇看着他,眨了眨眼:“晨哥,你刚才说的话,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发吧,署名写‘一个哲人’。”
“哲人舒晨?”
“可以。”
程岩在旁边笑出了声:“晨哥你脸皮真厚。”
“这不是脸皮厚,这是自信。”舒晨说,“自信和脸皮厚的区别在于,自信的人真的有那个本事。”
“这话你说过了。”
“重要的话要说很多遍。”
四个人走到路口分开了,舒晨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燥和清冷,他骑得不快,任由脑子里的想法四处飘散。
他想到了明天篮球赛的事。上辈子那场球他打了,赢了,但赢得很累。六班的张浩确实脏,动作大,裁判又不怎么吹,他的手臂被挠出了好几道血痕。这辈子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了对方会用什么招数。
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就是重生最大的优势。
但篮球不是靠知道就能赢的,还要靠实力。好在他的实力足够。
他想到了谭月。
她说过她会来看比赛。不是“我会来给你加油”,而是“我就是去看看你们有多菜”。但不管是哪种说法,她都会来。
舒晨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对比赛的紧张,是对“她在看”的紧张。
上辈子他在台上表演的时候从来不紧张,因为他不在乎台下的人怎么看。但现在,有一个女生会坐在看台上看他打球,他在乎了。他在乎她怎么看他,在乎她会不会觉得他打球的样子很傻,在乎她会不会在他进球的时候,嘴角弯一下。
这种在乎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人,不是一个只知道工作和赚钱的机器。
到家的时候,舒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老妈应该在客厅看电视,老爸应该在书房看书。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温暖。
他上楼,开门,换鞋。
“回来了?”老妈从客厅探出头来,“吃饭了吗?”
“吃了,跟程岩他们吃的面。”
“又吃面,你能不能吃点有营养的?”
“面也有营养啊,碳水。”
“碳水有什么营养?吃多了长胖。”
“妈,我还在长身体,吃不胖。”
老妈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舒晨走进房间,打开手机,看到谭月发来的消息。
谭月:作业写完了。
舒晨:这么快?
谭月:本来就不多。
舒晨:那你在嘛?
谭月:躺着。
舒晨:躺着什么?
谭月:发呆。
舒晨:发呆的时候想什么?
谭月:想一些有的没的。
舒晨:比如?
谭月:比如明天篮球赛谁会赢。
舒晨:你觉得呢?
谭月:你们班会赢吧。
舒晨:为什么这么觉得?
谭月: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输的人。
舒晨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她说“你看起来不像会输的人”。她不知道他重生了,不知道他有上辈子的经验,但她就是觉得他不会输。
这是一种直觉,还是一种信任?
不管是哪一种,舒晨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舒晨:谢谢。
谭月:谢什么?
舒晨:谢你觉得我不会输。
谭月:我不是觉得你不会输,我是觉得你们班会赢。这是两回事。
舒晨:有什么区别?
谭月:区别在于,前者是我相信你,后者是我相信概率。
舒晨:那你相信什么?
谭月:我相信概率。
舒晨笑了。她明明说了“我相信你”,但非要改成“我相信概率”。这种别扭的表达方式,正是她最可爱的地方。
舒晨:明天你会来看吗?
谭月:会,周默拉我去的。
舒晨:不管是谁拉的,来了就行。
谭月:你好像很希望我来?
舒晨:嗯,我希望你来。
谭月:……
谭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舒晨:不能。
谭月:为什么?
舒晨: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了。
谭月没有立刻回复。舒晨等了大概一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
谭月:你以前错过什么了?
舒晨:很多。
谭月:比如?
舒晨:比如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女生坐在我旁边,我没有好好跟她说话。
谭月:那个女生是谁?
舒晨:你猜。
谭月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舒晨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谭月:不猜了,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
舒晨:好,晚安。
谭月:晚安。
舒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着刚才的对话。
他差点说出了那句话——“那个女生是你。”
但他没有。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有些事情需要时间,需要过程,需要水到渠成。他现在说了,谭月可能会觉得他在开玩笑,或者觉得他太随便。他不想让她有这种感觉。
他想要的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这句话变得理所当然的时机。
他相信那个时机会来的。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秋天的安眠曲。舒晨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十八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但这次他没有觉得孤独,因为他知道,醒来之后,他会回到十七岁,回到那个有谭月、有程岩、有篮球、有馄饨的世界。
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不是改变过去,而是重新活一次,把上辈子没做完的事情做完,把上辈子没说完的话说完,把上辈子没爱够的人,好好地、认真地、用心地爱一遍。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