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赵小军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瘫坐在了地上。
夏夜本来闷热,可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泡得透透的,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夜风一吹,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屋里,推杯换盏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热络。
“老陈啊,不得不说,你还是很有办法的。”
赵有才滋溜喝了一口酒,吧嗒着嘴。
“这小子真要敢去闹,这事儿就交给我。”
“随便给他安个什么由头,比如寻衅滋事,直接派几个人把他抓进看守所里关个十天半个月。”
“等他进去蹲一圈出来,名声彻底臭了,档案上再留个案底,谁还会信一个劳改犯的话?”
“到时候别说上大学了,他连个正经工都打不上!”
赵有才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在窗外听着的赵小军,却是脑瓜子再次“嗡”的一声。
这特么是自己亲爹?!
那个从小虽然脾气暴躁非打即骂,但一直教育他要遵纪守法、当个堂堂正正男子汉的公安,现在竟然和陈建国狼狈为奸!
而且,还能用手中的权力,轻飘飘地毁掉一个无辜学生的一辈子,甚至连人家的后路都要彻底斩断,直接往死里?
赵小军越想越难受,张大嘴巴,差点不受控制地要惊呼出来。
不过,他随即猛地抬起手,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借着这股疼,他硬生生把那句要命的骂娘声咽了回去。
说实话,他恨不得现在冲进去,踹开那扇木门,指着老爹的鼻子大骂一顿,然后大喊着要去揭发他们!
但从小在大院里耳濡目染长大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
以陈建国和老爹现在的权势手腕,真要把事情当面捅破了,今天晚上自己绝对走不出这个招待所的后院。
为了保住这天大的秘密,老头子绝对会大义灭亲,直接把自己关禁闭,甚至找两个手下二十四小时看着。
至于光明哥,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冷静下来之后,赵小军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招待所后巷。
一路上,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溜到路边,摸起自己那辆自行车,跨上去就开始死命地蹬。
因为用力过猛,“喀啦”一声,车链条居然掉了。
赵小军急得破口大骂。
他蹲在地上徒手去抓满是黑油的链条,手忙脚乱地往齿轮上套。弄得满手漆黑,总算把链条挂上了。
就这样,夏夜的风抽在脸上,赵小军骑着车,眼泪鼻涕混着汗水一块儿往下淌,风一吹,透心凉。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亲生父亲。再,再违法乱纪,那也是给他饭吃、给他兜底的亲爹。
只要老头子在位一天,自己就能跟着沾光吃香的喝辣的不是么。
另一边,是刘光明。
那个自己的发小,佩服的兄弟!
“!”
赵小军猛地一捏刹车,自行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停在了县城正中央的十字路口。
他单脚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兜里那七十多块钱,沉甸甸的,硌得他大腿生疼。
血缘羁绊?大好前程?
去他妈的!
“老头子,你这种缺德事,早晚要遭天谴。”
“既然如此,儿子今天只能对不住你了!”
赵小军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黑油,双手死死握住车把,继续朝着刘光明大姐家所在的棉纺厂职工宿舍区狂飙而去。
此时。
棉纺厂职工宿舍的平房小院里。
大姐刘翠花和姐夫周德厚都已经睡下了。
屋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桌上还扣着个大瓷碗,那是大姐特意给他留的饭菜。
刘光明刚掉饭菜,胃里暖烘烘的。
接下来,就是处理自己这在火车站跑了一天,早被汗水沤馊了的身子。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熟练地压了几下井把手,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倒进塑料桶里。
随后,刘光明脱下上衣,端起水桶,举过头顶,“哗啦”一桶水从头浇到脚。
“呼——”
刘光明舒服地吐出一口长气,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当他正准备接着取水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声。
刘光明眉头一皱,抓着毛巾转过头,只听见一阵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一道跌跌撞撞的黑影从门外直接冲了进来。
借着屋檐下昏暗的灯光,刘光明看清了来人,当场愣住了。
面前的赵小军,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坑里捞出来的一样。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身上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脸上沾满了黑油、泥巴和草屑。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红得像患了红眼病一样,布满了吓人的血丝,眼角还挂着没的泥水痕迹。
刘光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陈德福气不过,找人套麻袋把这小子打了一顿?
还是赵有才发现他儿子跟着个自己倒卖西瓜,把他按在家里抽了一顿皮带?
他连忙开口问道:
“小军?你这大晚上的,不洗漱睡觉,搞成这样还跑我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