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寒料峭,山风裹挟着未褪尽的凉意,刮过大北沟的林海,卷起细碎的枯枝败叶在荒坡上打旋,“沙沙”轻响宛如大地沉睡中的低吟。大北沟在山的另一端,远离村落聚居地,沿蜿蜒山路步行需足足半个多小时。山脚下,一条大河哗哗作响,水流湍急,清澈的河水奔腾不息,喝水自然是不成问题。放眼望去,齐膝深的枯草杂乱无章地铺展,风一吹便如波浪般起伏,满眼皆是荒芜。
矸石山旁的山脚下,枯草之下藏着贫瘠却暗藏生机的黄土地,泥土与枯草的焦味在空气中交织弥漫。不远处的山坳里,五座坟茔静静矗立,坟头的枯草被风梳理得服服帖帖,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凝望这片即将被唤醒的土地——一如第九章中众人对逝者的牵挂,从未消散,山间的烟火气,也从未断绝。
老戴是湾沟煤矿南翼井421掘进队的职工,井下活儿繁重辛苦,他每天天不亮下井,傍晚才拖着疲惫身躯回家,一身煤尘早已是常态,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黑灰。井下的黑暗与湿复一侵蚀着他的身体,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时常发作,疼得直不起腰,可他从不言说,默默隐忍——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更让他压力倍增的是当时的户口政策:孩子落户需跟随母亲,王桂兰是农村户口,两个孩子自然也随母亲落户,一家四口,唯有老戴拥有城镇户口,能凭粮食供应本购买平价粮油。
媳妇王桂兰没有工作,常年守着矿上公房的一间半公房,拉扯两个孩子度。大男孩戴小斌刚上小学三年级,懂事得让人心疼,放学回家便帮着捡煤、拾柴,从不与别的孩子攀比零食衣裳;小女儿戴小雅还在襁褓中,咿呀学语,正是费钱费力的时候。老戴每月工资微薄,仅够勉强支撑全家开销,再加上王桂兰和两个孩子只能购买议价粮油,价格比平价粮油高出不少,一罐廉价粉、一块粗布料,再加上这笔额外的粮油开支,每一笔都让夫妻俩愁眉不展、夜不能寐。
平里,王桂兰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她身上的蓝布褂子已缝缝补补穿了四五年,袖口磨破就翻过来再缝一层,领口松了就加一圈深色布条,边角起了毛球也舍不得换。给孩子做衣服,也是捡邻居家孩子穿剩的旧衣改了又改:小斌的裤子短了就接一截深色裤腿,虽颜色不一却洗得净净;小雅的襁褓,是用家里旧棉被拆改的,里面絮着晒的芦花,柔软又保暖。
三餐更是简单到极致,窝窝头就着自家腌的咸菜是常态,偶尔蒸一碗土豆泥、淋上少许香油,便是改善伙食。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夫妻俩却只敢夹一两片,把剩下的全留给孩子。逢年过节,老戴才舍得挤出几块钱割一小块五花肉,炖上一锅土豆,一家人围着炕桌吃得格外香甜,那是孩子们一年中最期盼的时刻。而这份拮据,源便是只有老戴能享受平价粮油,三口人的议价粮油开销,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
入春后,天气渐暖,院墙角的几株青菜冒出嫩绿的新芽,顶着露珠充满生机。可看着这零星的青菜,王桂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小斌正处于长身体的年纪,每天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上学,中午啃两个冷窝窝头就着咸菜,放学后还要帮家里喂猪、拾柴,小小的身子骨格外单薄,小脸蜡黄,没有同龄孩子应有的红润,眼神里却藏着超越年龄的懂事。
小雅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偶尔加些碾碎的玉米粉,哭声都比别的孩子微弱,体重也比同龄婴儿轻不少,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让王桂兰揪心得慌。夜里,她抱着小雅,看着身边熟睡的小斌,常常悄悄抹泪——她清楚,再这样下去,孩子们的身体迟早会被拖垮。
平价粮油仅够老戴勉强吃饱,她们娘仨吃的议价粮不仅贵,量也不敢多买,常常半饥半饱,可她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凭着一身力气勉强维持家的运转。
那天午后,阳光难得暖和,王桂兰抱着小雅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望向山的方向。大北沟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山林郁郁葱葱,隐约能看到山坡上的荒草。她想起小时候,娘曾带她去大北沟挖野菜,荠菜、苦菜、婆婆丁一挖就是一篮子,回家洗净拌点盐,便是一顿可口的饭菜。那时大北沟的土地虽贫瘠,但只要肯出力翻耕,种上玉米、土豆、白菜,总能收获些粮食蔬菜补贴家用。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渐渐清晰:去大北沟开荒种地。哪怕累一点、苦一点,哪怕每天往返于家和大北沟之间,只要能收获粮食,就能补贴家用,让孩子们多吃几口饱饭、添几分营养,不用再因议价粮油昂贵而省吃俭用——就算自己受点罪,也值了。这个念头一旦生,便再也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老戴收工回家,一身煤尘,脸上还沾着黑灰,疲惫地垮着肩膀,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几分。刚进门,他就闻到淡淡的小米粥香,抬头看见王桂兰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小雅,眼神望着窗外远山,神情恍惚,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桌上摆着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和一碟腌咸菜,没有一点油星,就连平时给小斌留的半个窝窝头,也放在一旁没动过。炕边的小桌上,小斌的作业本字迹工整,显然刚写完作业。
“桂兰,咋了?没精打采的,小斌呢?”老戴放下沾着煤渣的工具包,拍了拍身上的煤尘,走到炕边轻轻摸了摸小雅的头。孩子睡得正香,小眉头却微微皱着,小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皮肤蜡黄无血色。王桂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一碗小米粥推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带着疲惫:“没啥,就是琢磨点事儿,小斌在里屋收拾书包,明天还要上学。你快吃饭吧,粥要凉了,今天井下活儿累不累?腰又疼了吗?”她说着伸手想帮老戴揉腰,却被老戴轻轻按住。
老戴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还有手上因常年持家务磨出的粗糙老茧,再想起里屋收拾书包的儿子,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这些年,他在井下拼命活、起早贪黑,巷道狭窄湿,矿灯照不远,每天扛着沉重工具弯腰劳作,只为让一家人过得好一点,可到头来,还是让他们跟着受苦。
家里只有他能吃平价粮油,桂兰和孩子只能吃贵价的议价粮,连一顿饱饭、一件新衣裳都成了奢望。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满是愧疚:“不累,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们娘仨,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就因为你们是农村户口,连口平价粮都吃不上,我这个当男人的,没本事啊。”
王桂兰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泛起泪光,她连忙别过头用袖口擦去泪水,轻声说道:“说啥傻话呢?你在井下拼命活,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我知道你不容易,每天下井那么辛苦,回来还要心家里。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比啥都强。再说户口的事不怪你,能有你这一口平价粮撑着,我们娘仨已经少受很多苦了。”
沉默许久,王桂兰才鼓起勇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说出自己的想法,生怕老戴不同意:“老戴,我想着等天气再暖和点,去大北沟开几块荒地。那里的地虽荒,但只要咱们肯出力翻耕,种上玉米、土豆和青菜,总能收获些粮食蔬菜补贴家用,也能让孩子们多吃几口好的,少买些议价粮,减轻你的负担。”
老戴闻言身子一僵,抬头看着王桂兰,眼神里满是诧异,随即涌上浓浓的愧疚与心疼。他怎会不知道大北沟的荒地?那里偏远路差,碎石遍地,荒草齐膝深还藏着荆棘,翻耕起来格外费力。桂兰一个女人家,还要照顾两个孩子,每天往返奔波,怎么能吃得消?“不行,绝对不行!”老戴想都没想便坚定拒绝,语气里满是心疼,“大北沟太远路难走,荒草多还有荆棘,你一个人怎么开荒?再说你还要照顾小斌和小雅,要是累坏身体、被划伤,咱们这个家就垮了。这事儿不能!议价粮的负担,我再想办法,多加班总能多挣点钱。”
“我不是一个人去,”王桂兰连忙说道,语气带着坚持与恳求,“我可以等小斌放学,让他帮着拾柴拔草,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儿;趁着小雅睡觉的时候去开荒,慢慢弄,一天开一点,总能开出几块地。咱们不能就这么苦下去,孩子们还小,不能一直吃粗粮野菜,不能总因议价粮贵而省吃俭用——他们要长身体、要上学,以后还要有出息,不能因为家里穷耽误了他们。”说着,泪水又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襟上,“我看着小斌每天啃冷窝窝头,看着小雅喝稀米汤,心里难受,我宁愿自己多累点、多受点苦,也想让孩子们过得好一点。”
老戴看着妻子落泪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的恳求与无奈,心里像被针扎般密密麻麻地疼。他沉默了,不再反驳,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桂兰说得对,孩子们不能一直过这样的子,可他实在不忍心让桂兰去受那份苦。那天晚上,老戴一夜未眠,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桂兰的话、孩子们蜡黄的小脸,还有大北沟的荒地与一家人的困境,两种心思反复拉扯,让他倍受煎熬,直到天快亮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老戴像变了个人。上班时总是心不在焉、频频走神,井下活时手里拿着工具,脑子里却想着家里的事,好几次差点出差错,被班组长提醒甚至批评。以前下班回家,虽疲惫却会先洗净煤尘,陪小斌说话、逗小雅,脸上还会有笑容;可现在,他洗完脸要么坐在炕沿发呆,要么蹲在院门口望着大北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浑身透着疲惫与愁绪,连小斌跟他说话,也只是敷衍应一声。
小斌年纪小却心思细腻,很快发现了父亲的不对劲。那天晚上,他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走到老戴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问道:“爹,你最近怎么了?总不说话,是不是有心事?还是井下活儿太累,或是家里有难处?娘最近也总偷偷哭,是不是因为咱们家粮食不够吃?”
老戴回过神,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和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勉强挤出笑容:“没啥,爹就是有点累,没事,你快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小斌却摇了摇头,坚定地说:“爹,我知道你有心事,别瞒着我,我是男子汉,能帮你。以前你累了都是我帮你揉腰,现在我长大了,能做更多事了。是不是因为我和娘、妹妹是农村户口,不能吃平价粮,让你压力太大了?”
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紧攥的小拳头,老戴再也忍不住,积压多的委屈与无奈涌上心头。他拉着小斌坐在炕边,把家里的难处——只有他能吃平价粮、娘仨只能吃议价粮、子拮据,还有王桂兰想开荒的想法,以及自己的愧疚与无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斌,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
小斌听完沉默许久,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握紧小拳头,眼神坚定地说:“爹,你别发愁,娘一个人开荒太辛苦,我帮娘!我放学回来就帮娘拾柴拔草、照顾妹妹,还可以找郭雷子叔叔、奇峰叔叔、秋班长他们帮忙——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热心人,肯定会帮咱们的。等种出粮食,咱们就不用买那么多议价粮了,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老戴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要麻烦小班的兄弟们。老戴所在的小班原本有九人,都是井下摸爬滚打的兄弟,感情深厚。后来原班长友子因工作突出,被调去423掘进队当队长,虽不再并肩作战,情谊却未断。如今小班剩下八人:现任班长秋明远,还有老戴、郭雷子、两撇、奇峰、邱爽、二鬼子,都是湾沟煤矿南翼井的职工,其中老戴等六人是
421掘进队的老伙计,一起扛煤出力、熬过苦子,交情深厚。
秋明远沉稳靠谱、心思细腻,遇事周全,总率先牵头帮忙;郭雷子性子豪爽、嗓门大、热心肠,只要有人开口,从不犹豫;奇峰内敛寡言,却踏实肯、任劳任怨;二鬼子机灵嘴甜,爱开玩笑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两撇年轻力壮、做事麻利;邱爽诚恳老实,虽没种地经验,却肯出力不偷懒。平里兄弟们互相照应,井下互相搭把手,就像一家人。
“不行不行,”老戴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与顾虑,“兄弟们井下活已经够累了,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该好好歇一歇、陪陪家人,怎么能再麻烦他们来帮咱们开荒?再说开荒是咱们自家的事,是因为桂兰和孩子是农村户口、要吃议价粮才这么拮据,不能拖累大家。”
小斌却不依,拉着老戴的胳膊软磨硬泡:“爹,郭叔叔他们都是热心人。上次我放学忘带伞,下着大雨,是郭叔叔冒雨送我回家,还把雨衣给我穿,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奇峰叔叔常给我买糖,下班还特意绕到学校门口看我;秋班长也很关心咱们家,上次你腰不舒服,还是他帮你请假来看你。他们肯定愿意帮忙,你就试试,就算他们没时间,咱们也不怪他们,好不好?等种出粮食,咱们请叔叔们吃饭,让他们也尝尝咱们自己种的粮。”
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听着他说的话,老戴的心渐渐软了。他知道小斌说的是实话,兄弟们个个重情重义,可他还是抹不开面子,总觉得麻烦别人过意不去。那天夜里,老戴又一次失眠,一边是妻子的辛苦、孩子的期盼、议价粮的负担,一边是不想麻烦兄弟的顾虑,两种心思反复拉扯,让他煎熬到天快亮。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的班前会。每天上班前,秋明远都会召开班前会,安排井下工作、强调安全。这天,他安排完工作、叮嘱完安全,正要让大家下井,却注意到了老戴的不对劲——老戴低着头、眼神恍惚、精神萎靡,脸色苍白,显然连没休息好,而且自从友子调走后,他就一直这样心思重重、活走神。
秋明远皱了皱眉,散会后特意把老戴留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又关切:“老戴,最近看你总心不在焉,精神也不好,井下活还频频走神,是不是家里有难处?有难处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扛着。咱们小班八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别跟兄弟们见外,一起想办法总能挺过去。是不是又为议价粮的事犯愁了?”
被秋明远一问,老戴积压多的委屈与无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立刻红了。他沉默片刻,终究没忍住,把家里的境况、王桂兰想开荒的想法,还有自己的愧疚与无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秋明远,语气里满是自责:“班长,我知道大家活都累,本来不想麻烦大伙,可我实在没辙了。家里就我一个人能吃平价粮,桂兰和孩子吃议价粮开销太大,我那点工资本不够用,桂兰一个女人家带两个孩子,本扛不住开荒的活儿,我下班也没力气帮忙,心里实在难受。”说着,他的声音哽咽,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
秋明远听完,眉头微蹙,神情凝重,沉默片刻后点头说道,语气坚定又安抚:“老戴,你这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井下过命的兄弟,你家有难处,咱们怎么能不管?不就是去大北沟开荒吗?多大点事,没必要一个人扛着。等休息天,咱们小班八个人一起过去帮忙,人多力量大,分工,用不了几天就能开出像样的地。到时候种上庄稼,既能补贴家用,孩子们也能吃上新鲜粮菜,还能少买些议价粮,减轻你的负担。”
老戴又惊又喜,泪水流得更凶了,连忙说道:“班长,这太麻烦你们了,不行不行!你们井下活已经够累了,休息天该好好歇着,怎么能再让你们来开荒受累?这是我家因户口和议价粮带来的难处,不能让兄弟们跟着心。”
“啥拖累不拖累的,”秋明远笑着摆手,语气温和又坚定,“平里在井下,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应该的。上次我井下崴脚,是你扶着我出巷道、帮我请假照顾我;两撇家里有事,也是你主动替他上班顶了好几天活儿。这些兄弟们都记在心里。再说你家孩子还小,就因为户口吃不上平价粮,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都是兄弟,别客气。我这就去跟大伙说,肯定没人反对。”
果然,秋明远把老戴的难处和王桂兰想开荒的想法跟兄弟们一说,大家纷纷响应,没有一个犹豫推辞,个个热情高涨,主动表示要帮忙。最先表态的是郭雷子,他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地说:“老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休息天我第一个到,自带锄头、镰刀、铁锹,保证把荒草清净、碎石捡光!咱们兄弟一场,你跟我客气啥?我从小跟着我爹种地,开荒的活儿我熟,到时候我牵头,保证得又快又好!不就是嫂子和孩子是农村户口、吃不上平价粮吗?咱们帮你把地开出来,种上粮食就不愁了!”
郭雷子话音刚落,奇峰就走了过来,拍了拍老戴的胳膊,轻声说道:“老戴,别发愁,休息天我准时到。开荒的活儿我熟,以前在家常帮家里种地,翻地、除草、捡碎石我都能,力气也大,翻地的活儿交给我,保证不偷懒、不拖后腿。咱们多开点地、多种点粮,你家就不用买那么多议价粮了,孩子们也能吃饱饭。”
二鬼子也连忙接话,语气热情还带着玩笑:“就是,老戴,咱们都是421掘进队的老伙计,一起扛煤出力、井下熬夜,你家的事就是咱们的事。多大点事儿,休息天咱们一起去,人多好活,用不了几天就能完工。到时候我负责捡碎石、运杂草,保证把场地清理净,让你和嫂子能安心种地。”
两撇拿着刚领的矿灯,笑着说道:“我也去!我年轻力壮、精力充沛,清碎石、割荒草、运土的活儿都交给我,保证得又快又好。我还可以提前去大北沟探路,看看哪块地更肥沃、更适合耕种,省得浪费时间。等种出粮食,嫂子和孩子就不用再为议价粮发愁了。”
邱爽也附和道,语气诚恳、眼神坚定:“老戴,算我一个。我没啥种地经验,小时候没怎么过农活,但我有的是力气,割草、运土、捡碎石啥活儿都能,绝不拖后腿。我还可以提前找家里长辈请教开荒技巧,学学怎么翻地除草,到时候能帮上更多忙。咱们一起努力,早点开出地,帮你减轻议价粮的负担,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其他兄弟也纷纷点头赞同,有的说要带工具,有的说要带粮水壶,个个热情满满,没有一丝怨言。
老戴站在一旁,听着兄弟们的热情话语,感受着这份关心与支持,心里暖暖的,泪水忍不住滑落——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这些年,他在煤矿活虽辛苦,但能遇到这样一群重情重义的兄弟,是最大的幸运。他哽咽着,对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地说:“谢谢大伙,谢谢你们肯帮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以后不管你们谁有难处,我老戴绝对不含糊,一定尽全力帮忙!等地里庄稼收获了,我一定请大伙来家里吃饭,让你们尝尝咱们自己种的粮。”
“跟咱们兄弟,还说啥谢、鞠啥躬?”秋明远连忙扶起老戴,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就这么定了,这个周末,咱们一起去大北沟帮老戴开荒,争取早开出地,让孩子们早吃上自家种的粮菜,让老戴和嫂子少心、减轻议价粮的负担。”
“好!”大家异口同声地答应,声音洪亮,在矿井走廊里回荡,驱散了井下的阴冷,也驱散了老戴心中的阴霾。
散工后,老戴一路小跑回家,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喜悦与激动,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进门,他就拉住王桂兰的手,声音颤抖地说:“桂兰,有办法了,咱们不用再为议价粮发愁了!”王桂兰被他吓了一跳,放下针线问道:“咋了?老戴,你慢点说,啥办法?”
老戴喘着气,拉着王桂兰坐在炕边,把小班兄弟们答应帮忙开荒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还特意提起友子调去423掘进队当队长,虽没法过来帮忙开荒,却在电话里叮嘱大家注意安全,说忙不过来就抽午休时间过来搭把手,也一直惦记着他们家的难处。
老戴说着,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满是期盼:“等把地开出来种上庄稼,咱们就不用买那么多议价粮了,孩子们也能吃饱饭,你也不用再那么省吃俭用了。”
王桂兰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愁绪瞬间消散,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眶却红了,泪水忍不住掉落——这是感动与喜悦的泪水。
“真的?兄弟们真的愿意来帮忙?”她拉着老戴的手,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咱们跟兄弟们非亲非故,他们怎么愿意牺牲休息时间,来帮咱们开荒受累?就因为咱们娘仨是农村户口、吃议价粮、子拮据?”
“真的,千真万确!”老戴用力点头,“秋班长牵头,郭雷子他们都答应了,这个周末就去。他们都是热心人、重情重义的兄弟,平里咱们也帮过他们,现在他们帮咱们也是应该的。人多力量大,咱们再也不用愁了。
友子也一直惦记着咱们,说要抽时间过来搭把手。”
里屋的小斌听到这话,连忙跑出来,兴奋地拉着老戴的衣角蹦蹦跳跳:“爹,你看,我就说郭叔叔他们会帮忙的!太好了,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也能帮叔叔们开荒种庄稼,以后咱们就能吃自己种的玉米土豆,不用买那么贵的议价粮,你也不用那么累了!”
王桂兰蹲下身抱住小斌,擦了擦泪水,笑着说:“是啊,太好了,多亏了叔叔们,也多亏了我的好儿子。要不是你提醒你爹找叔叔们帮忙,咱们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以后咱们一定要好好感谢叔叔们,等庄稼收获了,就请他们来家里吃饭,给他们做自家种的粮菜。”小斌用力点头,认真地说:“好!我一定好好活,不拖叔叔们的后腿。”
那天晚上,老戴家的公房里,终于有了久违的欢声笑语,驱散了连的压抑与愁绪。王桂兰特意蒸了一笼窝窝头,炒了一碟腌咸菜,还煮了几个鸡蛋——这是她特意留着给孩子们补身体的,今天也给老戴留了一个。虽然饭菜依旧简单,但一家人吃起来,却比以往任何一顿都香、都开心。老戴看着妻儿的笑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打理庄稼,不辜负兄弟们的帮忙,好好照顾妻儿,让一家人的子慢慢好起来。
与此同时,小班的兄弟们也在为周末的开荒做准备。郭雷子从父母家的仓房里翻出家里的锄头、镰刀、铁锹,擦得净净,还向邻居借了一把镐头,放在门口随时准备出发,还跟家里人说了帮老戴开荒的事,家人都十分支持,让他多带粮水,叮嘱他注意安全。
奇峰找出家里的旧草帽、水壶和小铲子,还翻出一件旧衣裳,准备开荒时穿,免得弄脏新衣裳。二鬼子特意去镇上买了新镐头和准备好手套,说大北沟碎石多,旧镐头不耐用,手套能防止磨破手,还买了锅烙和白开水当粮。秋明远提前给友子打了电话,告知开荒的事,友子叮嘱大家注意安全,说忙不过来就抽午休时间过来,还让秋明远多照顾老戴的腰,别让他重活。秋明远还提前安排了分工,确保开荒高效有序,他还特意拿出自己的10个保健面包票,去保健食堂的窗口领出10个热腾腾刚出炉的面包带着,特意跟大家说不用老戴媳妇给大伙预备午饭,不让王桂兰再多费心劳。
邱爽找家里长辈请教开荒技巧,把长辈说的“割草晒增肥、翻地捡净碎石、避开陡坡防水土流失”等技巧记在本子上,还准备了手套、旧衣裳和面包。两撇整理了旧麻袋和绳子,提前去大北沟探路、标记肥沃地块和路线,盘算着多开点地,让老戴家多收粮食,少为议价粮发愁。
夜色渐深,湾沟煤矿那片规模巨大的家属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温暖而明亮。这片家属区不是零散几排房子,而是成片的平房与矮楼顺着山势铺开,学校、粮店、小卖部、职工澡堂一应俱全,住着上千户煤矿职工和家属,是名副其实的煤矿小城。
老戴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儿,嘴角带着笑容,心里满是期盼。他知道,开荒的活儿肯定辛苦,会被太阳晒、被荆棘划伤、满身泥土,但他不再害怕——他有重情重义的兄弟,有不离不弃的妻儿,有这份沉甸甸的温暖与支持。再苦再累都值得,只要能让孩子们过上好子,能让这个家摆脱议价粮的负担,一切都值得。不远处的山坳里,五座坟茔静静矗立,仿佛也在默默祝福这一家人、这群善良的煤矿工人,愿他们的子如大北沟的土地般充满生机,愿兄弟情谊如青松般四季常青。
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薄雾笼罩着山村,空气清新,混杂着泥土与枯草的清香。秋明远带着小班的兄弟们,陆续来到老戴家门前,每个人都背着工具。郭雷子扛着锄头、铁锹和镐头走在最前面,嗓门洪亮地喊:“老戴,快出来,咱们出发去大北沟!早点开工,早点帮你家摆脱议价粮的负担!”
老戴连忙拉着王桂兰,带着小斌、抱着小雅走出屋,脸上满是笑容,眼里满是感激。王桂兰拎着篮子,里面装着煮好的小米粥、窝窝头和鸡蛋,是给大家准备的路上早餐。“麻烦大伙了,真是太谢谢你们,这么早就过来了。”她一边递早餐,一边不停道谢,“让你们牺牲休息时间帮我们开荒,真是过意不去,都是因为我们娘仨是农村户口、要吃议价粮,才麻烦了大伙。”
“嫂子,跟我们客气啥!”郭雷子笑着接过窝窝头,“咱们都是兄弟,帮老戴就是帮自己,快出发吧,趁着早上凉快多会儿活,早点开出地,就不用再为议价粮发愁了。”秋明远点了点头,叮嘱道:“大伙都跟上,大北沟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山路,互相照应着点,尤其是老戴,腰不好,慢点走别着急。”说着,一行人朝着大北沟出发了。
山风依旧微凉,却吹不散大家心中的热情。
八个人的身影被晨雾笼罩,沿着蜿蜒山路一步步前行,格外坚定。小斌牵着老戴的手蹦蹦跳跳,时不时问起开荒的事,念叨着:“等开了地种玉米,咱们就不用买议价粮了,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王桂兰抱着小雅跟在后面,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满是感激。老戴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兄弟们和妻儿,心里充满力量,连的疲惫与愁绪一扫而空。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大北沟。放眼望去,齐膝深的荒草杂乱铺展在山坡上,远处山林郁郁葱葱,泥土与枯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秋明远停下脚步,环顾一圈后安排道:“大伙先休息吃早餐、补充体力,然后开工。郭雷子带两撇、邱爽割荒草、清杂草,割完堆在一起晒当肥料;奇峰负责翻地,先翻一小块试试土地情况;二鬼子负责捡碎石、运杂草;老戴腰不好,负责指挥,顺便捡捡小石子,别重活;嫂子带着小雅休息,看好小斌别乱跑。咱们加把劲,早点开出地,帮老戴家减轻议价粮的负担。”
“好嘞!”大家异口同声答应,纷纷放下工具吃早餐、商量开荒细节。郭雷子一边啃窝窝头,一边叮嘱两撇和邱爽:“割草时跟在我后面,注意别被荆棘划伤,尽量把杂草也,免得再长。咱们快点,早点帮老戴家种上庄稼,少买些议价粮。”奇峰拿着铁锹观察土地,琢磨着怎么翻地更省力、土块打得更碎。二鬼子整理好麻袋,准备装碎石。老戴坐在一旁,看着兄弟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眼眶又泛起泪光。
早餐过后,大家立刻开工。郭雷子率先拿起镰刀走进荒草,“咔嚓咔嚓”的割草声在山间回荡,动作麻利,很快就割了一大片。两撇和邱爽跟在后面,一边割草一边堆垛,邱爽虽生疏却学得很快,满头大汗也毫无怨言。奇峰拿起铁锹翻地,双手握锹用力进土里,撬起土块再打碎、捡出碎石,动作沉稳有力、一丝不苟。
二鬼子拿着镐头挖起地里的大碎石,装进麻袋扛到山坡一旁,来回穿梭忙得满头大汗,却依旧笑容满面,还时不时开玩笑活跃气氛:“兄弟们加把劲,争取今天开出一小块地,晚上给老戴道喜!等种出粮食,老戴家就不用买贵价议价粮,孩子们也能吃饱饭了!”
秋明远在一旁统筹安排,时不时帮着割草、捡碎石,还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有人被荆棘划伤,就及时用急救用品处理。老戴帮着捡小石子,时不时给大家递水、提醒休息。王桂兰抱着小雅坐在石头上,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时不时给大家擦汗递水,看好小斌。小斌乖乖坐在一旁,偶尔帮着捡小石子、递东西,嘴里念叨着:“叔叔们加油,早点开出地,种上粮食我们家就不用再买议价粮了。”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阳光变得炎热起来。大家的衣服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脸上满是汗水,双手和衣角沾满泥土,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每个人都劲十足,心里都盼着早点帮老戴家开出荒地,减轻他们因户口和议价粮带来的负担。郭雷子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却依旧挥舞着镰刀,喊着:“兄弟们加把劲,再割一会儿就休息喝水,早点帮老戴家摆脱议价粮的困扰!”大家纷纷应和,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与大北沟隔着几座山峰的湾沟煤矿那座巨大的矸石山脚下不远处的山坳里,五座坟茔静静矗立,阳光洒在坟头上,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群善良热心的人——他们用双手唤醒荒芜的土地,用真情温暖彼此,用汗水浇灌希望。这片曾经寂静的土地,因他们的到来变得热闹而充满生机;老戴一家曾经压抑的子,也因这份兄弟情谊,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