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纯穿越后的第十天,大半时光都耗在了连绵的朝会与堆积如山的奏章里。
他像一块骤遇甘霖的涸海绵,疯了似的汲取着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吐突承璀为他寻来了翰林院抄录的《贞元朝宰相奏议》、中书省官员名册、各道州府的户籍赋税簿册,还有积年的案卷卷宗。每退朝,他便把自己关在紫宸殿西侧的偏阁里,逐字逐句辨认那些无标点的竖排繁体,一页页啃读。
进度慢得磨人,可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先摸清朝堂的人事脉络,厘清各司职权,查清国库家底、边镇兵力,辨明各路藩镇的忠奸向背。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坐在龙椅上的名分,而是帝王该握在掌心、不容任何人置喙的绝对权力。
十天下来,朝堂的基本盘,他已摸得七七八八:
其一,国库空虚。德宗朝积弊已深,藩镇割据截留赋税,吏治贪腐成风,再加连年灾荒,户部账面看似光鲜,实则能动用的府银寥寥无几。
其二,藩镇跋扈。除了西川刘辟,夏绥杨惠琳、镇海李锜、淄青李师道之流,早已是尾大不掉。这些人名义上臣服朝廷,实则父死子继、自辟官吏、私掌赋税,本不把长安的旨意放在眼里。
其三,朝堂可用之人寥寥。杜黄裳是铁杆心腹,可独木难支;杜佑资历威望足够,却性子保守,难指望他冲锋陷阵;其余百官,尚在他的观察之中。
这天退朝后,吐突承璀匆匆入内禀报:“陛下,御史中丞武元衡求见。”
武元衡。
这个名字李纯有印象。吐突承璀此前提过,此人顺宗朝因不肯依附王叔文一党,被贬为太子右庶子,是他登基后亲自下旨复拜的御史中丞。只是此人品性才具究竟如何,他尚未亲眼见过。
“宣。”
片刻之后,一名身形清瘦、面容端方的官员大步入内。此人年近五旬,颌下三缕长须打理得纤尘不染,深绯色官服挺括平整,脊背挺得如崖边青松,周身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清矜与刚直,连行礼时的躬身都带着分寸,全无半分谄媚。
“臣武元衡,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武卿免礼。”李纯抬手示意,“求见朕,有何事奏报?”
武元衡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表,双手呈上:“臣有本,弹劾镇海节度使李锜。”
李纯心头一跳。
李锜这个名字,他在奏章中见过数次——镇海节度使,辖润、苏、常、湖、杭、睦六州,是江南最富庶的财赋重地之一。此人早年靠贿赂德宗亲信起家,在任上横征暴敛,豢养死士,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李锜所犯何事?”
武元衡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永贞元年,李锜上表自请入朝觐见,陛下已恩准,授其右仆射之职,召他即刻入京。然此人三请三悔,先以染病为托词,至今迁延不肯动身。臣以为,李锜名为请朝,实则试探朝廷虚实。若陛下纵容其反复无常,朝廷威令将荡然无存,天下藩镇必争相效仿!”
李纯接过奏表,快速浏览一遍。武元衡的措辞克制内敛,可每一句都直指要害,锋芒藏于纸面之下。
“此事……”李纯沉吟片刻,“宰相们是何意见?”
“郑絪宰相以为,可允李锜所请,待至岁暮再观后效。”武元衡顿了顿,目光直视李纯,毫无避让,“臣以为不然。李锜自请入朝,诏书已许,他却又称疾迁延,这是行止可否,决于李锜,不取决于朝廷。陛下新临大宝,天下瞩目,若使奸臣得遂其私,朝廷威令,从此便荡然无存了!”
这句话字字千钧,砸在李纯心上。
他再清楚不过——李锜这是在踩朝廷的底线。今纵容了他,明天下藩镇就会知道,这位新登基的皇帝,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武卿的意思是?”
“臣请陛下,速遣中使持诏赴润州,严令李锜即刻入朝,不得再有半分迁延。”武元衡的语气斩钉截铁,“若其抗命不遵,便是反迹昭然,朝廷可名正言顺发兵讨之。与其养痈成患,不如早做决断!”
李纯望着眼前神色刚毅的武元衡,心头豁然一亮。
此人与杜黄裳,是同路人。都主张对藩镇强硬,都要为朝廷立威,都敢在满朝姑息之声里,站出来说一句“不可”。如果说杜黄裳是为他坐镇中枢、谋划全局的腹心,那武元衡,就是能为他肃清朝野、冲锋在前的骨鲠。
“武卿,这份奏表,朕准了。”李纯指尖叩了叩御案,语气斩钉截铁,“传旨:遣中使持诏赴润州,催李锜即刻入朝。若他再敢推诿迁延,朕不介意先拿他,给天下藩镇立个规矩。”
武元衡眼中骤然闪过一抹亮光,躬身再拜:“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有一言,斗胆请陛下恕臣直言。”
“你但说无妨。”
“陛下登基以来,擢杜黄裳为相,任臣为御史中丞,此乃朝廷之幸。然臣观朝中气象,仍多观望畏缩之辈,遇事模棱两可,唯求明哲保身。陛下欲振朝纲、服四夷,非一之功,当广开言路,重用敢言之臣,使天下皆知陛下纳谏如流、从善如流,方有更多直臣愿为陛下效命。”
李纯微微点头。武元衡说的,正是他眼下最头疼的事——朝中像杜佑那样凡事“从长计议”的人太多,敢拍案而起、直言是非的人太少。
“武卿所言,朕记下了。”
武元衡告退后,李纯独坐御案之后,望着那份弹劾奏表,心绪翻涌。
杜黄裳、武元衡,已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两柄剑——一柄定谋中枢,一柄肃查百官。可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能为他所用的利刃。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两个名字:杜黄裳、武元衡。
笔尖顿了顿,又落下第三个名字:韩愈。
那是“文起八代之衰”的百代文宗,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穿越前,《师说》《进学解》《杂说》里的文字,他几乎能倒背如流。可如今,这位千古大家,正被贬在江陵府,做一个连入京面圣资格都没有的八品法曹参军。
李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韩愈被贬,只因贞元十九年关中大旱,京兆尹李实瞒报灾情,强征赋税,韩愈冒死上《论天旱人饥状》弹劾,反被李实谗言构陷,贬为连州阳山县令。永贞元年遇赦,才量移江陵府,至今仍是个微末小官。
这人骨子里,刻着文人“文死谏”的刚直,认准的事,九牛不回。
杜黄裳、武元衡虽忠直,终究是身居高位的朝堂重臣,行事需顾全大局,多有顾忌。可韩愈不一样,他是把“以天下为己任”刻进骨血里的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敢豁出性命,说帝王不便说的话,做朝堂不能做的事。
“吐突承璀。”他睁开眼,沉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吐突承璀连忙躬身入内:“奴婢在。”
“你去中书省,把韩愈的所有档案都调来——历年任职履历、所写文章奏疏,能找到的,尽数拿来。再仔细查清,他今年年岁几何,在江陵府任上政绩如何,有无过失,一并报给朕。”
吐突承璀心里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杜黄裳主动求见。
吐突承璀通报时,李纯略感意外,当即命人请入。
“臣参见陛下。”杜黄裳躬身行礼。
“杜卿免礼,赐座。”李纯示意内侍搬来坐榻,“杜卿此时求见,可是有要事?”
杜黄裳坐下,开门见山:“臣是为武元衡今奏事而来。”
李纯精神一振:“武中丞有何不妥?”
“陛下今准他下诏催李锜入朝,乃是圣明之举。”杜黄裳先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臣要提醒陛下,武元衡此人,可用,却要慎用。”
“慎用?”李纯微微蹙眉,“杜卿此前也说过,他是刚直之臣。”
“他确是刚直不阿的能臣,可刚直之人,最易树敌。”杜黄裳缓缓道,“武元衡为人方正,不徇私情,不苟合于流俗,朝中知己寥寥,得罪的权贵却数不胜数。德宗朝时,他任华原县令,因得罪骄横的镇军督将,宁可称病辞官,也不肯折腰;贞元二十年任御史中丞,一年之内,弹劾贪腐官员不下十人,朝中权贵无不忌惮他。”
李纯问道:“那杜卿的意思,是不能用他?”
“不,非但要用,还要重用。”杜黄裳摇了摇头,语气愈发郑重,“陛下初登大宝,朝中积弊深重,藩镇骄横,吏治腐败,正需要武元衡这样的敢言之臣,做朝廷的骨鲠。可陛下要用他,就得护着他。他今敢弹劾李锜,明就会有人罗织罪名构陷他。届时陛下若不护他,寒的是天下直臣的心;若护他,便要得罪李锜背后的一众权贵,甚至是宫中的某些势力。”
李纯沉默了。
他当然懂杜黄裳的意思。用直臣,从来都要付出代价。他这个皇帝,必须扛得住压力,顶得住反扑,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为他们撑腰。
他能做到吗?他不知道。
可望着杜黄裳那双苍老却清亮的眼睛,他忽然笃定——他必须做到。
“杜卿,朕记住了。”
杜黄裳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陛下今退朝后,命人去调韩愈的档案?”
李纯微微一愣。这事他没刻意遮掩,却没想到杜黄裳消息这么快。
杜黄裳看着他的神色,微微一笑:“陛下莫怪。吐突常侍遣人去中书省调档,中书省堂吏不敢擅专,先来问过臣——臣忝为宰相,他们以为臣知晓陛下的意思。”
李纯略感尴尬,随即镇定下来:“杜卿既已知晓,朕也不瞒你。朕听闻韩愈当年因上书言事被贬,是个敢说真话的直臣,想查清他的为人与才学。”
杜黄裳沉吟片刻,道:“韩愈此人,臣略知一二。贞元八年进士,文章冠绝当世,是当世少有的古文大家,才学毋庸置疑。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正是因上《论天旱人饥状》弹劾京兆尹李实,才被贬为阳山令。永贞元年遇赦,如今在江陵府任法曹参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人才学有余,可锋芒太露。当年在长安时,作《师说》一篇,主张‘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公然招收门徒教授古文,被时人讥为狂生。后又作《杂说》,写‘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暗讽朝廷不识人才。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国之利器;用不好,便是惹祸的苗。陛下要三思。”
李纯心底却泛起笑意。
他要的,恰恰就是这份藏不住的锋芒。
“杜卿,朕想把他召回长安。”
杜黄裳望着李纯,目光里有审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良久,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只是臣斗胆建议,此事暂且不急。韩愈去年才遇赦量移,陛下若骤然将他召回长安、擢升高位,朝中难免非议,王叔文余党也会借机生事。不如等三五月后,朝局安定,再寻个由头——或是修撰国史,或是补任监察御史,召他回京,名正言顺,也免了诸多口舌。”
李纯想了想,确是这个道理。他刚登基,基未稳,没必要为了一个八品小官,引来不必要的非议,正好也契合他这段时间稳扎稳打、积蓄实力的规划。
“好,就依杜卿所言。”
杜黄裳告退后,偏阁里只剩李纯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落下的夜色。远处长安城的坊市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可这一次,他心里再无初来时的茫然与无措。
杜黄裳,老成谋国,可托腹心;
武元衡,刚正不阿,可为骨鲠;
韩愈,锋芒毕露,可做刀笔;
还有吐突承璀,这个手握宫中庶务、对他唯命是从的宦官,是他眼下可以倚仗的臂膀。
这四人,便是他穿越到这风雨飘摇的大唐,开局的第一手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