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公园回去之后,舒晨整个晚上都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里。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他心里放了一颗糖,那颗糖慢慢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血液里,流遍全身。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谭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转身递书给他的时候,头发扫过他的手臂,那种痒痒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她说“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问“那你还来得及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来得及。他说了,她也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从公园离开的时候,只是说了句“我先回去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舒晨目送她走到老街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车门关上,车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拿着她喝完的那杯茶的空杯子。
舒晨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三十八岁的灵魂,被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弄得神魂颠倒,这说出去都没人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控制不住地想她,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想她耳朵红起来的样子,想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
想得他心口发烫。
想得他睡不着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舒晨拿起来一看,是谭月发来的消息。
谭月:你到家了吗?
舒晨:到了,你呢?
谭月:也到了。
舒晨:那就好。
谭月:嗯。
谭月: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舒晨:哪些?
谭月:就是关于那个“错过的人”的那些。
舒晨:怎么了?
谭月:你说那个人还在,还来得及。
舒晨:嗯。
谭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舒晨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打鼓。她问“什么时候”,不是“是谁”。她好像已经默认那个人就是她自己了。或者,她在试探他,看他敢不敢说出来。
舒晨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反复了四五次。他上辈子谈过恋爱结过婚,微信聊天这种事驾轻就熟,但此刻他居然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这就是传说中的“遇到对的人,什么经验都不好使”?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舒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谭月:什么时机算合适?
舒晨:比如,银杏叶全部变黄的时候。
谭月:那还有一段时间。
舒晨:嗯,不急。
谭月:你上次说“不急”,结果错过了一个人。
舒晨:……
舒晨:你记性真好。
谭月:还行。
舒晨笑了。她又在用“还行”了,这是他的词,她偷过去用了。这种两个人之间慢慢积累的小默契,像是一块一块地搭积木,每搭一块,关系就高一层。
舒晨:你今天为什么穿那条碎花裙子?
谭月:因为好看。
舒晨:我是说,为什么今天穿?
谭月:因为今天想穿。
舒晨:想穿给我看?
谭月:你想多了。
舒晨:那就是穿给馄饨摊老太太看的。
谭月:……
谭月:你真的很无聊。
舒晨:不无聊怎么会跟你聊天?
谭月:你的意思是跟我聊天很无聊?
舒晨:我的意思是,为了跟你聊天,我愿意变得无聊。
谭月:……你这人说话怎么拐弯抹角的?
舒晨:你不是不喜欢拐弯抹角吗?
谭月:我是说别人,你可以拐。
舒晨看着这行字,愣住了。她说“你可以拐”,意思是——你对我说什么都可以,不用那么直接,我不介意。
这大概是她能说出来的,最接近“我喜欢你”的话了。
舒晨把手机扣在口,在黑暗里笑了好一会儿。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他不在乎了。傻子就傻子吧,反正这辈子他不想再聪明了。上辈子他聪明了一辈子,结果什么都没抓住。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秋天的背景音乐。舒晨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谭月穿着那条碎花裙子,站在银杏树下,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她朝他伸出手,说了一句话,但他没听清。
他问:“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被风吹散了。
他走近了一步,又问:“你说什么?”
这次他听清了。她说的是——“你走那么慢什么?”
舒晨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科比海报,回味着梦里的那句话。
“你走那么慢什么?”
是啊,他走得太慢了。上辈子走得太慢,错过了太多。这辈子不能再慢了。
周一早上,舒晨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便利贴,浅蓝色的,贴在他桌角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的表情很凶,手里举着一把菜刀,旁边写着四个大字——“水壶还我”。
舒晨盯着那个举菜刀的小人看了三秒钟,笑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谭月。她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看书,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高考,连余光都没给他一个。她今天穿的是校服,但校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竖起来,衬得她的脖子又细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朵上的绒毛照得清晰可见。
舒晨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洗净的水壶,轻轻放到谭月的桌角。
谭月看了一眼水壶,又看了一眼便利贴,面无表情地把水壶收进了抽屉里。然后她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又加了一行字:“洗了三次,勉强合格。”
舒晨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拿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下次换个口味,蜂蜜柚子茶怎么样?”
把便利贴推回去。谭月看了一眼,笔尖在纸上悬了两秒,然后写:“随便。”
“随便”这两个字,舒晨已经学会翻译了。当谭月说“随便”的时候,她的意思不是“我无所谓”,而是“你说的那个选项我可以接受,但我不会直接说可以,因为那样显得我太好说话”。
翻译过来就是——“好。”
舒晨在“随便”下面画了一个笑脸。谭月看了一眼那个笑脸,面无表情地把它涂掉了。但舒晨注意到,她涂的时候笔尖在“随便”两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秒,好像舍不得把那个笑脸完全擦掉似的。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程岩照例搬着凳子冲了过来。但这次他的表情不太对,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像一只没睡好的熊猫。
“晨哥,”他一屁股坐下,声音沙哑,“我完了。”
“怎么了?”舒晨问。
“我周末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被我爸抓到了。”
林宇在旁边幸灾乐祸:“然后呢?”
“然后我爸把路由器藏起来了,”程岩一脸生无可恋,“他说期末考试之前不准我碰电脑。”
宋扬推了推眼镜:“你爸藏哪儿了?你能找到吗?”
“我找了整个周末,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马桶水箱都打开看了,没找到。”
舒晨看着他:“你连马桶水箱都看了?”
“我怀疑我爸把路由器藏在那儿了!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把东西藏在马桶水箱里!”
“那是毒品,”宋扬冷静地说,“不是路由器。”
程岩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宋扬想了想,放弃了解释:“没什么区别,你继续。”
舒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程岩那张憔悴的脸,忽然觉得这帮人真的是他生活里的调味剂。没有他们,他的高中生活大概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了他们,这潭水就有了波纹,有了声音,有了颜色。
谭月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高冷。但舒晨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憋笑。
“谭月同学,”程岩转向她,一脸认真,“你帮我分析分析,我爸最有可能把路由器藏在哪里?你是女生,女生比较懂藏东西。”
谭月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我不是你爸,我不懂你爸的思维方式。”
“那你帮我猜一个?”
谭月想了想,认真地说:“梳妆台抽屉。”
程岩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爸知道你不敢翻梳妆台。”
程岩张了张嘴,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顿悟,又从顿悟变成了惊恐:“你说得对!我确实没翻我妈的梳妆台!因为我妈说谁动她的化妆品她就了谁!”
“那就没办法了。”谭月低下头继续看书。
程岩呆坐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我不信邪,我今天回去就翻!”
林宇拉住他:“你疯了?你妈真会了你的。”
“为了路由器,死也要拼一把!”
宋扬在旁边幽幽地说:“你要是死了,路由器给你陪葬吗?”
程岩沉默了三秒,重新坐下了。
舒晨终于笑出了声。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音,把旁边几个同学都吓了一跳。谭月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她好像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问。
“笑他们。”舒晨指了指程岩三个。
“他们确实挺好笑的,”谭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挺好笑的。”
“我哪里好笑了?”
“你笑起来的样子,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舒晨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谭月想了想,说:“平时你像三十岁,笑起来像十七岁。”
舒晨愣了一下。谭月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书了,留给他一个白净的侧脸和一只微微泛红的耳朵。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她说他笑起来像十七岁。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上辈子三十八岁的他,笑起来像多大?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谭月面前,他确实笑得更像一个十七岁的人了。不是因为他装嫩,而是因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活过两辈子。
中午食堂,人山人海。
舒晨端着餐盘找位置,程岩他们三个跟在后面。谭月和周默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周默正朝他们招手。
“这边这边!”
七个人坐了两张桌子——舒晨、谭月、程岩、周默一张,林宇、宋扬、陈暖一张。周默今天带了一盒她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一打开盖子,香味飘出去老远,隔壁桌的林宇眼睛都直了。
“周默,给我一块!”林宇伸着筷子过来。
“拿你那个鸡腿换!”
林宇犹豫了一下,把鸡腿夹了过去。周默满意地夹了三块排骨给他,林宇数了数,说:“鸡腿换三块?亏了!”
“那你别吃。”周默作势要夹回去,林宇连忙护住盘子,“吃吃吃,不亏不亏!”
程岩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吐槽:“林宇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为了一块排骨你至于吗?”
“那是糖醋排骨!”林宇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说,“我妈从来不做糖醋排骨,她说太麻烦了!”
宋扬从隔壁桌幽幽地飘过来一句话:“你妈不做糖醋排骨,所以你就在食堂抢别人的?”
“这不是抢,是公平交易!”
“公平?鸡腿换三块排骨,这叫公平?”宋扬推了推眼镜,“从经济学角度来说,鸡腿和排骨的市场价值大致相当,但考虑到糖醋排骨的制作工艺更复杂,三块换一个鸡腿,你实际上是赚了。”
林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说我赚了吧!”
程岩看着他,一脸无语:“宋扬说什么你都信?”
“他说得有道理啊!”
“他说你赚了你就信了?那他说你是猪你信不信?”
林宇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有时候确实像猪。”
程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下去了。
谭月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舒晨注意到她今天打的是红烧茄子和小白菜,没有西红柿炒蛋了。他想起她之前说“一天要吃三顿,一年要吃一千多顿,如果每一顿都不好吃,人生就少了很多乐趣”,觉得她换菜大概也是这个道理——不能天天吃一样的。
舒晨把自己盘子里的炸鸡排夹了一块放到谭月碗里。
谭月看着那块鸡排,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说用你的筷子夹不卫生,”舒晨说,“今天我用公筷夹的。”
谭月沉默了一秒,把鸡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吃就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
“还行就是比食堂平均水平高一点,但没到惊艳的程度。”
舒晨笑了:“你对食物的评价标准真的很严格。”
“因为食物是很重要的东西,”谭月说,“一天要吃三顿,一年要吃一千多顿,如果每一顿都不好吃,人生就少了很多乐趣。”
舒晨看着她,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做数学题的认真,而是一种对生活本身的、发自内心的在意。
“你说得对,”他说,“食物很重要。”
谭月又吃了一块鸡排,这次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
周默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忽然转头对程岩说:“你觉不觉得他们俩说话的方式很像?”
程岩疯狂点头:“像!特别像!就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的那种感觉。”
周默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舒晨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们在吃饭啊,”周默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我们一边吃一边观察,不耽误。”
谭月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默:“周默,你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好好好,我吃我吃。”周默低头扒饭,但眼睛还在往舒晨和谭月那边瞟。
谭月叹了口气,小声说了一句:“我交的这个朋友,是不是有点问题?”
舒晨也小声回她:“不是有点问题,是问题很大。”
“那我怎么办?”
“忍着。”
谭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说话真直接。”
“你喜欢的。”
谭月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舒晨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刘不在,教室里闹哄哄的。
舒晨在做数学题,做到一半的时候,旁边的谭月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写作业,表情认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舒晨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你今天放学有事吗?”
舒晨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没有,怎么了?”
把纸条推回去。谭月看了一眼,又写了一行:“周默说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书店,想去看看。”
舒晨写:“你想去?”
谭月写:“嗯。”
舒晨写:“那我陪你去。”
谭月看了这行字,顿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写:“随便。”
舒晨笑了。又是“随便”。他已经在谭月的字典里把“随便”这个词的定义改成了——“好的,我很愿意,但我不说”。
舒晨写:“几点?”
谭月写:“放学后,校门口见。”
舒晨写:“好。”
谭月把纸条收回去,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
舒晨看着她把纸条收进口袋的动作,心里又动了一下。她收起来了。不是扔掉,不是还给他是收起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想留着。留着什么?留着以后看。
一个女生留着男生写的纸条,这说明什么?舒晨上辈子活了三十八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舒晨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谭月也在收拾,动作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慢悠悠的,但舒晨注意到她把课本塞进书包的时候,有一本放反了。一个连书皮都要包得整整齐齐的强迫症患者,把课本放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也在急。
程岩从后面探过头来:“晨哥,今天不去打球了?”
“不去了,有点事。”
“什么事?”
“逛书店。”
程岩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逛书店?跟谁?”
“自己。”
“你一个人逛书店?”程岩的表情写满了“你骗谁呢”。
“一个人不能逛书店?”
“能,但你不会。你上次去书店是什么时候?初中的时候老师你去的吧?”
舒晨发现自己被程岩看穿了。他确实不是爱逛书店的人,但谭月是。所以他今天要变成爱逛书店的人。
“人总是会变的。”舒晨说。
程岩看着他,又看了看谭月,又看了看舒晨,然后笑了:“行,你变吧。我们去打球了,你们——你,好好逛书店。”
他把“你们”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舒晨想踹他一脚。
程岩拉着林宇和宋扬跑了,走之前宋扬回头看了舒晨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晨哥,书店里人多,注意安全。”
舒晨没理他。
舒晨和谭月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但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烈了。秋天的阳光是金色的,照在人的身上,把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
谭月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十厘米。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黑长直,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舒晨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不行,不能看。看了就会一直想看。
“你今天为什么穿白色毛衣?”他问。
谭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因为今天是周一。”
“周一跟白色毛衣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我周一想穿白色,周二想穿灰色,周三想穿——”
“周三想穿什么?”
谭月想了想:“还没想好。”
舒晨笑了:“你连穿什么都要提前想好?”
“不是提前想好,是当天早上再想。但今天早上我想穿白色,所以就穿了。”
“那你明天早上想穿什么?”
谭月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关心我穿什么?”
舒晨想了想,说:“因为好看。”
谭月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了两圈,那是她紧张的小动作。“你说话真的越来越直接了。”她说。
“你之前不是嫌我拐弯抹角吗?”
“我什么时候嫌了?”
“你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那是嫌你太直接,不是嫌你拐弯抹角。”
“所以你是嫌我直接,又嫌我不直接?”
谭月想了想,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脆不说了,加快了脚步。
舒晨在后面跟着她,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新开的书店叫“纸上光阴”,在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离“茶言茶语”不远。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门口种了一排绿植,玻璃门上贴着一行手写字:“书是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谭月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去了。
舒晨跟在她后面。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一个Loft结构,楼下是书架和咖啡区,楼上还有一个阁楼,摆着一些绘本和漫画。暖黄色的灯光,木质地板,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新书的味道。
谭月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
舒晨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书店就算再差也值了。不是因为书店好,是因为她喜欢。
“你去逛吧,”他说,“我在那边坐着等你。”
谭月看了他一眼:“你不逛?”
“我逛,但我逛得快,你先逛。”
谭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文学区。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个饿了好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舒晨看着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在咖啡区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远远地看着谭月。
她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了几页,皱了皱眉,放回去了。又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嘴角弯了一下,放回去了。又拿起一本,这次翻的时间长了一些,大概有五分钟,然后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继续看别的书架。
舒晨注意到她抱书的姿势——把书贴在口,两只手环着,像是怕别人抢走似的。
他觉得这个动作可爱得要命。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岩发来的消息。
程岩:晨哥,书店逛得怎么样?
舒晨:还行。
程岩:谭月在嘛?
舒晨:看书。
程岩:你在嘛?
舒晨:看她看书。
程岩:……
程岩:晨哥,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变态。
舒晨:我知道。
程岩:你知道还这样?
舒晨:因为变态的人不觉得自己变态。
程岩: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程岩:对了,你今天晚上有空吗?帮我找找路由器。
舒晨:没空。
程岩:为什么?
舒晨:因为我要陪她逛书店。
程岩:你不是说你自己逛吗?
舒晨:我骗你的。
程岩:……
舒晨锁了屏,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的,但他没加糖。上辈子他喝咖啡从来不加糖,喝习惯了,这辈子也改不过来。
谭月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舒晨放下咖啡杯,走了过去。
“怎么了?”
“你看这本,”谭月把一本书递给他,“你看这个封面。”
舒晨接过来一看,是《小王子》的另一个版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画着小王子站在他的星球上,披风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你不是有一本了吗?”他问。
“那个版本没有这个好看,”谭月指着封面,“你看这个蓝色,像不像今天早上的天空?”
舒晨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谭月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
“像。”他说。
“那我就买这本。”谭月把那本书也抱在怀里,现在她怀里有三本书了。
舒晨看着她怀里那摞书,说:“你抱得动吗?要不要我帮你拿?”
谭月犹豫了一下,把最下面那本抽出来递给他。
舒晨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局外人》,加缪的。
“你读这个?”他有点意外。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读的书,都挺沉重的。”
谭月想了想,说:“沉重的书让人思考,轻松的书让人放松。都需要。”
舒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深度。她不是那种只会看言情小说的女生,也不是那种只读名著装深沉的女生。她是真的喜欢读书,真的在思考,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那你最近在读什么?”舒晨问。
“《百年孤独》,还没读完。”
“读到哪儿了?”
“看到梅尔基亚德斯死的那一段。”
“哭了吗?”
谭月看了他一眼:“你看《百年孤独》会哭?”
“会。”
谭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什么时候看的?”
舒晨想了想,上辈子看《百年孤独》是二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看完了整本书,哭了三次。但这件事他不能告诉谭月,因为他现在才十七。
“梦里看的。”他说。
谭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又在胡说八道”。
舒晨笑了笑,没有解释。
两个人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谭月买了三本书——《小王子》特别版、《局外人》、还有一本是舒晨没看清封面的诗集。
“你买这么多,看得完吗?”舒晨问。
“看得完,”谭月说,“看书比看手机有意思。”
舒晨觉得她说得对,但他不好意思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看完一本书了。上辈子他每天都在看手机,看邮件,看消息,看新闻,就是没有时间看书。现在他有了时间,但他更想花时间看谭月。
这可能就是“重色轻友”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我送你到公交站。”舒晨说。
谭月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在路上,谭月抱着那袋书,舒晨走在她的左边。路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是两个不同高度的人在并肩走路。
“舒晨。”谭月忽然叫他。
“嗯。”
“你说你会在银杏叶全部变黄的时候,跟那个人说。”
舒晨的心跳快了一拍:“嗯。”
“那你觉得,银杏叶什么时候会全部变黄?”
舒晨想了想,说:“大概还有两周。”
谭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公交站到了,11路还有五分钟。两个人站在站牌下,谁都没说话。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自然的舒服。
“谭月。”舒晨开口。
“嗯。”
“你今天的白毛衣,很好看。”
谭月的手指在书袋的绳子上绕了两圈:“你今天说了好几遍好看了。”
“因为真的好看。”
谭月没说话,但舒晨看见她的嘴角弯了。
公交车来了。谭月上车前,回头看了舒晨一眼。
“后天,”她说,“水壶。”
“知道了,还一个新的。”
谭月点了点头,上了车。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公交车启动的时候,她没有摇下车窗,也没有挥手,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他。
舒晨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谭月让他帮忙拿的《局外人》。他忘了还给她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谭月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2018年9月,城南。”
字迹清秀工整,跟她的人一样。
舒晨把那本书收进书包里,骑上自行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他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银杏叶大概还有两周。”
两周。十四天。他有一个十四天的倒计时。
第十四天,银杏叶全部变黄的时候,他要跟她说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他已经想好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