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苏小黄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的猫脸正埋在苏轻语的臂弯里，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整个猫蜷成一个橘黄色的毛球。
“师姐！师姐你起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十七岁少女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活力。
苏轻语已经坐起身来，随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绿色长裙的少女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圆脸，杏眼，头上扎着两个包子髻，跑起来的时候髻上的流苏一甩一甩的。她怀里抱着一摞卷宗，进门就嚷嚷开了。
“师姐，宫主让你辰时去主殿一趟，说是上次天剑山庄的事要问问你。还有，今天的丹药我替你领来了，放在这儿了。对了对了，早膳我让厨房多备了一份桂花糕，你不是爱吃吗，我——”
“青青。”苏轻语打断了她。
“啊？”
“一件事一件事说。”
沈青青吐了吐舌头，把卷宗放在桌上，然后眼睛一亮，蹲下身来看着床上的苏小黄。
“小——黄——”她拉长了声音，伸出手就要来揉他的脑袋。
苏小黄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喵。”
这一声充满了拒绝。
沈青青压不理会，一把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脑袋蹭了蹭：“小黄你今天怎么这么软啊，是不是师姐又给你吃小鱼了？我跟你说啊，你不能吃太多，会长胖的，胖了就不灵活了，不灵活了师姐就不喜欢你了——”
“系统，有没有什么功法能让人闭嘴的？”
“系统不提供攻击类术法。”
“那有没有能让我暂时失聪的？”
“宿主当前修为不足，无法关闭听觉。”
“你可真是啥用没有。”
“宿主积分余额四十点，商城有售耳塞符，可暂时隔绝外界声音，售价三十积分。是否购买？”
“……不用了。四十点积分换三十分钟清净，这性价比比我上辈子买的降噪耳机还坑。”
苏轻语从沈青青怀里把他接过去，修长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挠了挠。苏小黄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太耻辱了。
每次都这样。
“师姐，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好？”沈青青忽然凑近了盯着苏轻语的脸，“你眼睛下面有点青。”
“没什么。”
“是不是又疼了？”沈青青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宫主不是说那个药——”
“青青。”苏轻语第二次打断她，“不是说辰时要去主殿吗。走吧。”
沈青青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苏小黄，又看了看苏轻语，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你回来记得吃。”
苏小黄被苏轻语抱着走出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青青。
那丫头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
苏小黄收回目光。
“系统，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无法读取他人思维。但从行为模式推断——沈青青对苏轻语的身体状况存在超出正常范围的担忧。”
“废话，这我也看出来了。”
血月宫的廊道很长，两侧是暗红色的柱子，地面上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苏轻语走得不快，白色的裙摆拖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过的小弟子见到她，都会低头行礼叫一声“圣女”，然后快步走开。
没有一个敢多看她一眼的。
两个执事弟子在廊柱后面交头接耳。
“那个就是圣女养的猫？”
“一只橘的，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嘘，小点声。上回有人踢了那只猫一脚，第二天就被调去后山劈柴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苏小黄的耳朵动了动。
“系统，有人踢过我？”
“宿主穿越前，原身确曾被血月宫弟子踢伤。苏轻语发现后，该弟子次被调往后山。”
“……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宿主现在是猫。”
苏小黄沉默了一瞬。
走到前殿拐角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血月宫的圣女大人吗。”
柳如霜。黑衣，长剑，下巴微扬。她在三步之外停下，目光从苏轻语脸上扫过，落在了苏小黄身上。
“又抱着这只猫。”她的嘴角勾了一下，“圣女对这畜生倒是比对人还上心。”
苏轻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师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圣女说说话了？”柳如霜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苏小黄的脑袋，“我就是好奇，这只猫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圣女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苏小黄的毛，苏轻语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大。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柳如霜的手僵在半空中。
“柳师姐。”苏轻语终于抬起眼皮，“有事说事。”
柳如霜收回手，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宫主让你辰时去主殿，我只是顺路提醒一句——天剑山庄的事，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别给血月宫惹麻烦。”
“天剑山庄的事，我已经向宫主禀报过了。”
“禀报？”柳如霜冷笑了一声，“你打伤天剑山庄两位长老，抢了他们的剑谱，这叫禀报？宫主让你去交涉，没让你去结仇。”
苏小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天剑山庄庄主自己都说不追究了，你这大师姐比当事人还急。
当然他只能发出一声“喵”。
柳如霜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只猫倒是比你会叫。”
苏轻语没有再接话。她抱着苏小黄，绕过柳如霜，继续朝主殿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柳如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轻语，宫主宠你，不代表你可以在血月宫横着走。”
苏轻语脚步不停。
“你那个圣女的位置，盯着的人多了去了。”
苏轻语依然没有停。
苏小黄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后面的柳如霜。黑衣女子站在原地，双手抱，脸上不是愤怒，是更复杂的东西——嫉妒，不甘，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系统，扫描柳如霜。”
“基础探查结果：柳如霜，修为玄元境九重天。体内无禁制类术法。情绪波动——敌意，中等；隐藏情绪——焦虑，低等。”
焦虑。
苏小黄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大师姐，资历最老，修为不弱。宫主偏立了苏轻语当圣女，资源、功法全给了她。不服气，又不是纯粹的嫉妒——更像是觉得自己被不公平对待了。
有点惨。
但她的焦虑是冲苏轻语去的。
所以苏小黄把“柳如霜”这个名字记进了“需要处理”的名单里。
主殿到了。
血月宫的主殿建在山腹之中，暗红色为主调，十二盘龙柱撑着穹顶，柱上雕刻着姿态各异的修罗像。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宫主殷若华坐在大殿尽头的座椅上。暗红色的广袖长袍，袖口绣金色云纹，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艳丽。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珠子，看到苏轻语进来，嘴角微微弯起。
“轻语来了。”她的声音很柔，“过来，让为师看看。”
苏轻语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低头行礼：“宫主。”
殷若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轻轻叹了口气：“又没睡好？眼下都青了。为师给你的药，你是不是又没吃？”
“吃了。”苏轻语说。
苏小黄趴在她怀里，感觉到她的心跳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快了一拍。
“吃了就好。”殷若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欣慰，“那药是为师专门为你炼的，花费了不少珍稀药材。你体内余毒未清，不吃药会疼的。为师看你疼，心里也不好受。”
“系统，这个女人的修为。”
“殷若华，修为天元境八重天。体内能量波动异常强烈，检测到多种功法痕迹。注意——目标神识正覆盖整个大殿，宿主一举一动均在其感知范围内。”
苏小黄浑身的毛差点炸起来。
“她能读取我的想法吗？”
“神识感知仅限于物理层面。无法读取思维。”
还好。要不然他刚才在心里骂的那些话就全被听到了。
殷若华的目光忽然落在苏小黄身上。
“这只猫。”她微微歪了歪头，“轻语，你养了它六年了吧。”
“是。”
“时间过得真快。”殷若华轻轻感慨了一句，“当年为师把你从苏家废墟里带出来的时候，你才十一岁，怀里就抱着这只猫，谁都不让碰。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柔了。
“轻语，为师这些年待你如何？”
苏轻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宫主待轻语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殷若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话。恩重如山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跟背书似的。”
她站起身来，走到苏轻语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很温柔。
“天剑山庄的事，为师不怪你。凌岳那个老匹夫，自己不教好儿子，倒来怪我们血月宫抢他剑谱。剑谱本无主，谁有本事谁拿。你拿到了，那就是你的本事。”
“多谢宫主。”
“不过——”殷若华话锋一转，“柳如霜方才在廊道上拦你了？”
苏小黄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的？
“神识覆盖整个血月宫。”系统适时补刀。
好家伙。人形监控摄像头。
“大师姐只是提醒我注意言行。”苏轻语说。
“提醒？”殷若华轻轻笑了一声，“她那点小心思，为师还不清楚吗。不过是嫉妒你天赋好、修为高，又得了为师的偏爱罢了。你莫要与她计较。”
“是。”
“不过话说回来。”殷若华重新坐回座椅，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动着手腕上的珠子，“你最近修为进展如何？血月心经第五层，可有什么滞碍？”
“第四层尚未圆满。”苏轻语如实回答。
“第四层？”殷若华的眉毛微微扬起，“三个月前你就说第四层了。轻语，以你的天赋，不该这么慢的。”
苏轻语沉默。
“是不是你体内的余毒又反复了？”殷若华及时接上，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疼的时候不要硬扛，要吃药。为师给你药，就是让你吃的。”
“弟子知道了。”
殷若华看了她几息，然后挥了挥手：“去吧。记得吃药。”
苏轻语再次行礼，抱着苏小黄转身离开。
走出主殿的时候，苏小黄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直到完全离开大殿的范围才消失。
“系统，刚才宫主差点说漏嘴了。”
“检测到口误。目标原本要说的是焚心咒。”
“她知道焚心咒会影响修炼进度。她故意问的。”
“合理推断。”
苏小黄没有继续说话。苏轻语走路时的心跳，比在大殿里的时候快。
回房后，苏轻语把苏小黄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桌前，盯着那碟桂花糕发呆。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小黄。”
“喵。”
“她说‘为师待你如何’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苏轻语的声音很平，“我爹临死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把我推进密室的时候，说，轻语，爹对不住你。你要好好活着。”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没有吃，只是看着。
“宫主说恩重如山。我爹说对不住我。”
“这两个人，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苏小黄跳上桌，蹲在她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拿桂花糕的那只手。
他想说：你爹是真的。那个女的，是演的。
但他只能发出一声“喵”。
苏轻语低头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算了。问你也答不上来。”
她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苏小黄嘴边。
“吃吧。青青特意给你留的。”
苏小黄张嘴接了。桂花糕是甜的，软糯的，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
入夜之后，苏轻语照例开始打坐修炼。苏小黄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系统，无声步第二层需要什么条件？”
“《灵猫九转身》第二层折影闪，需灵兽境三重天方可修炼。宿主当前灵兽境一重天。”
“那就把第一层练到极致。”
“辅助感悟已开启。消耗积分每小时一点。宿主当前余额四十点。”
苏小黄从窗台上无声无息地跃下——真的无声无息，四只爪子落在青石地面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又一圈。
每一步都控制着爪底的肌肉，让真气按照无声步的路线运转。落地，抬脚，再落地，再抬脚。动作很慢，但他的真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
苏轻语在床上打坐。苏小黄在地上绕圈。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把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绕到第三十七圈的时候，苏小黄停下了。
他听到了声音。
房间外面，走廊尽头，两个执事弟子在低声说话。
“……宫主今天又催圣女吃药了。”
“那药我经手过，里面有几味药材，我在药王谷的典籍上见过。那不是解毒的。”
“那是什么？”
“说不上来。但有一味锁心草，是专门用来——”
“嘘！你不要命了？”
声音断了。
苏小黄蹲在门后的阴影里，尾巴一动不动。
“系统，锁心草是什么？”
“资料不足。需收录药典类功法或典籍后方可查询。”
苏小黄把“锁心草”三个字记住了。
系统面板上，无声步第一层的熟练度从“入门”跳到了“精通”。
与此同时，血月宫主殿。
“宫主。”殿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圣女今的药，还是没有吃。”
殷若华拨动珠子的手指停了停：“知道了。”
“属下还有一事。后山禁地的药圃，有几株锁心草到了采摘的时候，是否要收？”
“收。”殷若华的声音很淡，“炼药的材料，一株都不能少。”
“是。”
殿外的脚步声远去。殷若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苏轻语住所的方向。
“想扛。”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扛到最后扛不住了，才会死心塌地。”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内殿。
而苏小黄趴在月光里，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窗棂的影子。
锁心草。后山禁地。
他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然后翻开了《灵猫九转身》第二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