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局长?”
值班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钟。
紧接着,老王直接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重重地往实木桌面上一砸。
“咣当”一声脆响,杯子里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陈建国是吧?”
老王伸手指着陈德福的鼻子,冷笑出声。
“别说你爹是教育局的局长,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在我们派出所大堂里颠倒黑白!”
“碰瓷碰到了我们公安警家属的头上,还敢在这大呼小叫报假警?”
“我看你们几个是真不想好了!”
老王扯着嗓子冲着走廊里屋喊了一嗓子:
“老李!小张!拿几副铐子出来!这有三个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先给他们拷上醒醒脑子!”
这一嗓子吼出去,伤力极大。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陈德福身后跟着的那个胖子和瘦子,原本还仗着陈德福的背景在这硬撑。
一听到“铐子”、“敲诈勒索”这几个词,这两人的腿肚子当场就转筋了。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重罪。
真要是被定个性进去蹲几天,档案上留下一笔,这辈子就全毁了!
胖子最先扛不住,他“扑通”一下松开推着破自行车的手,往后猛退了两步。
“警察叔叔!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
胖子急得脸上的肥肉乱颤,指着陈德福就开始往外秃噜。
“都是他!是他自己骑车不看路,为了跟我们吹牛,双手撒开把手才撞上去的!”
“我们刚刚就是……就是被他着帮腔的!”
瘦子一看胖子倒戈了,反应一点都不慢,跟着就跳了出来。
“对对对!警察叔叔,这事儿真跟我们俩没半点关系!”
“陈德福一路上都在那嘚瑟自己马上要上重点本科了,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他撞了人不仅不认错,还硬着人家掏五十块钱!”
“我们俩从头到尾连那辆板车都没碰一下啊!我们是清白的!”
这两个狐朋狗友一唱一和,瞬间就把陈德福卖得净净,连底裤都没剩。
陈德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两个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狗腿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俩……”
陈德福刚想破口大骂,老王那边已经拿着手铐走过来了。
银晃晃的铁环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看着那副要往自己手腕上招呼的手铐,陈德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个极其精明且自私的人。
平时张狂,那是仗着有他爹兜底。
可现在,碰到了一个硬茬子。
人家连公安局科长的儿子都敢直接搬出来,他爹那个教育局局长的牌子,在城关派出所本不顶用。
眼下可是七月份。
高考刚结束,正是等成绩、等录取通知书的最关键时刻。
要是今天真以“敲诈勒索”的罪名被拷进去,哪怕明天他爹陈建国托关系把他弄出去,这名声也算是......
陈德福脑子转得飞快。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只要不留案底,不影响自己上大学,装个孙子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陈德福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原本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警察叔叔,我……我错了!”
陈德福拖着那条磕破皮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前凑了两步,身子弓得像个大虾米。
“我刚才就是摔懵了,脑子不清醒。”
他抬起手,作势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都怪我,都怪我骑车不看路!撞了这位兄弟的车!”
“我就是气头上,拉不下脸来,才胡说八道的。”
陈德福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刚才还气焰嚣张要拿人进号子,现在连“兄弟”都叫上了。
老王停住脚步,掂了掂手里的铐子没说话,转头看向赵小军。
毕竟人家赵小军才是苦主,这事怎么定性,还得看这位少爷的意思。
陈德福也顺着老王的视线,赶紧把目光转向赵小军和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的刘光明。
“这位兄弟,赵……赵小军是吧?”
陈德福赔着笑脸,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今天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你看我这腿也摔破了,新买的自行车也报废了,我自己也受到惩罚了。”
一边说着,陈德福赶紧伸手在裤兜里摸索。
他掏出一个印着人造革纹理的钱包,翻开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
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三张大团结。
“两位兄弟,你们那板车要是磕着碰着了,我赔!”
“我出钱修!修不好我给你们买个新的都行!”
“咱们和解,行不行?权当交个朋友,以后在县城里碰见,我请二位下馆子!”
不得不说,陈德福这小子真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能屈能伸。
只要这钱掏出去,双方能达成和解,那派出所就没有理由再抓他敲诈勒索。
顶多算个交通事故私了。
刘光明站在板车旁边,静静地看着陈德福这副摇尾乞怜的嘴脸。
两世为人。
前世,就是这张脸,在顶替了自己的人生后,高高在上地坐在办公桌后,指着一辈子在底层挣扎的自己大放厥词。
而现在,这个窃贼正像一条狗一样,为了保住那点前途,低声下气地捧着钱求饶。
刘光明没说话。
旁边的赵小军却是不了。
他从小跟着老爹在公安局家属院混,最烦的就是这种满嘴跑火车的软骨头。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赵小军一把将陈德福递过来的钱拍开。
“谁特么跟你是兄弟?谁特么要跟你交朋友!”
赵小军指着地上的那堆破铜烂铁。
“刚才在街上拦着我们不让走,张口就要讹五十块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和解?”
“现在到了派出所,看我爹是局里的,你特么知道怂了?”
赵小军越说越鄙视,上下打量着陈德福。
“就你这熊样,还大学生?”
“我呸!”
赵小军狠狠啐了一口,“刚才在街上不是吹牛说自己稳上重点本科吗?”
“真特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这副德行,连个自行车都骑不明白,还能考上本科?”
赵小军一巴掌拍在刘光明的肩膀上,下巴扬得高高的。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我光明哥,才是板上钉钉,货真价实的准大学生!”
“跟你这种靠爹的二世祖比,你连给我光明哥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骂得极狠。
陈德福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尴尬地赔着笑。
但他听到“准大学生”这四个字的时候,视线在刘光明身上扫了两眼,心里明显有些不屑。
就这种穿得破破烂烂、大半夜拉板车卖西瓜的乡巴佬,还能考上重点大学?
打死他都不信。
不过现在不是较真这个的时候。
“对对对,两位都是高材生,我这就是吹牛,瞎显摆。”
陈德福继续装孙子,把手里的钱又往前递了递。
“小军兄弟,咱们都是快上大学的人了,要是真因为这点小事留了案底,那可是耽误一辈子的大事。”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六十块钱你们拿着,咱们就算翻篇了成不?”
赵小军本不接茬,转过头看向刘光明。
“光明哥,这孙子倒打一耙想和解,我看没门!”
“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呢?不让他进去蹲个三五天,他都不长记性!”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