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A城下了一场大雪。
从早上开始，雪花就纷纷扬扬地飘落，到傍晚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灯光映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泛着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
江屿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手里攥着手机。
苏辰一个小时前发来消息说晚上一起跨年，让他等通知。他等了一个小时，苏辰还没有发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他想问，但又不想显得太着急。
“江屿，你还在等苏辰的消息？”叶凡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他站在窗前已经快二十分钟了。
“没有。”江屿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
叶凡笑了：“你书拿反了。”
江屿低头一看，果然反了。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把书合上，趴在桌上。
“叶凡，你说苏辰会不会忘了？”江屿的声音闷闷的。
“苏辰学长忘了跨年？”叶凡想了想，“不可能。他忘了吃饭都不会忘了跟你有关的事。”
江屿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说话。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江屿几乎是弹射般地拿起手机，看到苏辰发来的消息：
【苏辰：下楼。】
江屿“嗖”地站起来，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跑出了宿舍。叶凡在身后喊“你慢点”，他本没听到。
楼下，苏辰站在路灯旁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帽子戴得严严实实。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白色的纱。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等很久了吗？”江屿跑过去，气喘吁吁的。
“刚到。”苏辰说，伸手帮江屿整了整围巾，“冷吗？”
“不冷。”江屿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哪儿？”
苏辰牵起他的手：“跟我走。”
两人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江屿不知道苏辰要带他去哪里，但他没有问。苏辰牵着他的手，他就跟着走，去哪里都行。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苏辰停下来。
江屿抬起头，看到了面前的建筑——图书馆。
图书馆今天晚上不开门，整栋楼都是黑的，只有门口的路灯亮着，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图书馆？”江屿有些困惑，“今天不开门吧？”
苏辰没有回答，牵着他走上图书馆的台阶，走到大门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江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有钥匙？”
“白冰帮我借的。他跟图书馆的老师说了，今晚要用一个小时。”苏辰推开门，侧身让江屿先进去。
图书馆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苏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路。
“走，上楼。”苏辰说。
两人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江屿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爬楼梯，是因为他不知道苏辰要带他去哪里。
三楼。
苏辰推开三楼自习区的门，走了进去。
江屿跟在他身后，走进自习区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三楼的窗户边，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两盏小台灯、两个盘子、两副餐具、两个高脚杯。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桌布上，把整个角落照得温馨而浪漫。
窗户上贴着几张剪纸——雪花、星星、月亮，是苏辰自己剪的，虽然剪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窗外是大片的雪花在飘落，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和一张精心布置的小桌。
江屿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说不出话来。
苏辰走到桌边，从纸袋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来——是食堂的红烧肉、番茄炒蛋、蒸蛋，还有两份米饭。他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两杯热腾腾的红枣茶。
“食堂今天只开到六点，我就打了这些。”苏辰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将就一下。”
江屿看着桌上简简单单的饭菜，又看了看苏辰被冻得有些红的脸，鼻子突然酸了。
这不是什么豪华的大餐。
这是在食堂打的普通饭菜，装在普通的饭盒里，放在图书馆的桌子上。
但这是苏辰花了心思准备的。
借钥匙、布置桌子、剪窗花、打饭、冒着雪去接他——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和心意。
“苏辰……”江屿的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不喜欢？”苏辰有些紧张，“是不是太简陋了？我本来想订餐厅的，但是都订满了。我又想自己做，但是宿舍没有厨房。我就想了这个办法，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们……”
“苏辰。”江屿打断了他。
苏辰停下来，看着他。
江屿走过去，踮起脚尖，在苏辰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很认真。
苏辰愣住了。
“我很喜欢。”江屿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非常喜欢。”
苏辰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伸手，轻轻擦掉江屿眼角快要溢出来的泪。
“喜欢就好。”苏辰的声音有些哑，“那……吃饭？”
“嗯。”江屿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在桌边坐下，台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是两个人、两盏灯、两盒饭。
江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油的咸香和糖的甜味在嘴里融合，好吃得他想哭。
“好吃吗？”苏辰问。
“好吃。”江屿的声音有些闷，“食堂的红烧肉今天做得特别好。”
苏辰笑了：“不是食堂做得好，是你饿了。”
“不是。”江屿认真地说，“是因为跟你一起吃。”
苏辰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着江屿，江屿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假装在认真地吃蒸蛋。
苏辰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很高。
吃完饭，苏辰收拾好饭盒，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江屿问。
“跨年礼物。”苏辰把盒子递给他。
江屿接过来，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很细很细，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星星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你上次说喜欢星星。”苏辰说，“我找了很久，找到这条手链。星星不大，不会影响你写字。”
江屿看着手链上的小星星，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上次说喜欢星星，是在什么时候？大概是一个星期前，他们从图书馆出来，他仰头看着天空，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星星好亮，我好喜欢星星”。
随口说的一句话，苏辰记住了。
不只是记住了，还去买了手链，还特意选了“不会影响写字”的大小。
“苏辰，”江屿的声音哽咽着，“你帮我戴上。”
苏辰拿起手链，小心翼翼地扣在江屿的左手腕上。他的手有些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银色的手链衬着江屿白皙的手腕，很好看。小星星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真的在发光。
“好看。”苏辰说。
江屿举起手腕，看了又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苏辰有些慌，伸手帮他擦眼泪。
“因为开心。”江屿吸着鼻子，“太开心了，所以哭了。”
苏辰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江屿。江屿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把手伸到苏辰面前。
“你的礼物呢？”江屿说。
“我也有？”
“当然。跨年礼物，你一份我一份。”
苏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屿会给他准备礼物。
江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他。
苏辰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深蓝色的护腕，很厚实，摸起来软软的。护腕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辰”字，针脚不太均匀，一看就是手工绣的。
“我自己绣的。”江屿的声音很小，“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苏辰看着护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辰”字，眼眶突然热了。
他想象江屿坐在台灯下，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绣这个字的样子。江屿的手是用来写论文、弹钢琴的，不是用来绣花的。他一定被针扎了很多次，一定拆了绣、绣了拆很多遍。
“江屿。”苏辰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被针扎了多少次？”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几次。”
苏辰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江屿的指尖有几个小小的针眼，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红红的。
苏辰低下头，把江屿的手指轻轻贴在嘴唇上。
江屿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以后不要绣了。”苏辰说，声音闷闷的，“我会心疼。”
“那你以后也不要给我买那么贵的东西了。”江屿说，“我也会心疼。”
苏辰抬起头，看着江屿。江屿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梨涡浅浅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那说好了。”苏辰说。
“说好了。”江屿说。
窗外，雪还在下。
窗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台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很近。
“苏辰，”江屿突然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苏辰想了想：“从开学到现在，四个月零七天。”
江屿又惊讶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每天都很重要。”苏辰说，“认识你的第一天，跟你说话的第一天，跟你吃饭的第一天，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都记得。”
江屿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苏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江屿的声音有些发虚。
苏辰想了想：“可能不是会说话，是说的都是真心话。”
江屿低下头，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苏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屿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漫天飞雪，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远处的高楼上还有灯光在闪烁，像是在为新年倒数。
“还有一分钟。”苏辰看了看手机。
江屿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苏辰。”
“嗯？”
“今年最好的事，是遇到你。”
苏辰侧头看着他。江屿没有看他，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雪花落在窗户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我也是。”苏辰说，“今年最好的事，是遇到你。”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23:59。
“十、九、八——”江屿轻声倒数。
“七、六、五——”苏辰加入了他。
“四、三、二——”
“一！”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新年的钟声在雪夜中回荡，悠远而绵长。
“新年快乐，苏辰。”江屿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新年快乐，江屿。”苏辰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苏辰低下头，在江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往下移了一点，在江屿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又往下移了一点——
他停住了。
江屿的嘴唇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江屿呼出的温热气息。
“可以吗？”苏辰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江屿能听到。
江屿的脸红透了，但他没有躲开。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苏辰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轻轻低下头，嘴唇覆上了江屿的嘴唇。
很轻，很软，像是春天的花瓣落在水面上。
江屿的嘴唇很暖，带着红枣茶的甜味。
苏辰只停留了两秒，就离开了。
他怕太久，江屿会不习惯。
江屿睁开眼睛，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看着苏辰，苏辰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都很红，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新年快乐。”苏辰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哑的。
“你说了两遍了。”江屿的声音也哑哑的。
“因为想再说一遍。”
江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浅浅的。
他伸手，握住了苏辰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雪还在下，像是天空在为这个新年撒下的花瓣。
图书馆的灯光在雪夜里亮着，温暖而安静。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牵着手，看着外面的世界。
“苏辰。”
“嗯。”
“明年也一起跨年吧。”
“好。”
“后年也。”
“好。”
“以后的每一年都。”
苏辰握紧了他的手：“以后的每一年都。”
江屿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雪落在窗外的世界里，落在他们的心里。
新年的钟声还在回荡，像是为他们的未来许下的祝福。
这一年，他们相遇了。
下一年，他们还会在一起。
以后的每一年，他们都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