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小黄是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炸醒的。
“今天去藏经阁。”
苏轻语说这话的时候正往手腕上缠束袖的丝带，语气和说“今天吃鱼”没有任何区别。苏小黄本来还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听到“藏经阁”三个字，两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藏经阁。血月宫的功法重地。系统任务的核心目标。
他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清醒了。
“喵。”
“你要去？”苏轻语低头看了他一眼。
“喵喵。”
“行。别碰东西。”
苏小黄从床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地无声。碰不碰东西这种事，他一向是嘴上答应、爪子照做的。
出门的时候遇上了沈青青。这丫头抱着一摞卷宗从廊道那头走过来，看到苏轻语怀里蹲着一只橘猫，眼睛顿时亮了。
“师姐！你要带小黄去藏经阁？”
“嗯。”
“我也去我也去！我正好要还上次借的《血月心经注解》。”
“你不是上个月就还了吗。”
“呃——我又借了一本。”
苏轻语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沈青青的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就是想跟猫玩。
藏经阁在血月宫北侧，是一座三层石楼，通体以青黑色的火山岩砌成，窗户开得又高又窄，远远看去像一座碉堡。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修为不算高，但苏小黄用系统扫了一下，发现门框上嵌着至少三道禁制。
“系统，能进去吗？”
“宿主以猫形态进入，禁制不会触发。禁制针对人类修士。”
“那沈青青和苏轻语呢？”
“持有血月宫身份令牌者可自由通行。”
苏小黄放心了。
阁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码满了册子，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迹的气味。苏小黄从苏轻语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下扫到上。
“系统，扫描。”
“检测到功法典籍若。距离过远，无法精确识别。宿主需靠近至三尺以内方可收录。”
“行。”
苏轻语走到最里侧的一张长桌前坐下，桌上已经堆着一摞待整理的残破典籍。她从中抽出一本，翻开，露出里面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页面。整理工作的内容很简单——将残页上的文字誊抄到新册子上，能辨识多少算多少。
“我去找那本注解啦。”沈青青朝二楼跑去。
苏小黄从苏轻语怀里跳下来，落在桌面上。她正在抄一页剑谱，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有抬头看他。
“别跑太远。”
苏小黄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桌上跳到书架最底层，贴着书架边缘开始移动。系统面板上，收录功能已经打开，每靠近一册书，面板上就会跳出对应的信息。
《血月剑诀入门》，黄阶中品，已收录。积分加八。
《真气导引基础》，黄阶下品，已收录。积分加五。
《凝血掌》，黄阶上品，已收录。积分加十。
都是大路货。苏小黄一边收录一边在心里摇头。这些功法扔进系统商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蚊子腿也是肉，积少成多。他沿着书架一排排扫过去，积分余额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往上涨。
四十五。五十三。六十一。七十。
扫到第三排书架的时候，系统忽然跳了一条不一样的提示。
“检测到玄阶下品功法《落霜剑诀》，是否收录？收录后可获得三十积分。”
苏小黄的爪子顿住了。玄阶。总算来了个能看的。
“收录。”
积分从七十跳到了一百。
他正要继续往前，目光忽然被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住了。那是一个被塞在书架和墙壁夹缝里的册子，封面破烂不堪，边角卷得像炸过的油条，上面落满了灰。如果不是他贴着地面移动，本不可能发现。
苏小黄把爪子伸进夹缝，勾住册子的边缘往外拉。灰扑了他一脸。
“系统，这是什么？”
“扫描中——《残阳指》残篇，玄阶上品指法。完整度约六成，缺后半部。”
玄阶上品。完整版可能更高。
“收录。”
“《残阳指》残篇收录成功。积分加三十。系统提示：该功法为残篇，补全后可升为地阶下品。补全方式：寻找后半部残篇，或消耗积分由系统推演。”
“系统推演要多少积分？”
“五百。”
苏小黄看了一眼自己刚破一百三的积分余额，果断把这个选项从脑海里划掉了。找残篇吧。反正他现在猫爪子也练不了指法，不急。
他把残册塞回了夹缝里。东西是好东西，但不能带走——带走就会被发现。系统收录了内容就行，原书留在这里反而安全。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是沈青青那种蹦蹦跳跳的步点，是沉稳的、刻意放轻的、属于成年男人的脚步。苏小黄缩进书架底部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下来的人是韩铁山。执法堂长老，魁梧得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走到苏轻语桌前停下。
“圣女。”
“韩长老。”苏轻语放下笔，抬起头。
“宫主让属下把这本《血月禁术考》送来，说是放在藏经阁不安全，要移入禁书区。需要圣女的印鉴。”
苏轻语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苏小黄从书架底下看到她的表情变化——不是意外，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
“禁术类的典籍，宫主最近收了不少。”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韩铁山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苏轻语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印，在韩铁山递过来的文书上盖了章，“拿去吧。”
韩铁山接过文书，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藏经阁一层。
“圣女的那只猫，今天也来了？”
苏小黄把身体往书架底下又缩了缩。
“带来了。怎么。”
“没什么。”韩铁山收回目光，“就是听说昨晚东院有两个弟子被猫抓了，伤得不轻。属下在想，血月宫里养了不止一只猫，圣女这只——好像比别的都大一圈。”
苏轻语重新拿起笔，语气和刚才一样淡。“橘猫都胖。”
苏小黄在心里抗议：我那是毛长！
韩铁山没有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一礼，拿着册子上楼去了禁书区。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之后，苏轻语才放下笔，低头朝书架底下看了一眼。苏小黄和她四目相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听。
苏小黄从书架底下钻出来，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
沈青青从二楼跑下来，手里抱着一本比她的脸还大的册子。
“师姐师姐！我在二楼找到了这个！”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放，灰尘扬起来，苏轻语侧了侧脸。“《西洲异物志》！里面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你看这段——‘地心炎玉，生于火山深处，色赤如血，触之灼手，百年方成一块。可入药，可炼器，性至阳。’”
苏小黄的耳朵转了过去。地心炎玉。破解焚心咒所需的三样至阳之物之一。
“还有这个！”沈青青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兴奋地翻页，“‘锁心草，喜阴湿，叶有暗红纹。长期服用损心脉，令人成瘾。’师姐，这不就是——”
“青青。”苏轻语打断了她。
沈青青的嘴巴还张着，声音却戛然而止。她看到苏轻语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把这本给我。”苏轻语说。
沈青青乖乖把册子递过去。苏轻语翻到锁心草那一页，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小黄看到她的拇指在页脚反复摩挲着同一个位置——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师姐，”沈青青小声说，“这本《异物志》上说，锁心草可以入药，但必须有另一味药来中和它的毒性。如果没有那味药，锁心草就是——”
“我知道。”
苏轻语合上册子，把它放到自己那摞待整理的典籍最上面。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笔开始誊抄残页，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沈青青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坐到她对面帮忙整理。
藏经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沈青青偶尔翻页的声音。苏小黄蹲在桌角，目光落在那本《西洲异物志》的封面上。他把“地心炎玉”和“锁心草”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新的拼图。
宫主在后山禁地种锁心草，用来控制苏轻语。而破解焚心咒所需的地心炎玉，与锁心草的药性正好相克。
宫主知道地心炎玉的存在吗？如果知道，她一定把它藏在了一个苏轻语接触不到的地方。如果不知道——那这就是机会。
入夜。
苏轻语带着苏小黄离开藏经阁，回到住所。她今天誊抄了一整天的残页，手腕应该很酸了，但她什么也没说，照常打坐修炼。血月心经的光芒笼罩着她，暗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像缓缓流动的水。
苏小黄蹲在窗台上，系统面板开着。今天的收获：黄阶功法七部，玄阶一部，残篇一部。积分余额一百三十八。加上之前剩下的，总共不到一百八。
距离化形丹还差八百多。距离商城里的《裂骨爪》还差一点——明天再扫一层应该就够了。
“系统。”
“在。”
“地心炎玉在商城里的价格是多少？”
“地心炎玉碎片，售价五千积分。完整地心炎玉，售价两万积分。”
“当我没问。”
苏小黄把系统面板关掉，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庭院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今天在藏经阁里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残阳指》的位置。禁书区的入口。韩铁山拿的那本《血月禁术考》。沈青青翻出的《西洲异物志》。苏轻语摩挲页脚的手指。
他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脑子里那个越来越大的拼图里。
还差很多块。但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
“小黄。”
苏轻语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她收功了。
苏小黄从窗台跳下来，穿过珠帘。她已经躺下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边——那是给他留的位置。他跳上床，在她手边蜷成一团。
“今天在藏经阁，”她的声音带着收功后的沙哑，“韩长老说你胖。”
苏小黄喵了一声。那是毛长。
“他还说你会抓人。”
苏小黄不叫了。
苏轻语的手指轻轻挠着他的耳后。她没有追问昨晚的事，就像她从来没有追问过他为什么越来越不像一只猫。她只是继续挠着，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苏小黄忍不住发出呼噜声。
“陆小安今天来谢我了。”她说，“我告诉他不用谢我，谢那只猫就行。”
苏小黄的尾巴动了一下。
“他说好。”
苏轻语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他以后大概会偷偷给你送小鱼。别吃太多。橘猫真的会胖。”
苏小黄在心里说：我没有胖。我这叫——算了，橘猫确实容易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苏轻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进入浅眠。苏小黄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腕上，尾巴搭在她手背，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扫藏经阁。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把所有能收录的功法都收完，攒够积分换《裂骨爪》，然后把血月宫每一个角落都探查净。
等把这些都做完，他就能离她更近一步。
血月宫主殿。
殷若华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块赤红色的玉石。玉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凝固的火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光芒。
“宫主。”殿外的声音恭敬而低沉，“韩长老已将《血月禁术考》移入禁书区。另外，他让属下转告——圣女今在藏经阁翻阅了《西洲异物志》，看到了锁心草的记载。”
殷若华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了多久？”
“据韩长老说，圣女翻到那一页后停留了约一盏茶时间。之后将册子收归自己保管。”
沉默。
殿外的人不敢出声，也不敢离开。
过了很久，殷若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却让人后背发凉。
“她知道了。”
“宫主——”
“不必紧张。知道锁心草又如何？”殷若华将手中的赤红玉石举到月光下，暗红色的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体内的焚心咒，没有本座的药压制，只会发作得越来越凶。她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她离不开本座。”
她将玉石收回掌心，五指缓缓合拢。
“把后山禁地的守卫增加一倍。每月十五的阵法运转，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另外。”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圣女那只猫，最近有什么异常？”
“韩长老说，那只猫今在藏经阁待了一整天。不过一直蹲在桌角，没有异常举动。”
“没有异常。”殷若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咀嚼什么。
“宫主怀疑那只猫……”
“一只猫而已。”殷若华转过身，走向内殿深处，“再怎么养，也只是一只猫。”
她的身影消失在帷幔后面。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窗台上，那只赤红玉石被她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