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又到了周三。
秦烈站在心理辅导室门口,看着门上那朵向葵,觉得它今天笑得没那么假了。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张A4纸上,向葵的黄色被镀了一层金,看起来暖洋洋的。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周敏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秦烈推门进去,发现白清音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带子垂在前,一长一短。她低着头,手里没拿手机,而是在折一张纸——折来折去,折成了一只千纸鹤。
秦烈坐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和她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
“清音,你今天来得真早。”周敏笑着说。
“嗯,下午没课。”白清音把千纸鹤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了秦烈一眼,“你最近怎么样?”
这个问题不是周敏问的,是她问的。
秦烈看着她,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
“看了那张纸。”他说。
“看出什么了?”
“一个字。”
周敏在旁边听着,没有话。她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有时候不需要她介入,他们自己会聊出东西来。
白清音把千纸鹤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
“那个字活了,对吗?”
秦烈顿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字活了”这件事,连记里都没写。因为他不确定那是真的看到了,还是眼睛疲劳产生的幻觉。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经历过。”白清音把千纸鹤放到沙发扶手上,“孔方让我看‘观’字,密宗的入门。我看了三个月,什么都没看到。有一天,那个字忽然活了——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脑子里看到的。那个‘观’字变成了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我被吓了一跳,纸都掉了。”
“然后呢?”
“然后孔方说,‘你觉醒了’。”白清音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通过看字觉醒。有些人看一辈子也看不到字活。有些人看到了,但觉醒了错误的东西。孔方说,看字只是引子,真正的觉醒在你心里。字活了,说明你的心已经准备好了。”
秦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他每天都看,早上十分钟,晚上十分钟,雷打不动。字没有再活过第二次,但每次看的时候,那种“这个世界不止是字”的感觉越来越强了。就像一个盲人开始感受到光——不是看到,是感受到。他知道纸上有光,虽然他的眼睛还看不见。
“孔方还说别的了吗?”秦烈问。
白清音摇了摇头。她的头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晃了晃,有几缕滑到脸前面,她伸手别到耳后。
“他说,让你不要急。你父母当年看‘静’字,看了整整一年才觉醒。你才看了一个星期。”
秦烈没有说话。
周敏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来:“秦烈,你最近的情绪有没有什么变化?哪怕是很小的?”
秦烈想了想。
“昨天晚上,我在看那个字的时候,觉得口很暖。不是玉的热,是另一种暖,从里面往外散的。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消失了。”
“那种暖出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真的什么都没想?”周敏追问,“还是想了,但你不记得了?”
秦烈回忆了一下。看字的时候,他的脑子确实是空白的——不是那种压抑的空白,是那种舒适的空白,像躺在温水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漂着。那种空白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空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四面白墙,连回声都没有。但昨晚的空白是有内容的——虽然他说不清内容是什么,但那种“有”的感觉很明确,像房间里虽然没放家具,但阳光照进来了,地上有一片光。
“有光。”他说。
白清音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口的位置——那堵只有她能看到的墙。
“缝又大了一点。”她说,“光比上周亮了一些。但还是灰色的。”
“灰色会变成什么颜色?”秦烈问。
“不知道。”白清音说,“也许变成白色,也许变成别的颜色。但不管变成什么,都比灰色好。灰色是中间态,是不确定。确定了,就好办了。”
周敏在记录本上写了很多字,然后合上本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秦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问。”
“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和世界是有连接的?不是‘知道’有连接,是‘感受到’有连接。比如,你抱着某个东西的时候,你看着某个人的时候,你听到某首歌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
秦烈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银杏树又黄了一些,有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有一次。”他说。
“什么时候?”
“我六岁的时候。我妈还没失踪。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被困在幼儿园回不了家。其他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雨很大,我看不清远处的东西。然后我看到雨里有一个人跑过来,撑着伞,跑得很快,鞋子踩在水坑里,水花溅得很高。那个人跑到我面前,蹲下来,把伞撑到我头顶上,说‘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秦烈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然后呢?”周敏轻声问。
“然后她把我抱起来,我趴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湿了,贴在我脸上,很凉。她把伞全部撑在我头上,自己淋着雨。回到家的时候,她全身都湿透了,我身上是的。”
“那一刻,你有什么感觉?”
秦烈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
“我觉得雨声变小了。”他说,“不是真的变小了,是她的伞把雨隔在了外面。伞下面的世界是安静的。我趴在她肩膀上,能听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因为她跑得很累。那个心跳声很大,大到盖过了雨声。”
屋子里很安静。
白清音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千纸鹤。她的手指在千纸鹤的翅膀上轻轻摩挲。
“那是我最后一次感觉到‘连接’。”秦烈说,“后来她失踪了。从那以后,伞下面的世界就没了。雨声一直很大,大到我现在还能听到。”
周敏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戴上。
“秦烈,你妈妈失踪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秦烈说,“但这个‘知道’和‘感受到’是两回事。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感受不到‘不是我的错’和‘是我的错’有什么区别。因为它们都是情绪词,而我没有情绪。它们对我来说只是两个句子,一个打了勾,一个打了叉,仅此而已。”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清音忽然开口了。
“秦烈,你刚才说你妈妈的心跳声很大。你说那个心跳声盖过了雨声。你用的是‘盖过’,不是‘挡住’。‘盖过’是声音的较量,一个比另一个大,你就听不到小的了。你听到的心跳声,是你妈妈的心跳,还是你自己的?”
秦烈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白清音把千纸鹤举到眼前,透过纸鹤的翅膀看秦烈,“你趴在她背上的时候,你听到的那个心跳声,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的?你的耳朵贴着她的背,但你的心脏在她背上。你听到的,是两个人心脏一起跳的声音。咚,咚,咚。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你的。”
秦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慢了。
白清音把千纸鹤放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和你妈妈从来没有断开过。你以为伞下面的世界没了,但伞一直在那里,只是你自己没撑开。你六岁那年,是你妈妈帮你撑的。现在你十七岁了,该自己撑了。”
秦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
他试着把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撑伞的动作。
“伞呢?”他问。
“在你口。”白清音说,“那块玉就是伞柄。你握着它,伞就开了。”
秦烈把手放下来,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块玉。玉是温的,和往常一样。但这次,他感觉到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温度,是形状。玉的形状不只是圆形,它还有别的维度,在他的感知里展开,像一个折叠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看到了那把伞。
不是真的看到,是想象。但这次的想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想象是“他主动在脑子里画图”,像画家在白纸上画画,一笔一笔地勾勒。但这次的想象是“自动出现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投影了一张照片,清晰、完整、自带光影。
那是一把油纸伞,竹骨的,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伞柄上系着一红绳,红绳的另一头,系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很小,是孩子的手。
他的手。
秦烈睁开眼。
周敏在看他,白清音也在看他。
“怎么了?”周敏问。
“我看到伞了。”秦烈说,“油纸伞,上面有梅花。”
白清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释然的表情。
“那是我妈妈的伞。”秦烈说,声音有点不确定,“我好像记得。但又好像不是记得,是……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我现在才看到。”
周敏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秦烈,你的情况在好转。不是药物的好转,是你自己的好转。你的那堵墙在变薄,你的感知在恢复。这是好事,但我要提醒你——情绪恢复的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你十一年没有感受过情绪了,当它们一下子涌进来的时候,你可能会承受不住。所以我们要慢慢来,一周一周地来。”
秦烈点了点头。
“如果你觉得难受,随时可以来找我。不用等到周三。”周敏看了一眼白清音,“清音也是,你们互相照应。”
白清音“嗯”了一声,把千纸鹤放在沙发上,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孔方让我四点之前回去。”
秦烈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辅导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白清音停下来,转过身。
“秦烈,你刚才说的那个伞下面的世界,我也想进去看看。”
秦烈看着她。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说。
“你说里面有安静。”白清音说,“安静就是有。比那些吵吵闹闹的颜色好多了。”
她转身下楼,白色的卫衣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小片光。秦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听到的——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不是梦里的那七个声音。
是一个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小烈。”
秦烈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指节发白。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他听到了。清清楚楚地,有人在叫他“小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他母亲。
秦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不是情绪的心跳快,是身体的心跳快。他深吸了几口气,等心跳慢下来,然后睁开眼。
楼梯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不是梦。
是真的有人,在某个地方,叫了他一声。
他摸了摸口的玉,玉在发烫,比任何时候都烫。
“妈。”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那个叫“小烈”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到了他的这声“妈”。
秦烈站直了身体,整了整校服,走下楼梯。
他要回去看那张纸。
看那个“静”字。
也许今天,字会再活一次。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他有伞了。
虽然是看不见的伞,虽然伞下面是空的,但伞在那里。就像白清音说的,伞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没撑开。
现在,他撑了。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步,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秦烈站在楼门口,仰起头。
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进口袋,往校门口走。
张灵风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可乐,看到他出来,递了一瓶过去。
“怎么这么晚?辅导拖堂了?”
“嗯。”
“那个白清音也在?”
“嗯。”
张灵风喝了口可乐,犹豫了一下,问:“秦烈,你和那个白清音……你们在谈恋爱?”
秦烈看了他一眼。
“什么是谈恋爱?”
张灵风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可乐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你……你不知道什么是谈恋爱?”
“我知道定义。两个人在情感上互相吸引,建立排他性的亲密关系,通常以结婚为目的。”秦烈说,“但我不确定我和她的关系是否符合这个定义。我没有情感上的吸引力,因为我没有情感。她对我也没有,她说她是拿我当镜子。”
张灵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们俩……真是绝配。”他最后说,“一个没感情,一个拿人当镜子。天造地设。”
秦烈拧开可乐,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有点辣,有点甜。
“张灵风。”
“嗯?”
“谢谢你等我。”
张灵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烈的影子和上次一样,笔直的。
但今晚,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光斑。
不是影子,是月亮。
月亮出来了,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
他的影子旁边没有光斑,那是他自己的影子被月光照出来的轮廓。
秦烈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了牙齿的那种笑。
张灵风看到了,手里的可乐差点掉地上。
“秦烈!你笑了!”
“嗯。”
“你真的笑了!我看到牙齿了!”
“嗯。”
“你为什么会笑?”
秦烈想了想。
“因为月亮很圆。”他说。
张灵风看着天上那个很圆的月亮,又看了看秦烈脸上那个还没消失的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秦烈,”他说,声音有点哑,“欢迎回来。”
“我还没走。”秦烈说。
“我知道。但你之前那个状态,跟走了差不多。现在你回来了。虽然只回来了一点点,但你在。”
秦烈把可乐喝完,把空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说,“回家。”
“好。”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照着他们,路灯照着他们,风吹着他们。
秦烈把手进口袋,摸着那张写着“静”的纸,摸着那块温热的玉,摸着那张母亲笑着的照片。
他的心里——不,不是心里,是口那个位置——有一把看不见的伞,撑开了。
伞下面是空的。
但空也是一种状态。
就像白清音说的,空白和透明不一样。空白是什么都没有。透明是有,但看不到。
他现在是透明的。
有,但看不到。
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秦烈加快了脚步,走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