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默将醒木放回台上,转身走向后院。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大堂,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灶房里飘出蒸米饭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烟味。刘全正在擦拭柜台,抹布划过木面的声音沙沙作响。陈默推开账房的门,从抽屉里取出沈拓预存款的账本。他翻开,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嘉靖二十年三月初七,收沈公子预存银五两。他的手指划过那行字,然后蘸了墨,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初十,支二两,应东厂赵档头索。墨迹未,在纸上微微晕开。他合上账本,抬起头。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申时初刻,沈拓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一进门,那股子徽州商帮子弟特有的精明与体面就扑面而来。
“陈先生。”沈拓拱手,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的审视意味很清晰。
“沈公子。”陈默还礼,“包厢已经备好了,请。”
“听雨轩”是茶楼二楼最好的包厢,推开窗能看到半条街景。刘全已经提前打扫过,桌椅擦得锃亮,茶具是刚洗过的,还冒着水汽。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还有一小盘桂花糕——这是陈默特意吩咐的,用最后一点钱买的。
沈拓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折扇放在桌上。
陈默亲自给他倒茶。热水冲进青瓷茶杯,茶叶舒展开来,是上等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升起。这是茶楼里最好的茶叶,平时舍不得拿出来。
“陈先生客气了。”沈拓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然后轻轻啜了一口,“好茶。”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的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沈公子,”陈默开口,声音很平静,“今请您来,除了兑现包厢之约,还有一事需要向您交代。”
沈拓放下茶杯,看着他。
陈默从怀里取出账本,翻到那一页,推到沈拓面前。
“这是您的预存款账目。”他说,“今上午,东厂的人来了。”
沈拓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默指着那行新添的小字:“初十,支二两,应东厂赵档头索。”
“东厂索贿?”沈拓的声音低了些。
“是。”陈默点头,“漕帮的人也来了,要收例钱。茶楼今的流水,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凑了一两八钱,还差二钱。东厂的档头就在旁边看着,我不能不给。”
沈拓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陈先生动用了我的预存款?”
“是。”陈默直视着他的眼睛,“事出紧急,来不及与您商量。这两两银子,我会在月底前补上。如果补不上,您随时可以收回剩下的三两,我们的就此终止。”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喧嚣似乎被隔开了,只剩下茶香在空气中浮动。沈拓的目光在账本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陈默。
“东厂的人,为什么盯上你?”他问。
“因为我说书。”陈默说,“我讲了一些……可能让他们感兴趣的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宫里的,关于边关的。”陈默顿了顿,“一些还没发生,但可能会发生的事。”
沈拓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似乎不在意。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预存五两银子吗?”
陈默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故事有多好听。”沈拓说,“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不一般。”
他放下茶杯。
“茶楼这么多,说书先生这么多,但只有你,能想出‘会员预存制’,能想出包厢优先权。这些东西,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在别处没见过。”沈拓的声音很平静,“我沈家做生意,讲究的是眼光。我看人,也看事。我看得出,你不是普通的说书先生。”
陈默没有说话。
“东厂盯上你,漕帮勒索你,这说明什么?”沈拓继续说,“说明你已经触碰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卖糖葫芦的小贩已经走远,孩童的嬉笑声也渐渐远去。
“那二两银子,”沈拓转过身,“不用急着还。”
陈默抬起头。
“就当是我追加的。”沈拓说,“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下次东厂再来,或者漕帮再来,你要提前告诉我。”沈拓说,“我不是要手,是要知道。知道风险在哪里,才能评估的价值。”
陈默点头:“好。”
沈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另外,”他说,“你刚才说,月底前补不上,就终止?”
“是。”
“不必了。”沈拓摆摆手,“月底前,茶楼会员制的效果应该能看出来。如果效果好,那二两银子就当是提前分红。如果效果不好……”
他顿了顿。
“那说明我的眼光错了,五两银子买个教训,也值。”
陈默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站起身,朝沈拓深深一揖。
“多谢沈公子。”
沈拓笑了笑,拿起折扇,轻轻扇了扇。
“好了,正事说完,该听书了。”他说,“陈先生今天准备讲什么?”
“卫青。”陈默说,“汉朝大将军卫青。”
沈拓挑了挑眉:“哦?那个从奴仆到大将军的卫青?”
“正是。”
“有意思。”沈拓合上折扇,“那我可得好好听听。”
陈默退出包厢,关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沈拓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这让他肩上的压力稍微轻了一些。但很快,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走下楼梯,来到大堂。
申时三刻,正是下午说书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窗的位置几乎都满了。茶香、瓜子香、还有人们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构成茶楼特有的气味。刘全在柜台后忙着倒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陈默的目光扫过大堂。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靠墙的角落里,一张单独的桌子。一个年轻公子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半旧的宝蓝色直裰,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但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看着说书台的方向,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这就是徐承志。
定国公府的庶孙。
陈默走到说书台后,拿起醒木。
“啪!”
醒木拍在桌上,清脆的声音让大堂里安静下来。
“各位客官,今咱们不说三国,不说水浒,说一段汉朝的故事。”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说一个从奴仆到将军,从卑贱到尊荣的传奇。”
大堂里,茶客们纷纷抬起头。
徐承志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话说汉武帝年间,平阳侯府有个家奴,姓卫,名青。”陈默开始讲述,声音不急不缓,“这卫青,生来就是奴籍,母亲是平阳侯府的婢女,父亲是谁,没人知道。他从小在侯府长大,喂马、扫地、各种杂活。侯府里的公子小姐们骑马射箭,他只能在一旁牵着马,低着头,不敢多看。”
陈默的目光扫过大堂,在徐承志脸上停留了一瞬。
徐承志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奴仆,后会成为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陈默继续说,“直到有一天,他的姐姐卫子夫被选入宫,成了汉武帝的妃子。”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陈默的声音在回荡。
“卫青也因此脱离了奴籍,进了建章宫当差。但宫里的人,谁看得起他?一个靠姐姐上位的奴仆,能有什么出息?那些世家子弟,那些功勋之后,背地里都叫他‘卫奴’,叫他‘骑奴’。”
陈默顿了顿。
“但卫青没有争辩,没有抱怨。他在建章宫当差,就认真当差。皇帝让他学骑马射箭,他就拼命地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马背磨破了大腿,弓箭拉伤了手臂,他都不吭一声。”
徐承志的手握紧了茶杯。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陈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一个奴仆,想要翻身,想要出人头地,除了拼命,没有别的路。”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徐承志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后来,匈奴犯边。”陈默说,“汉武帝要选将出征。满朝文武,谁愿意去?匈奴凶悍,草原苦寒,去了可能就是送死。那些世家子弟,那些功勋之后,一个个推三阻四,找各种理由不去。”
“但卫青站出来了。”
陈默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他说,臣愿往。”
“没有人看好他。一个没打过仗的奴仆,能带什么兵?能打什么仗?但汉武帝给了他机会,让他带了一万骑兵,出塞迎敌。”
茶楼里,茶客们都屏住了呼吸。
“结果呢?”陈默的声音陡然一转,“卫青首战告捷,斩首七百,俘虏匈奴王公。接着,第二次出征,斩首数千,收复河套。第三次,第四次……他七次出征,七战七捷,打得匈奴远遁漠北,再不敢南下牧马。”
“汉武帝封他为大将军,封他为长平侯。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行礼。那些曾经叫他‘卫奴’的人,现在要恭恭敬敬地叫他‘大将军’。”
陈默的目光再次落在徐承志脸上。
徐承志的眼睛里,那点光芒越来越亮。
“卫青为什么能成功?”陈默问,像是在问茶客,又像是在问徐承志自己,“是因为他姐姐吗?是因为运气吗?”
他停顿了一下。
“不。”他摇头,“是因为他抓住了机会。当别人都不愿意去的时候,他去了。当别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他做到了。他知道自己的出身低微,所以比别人更拼命。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所以比谁都敢闯。”
“各位客官,”陈默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清晰,“这世上,出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当机会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勇气抓住它。当路摆在面前的时候,你有没有决心走下去。”
醒木再次拍在桌上。
“今书说到此,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茶客们纷纷议论起来,有的感慨卫青的传奇,有的讨论自己的处境。刘全开始收拾茶具,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陈默走下说书台,朝徐承志的方向看了一眼。
徐承志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像是还沉浸在故事里。桌上的茶已经完全凉了,但他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陈默走过去。
“这位公子,”他开口,声音温和,“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徐承志抬起头,像是刚回过神来。
“不必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陈先生的故事,讲得很好。”
“公子过奖。”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只是些陈年旧事,说出来博大家一乐。”
“陈年旧事?”徐承志看着他,“但先生讲得,好像就在眼前。”
陈默笑了笑:“说书人嘛,总要让人听得入戏。”
徐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忽然问,“您觉得,卫青若是生在当下,还能有那样的机会吗?”
陈默心中一动。
“机会,总是有的。”他说,“只是看人能不能看见,敢不敢抓住。”
“看见?”徐承志苦笑,“我在这京城里,看了二十年,也没看见什么机会。”
陈默没有接话。
他拿起茶壶,给徐承志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滚烫,冒着白气,茶香重新弥漫开来。
“公子是定国公府的人吧?”陈默忽然问。
徐承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先生如何知道?”
“听人提起过。”陈默说,“定国公府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忠良。公子能来我这小茶楼听书,是陈某的荣幸。”
徐承志的脸色黯淡下来。
“忠良之后……”他喃喃道,“有什么用?庶出的孙子,在府里连个下人都不如。”
他的声音很低,但陈默听得很清楚。
“公子何必妄自菲薄。”陈默说,“卫青也是奴仆出身,不也成了大将军?出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后天的作为。”
徐承志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真的这么想?”
“真的。”陈默点头,“我在这茶楼说书,见过形形的人。有的人出身高贵,但碌碌无为。有的人出身卑微,却闯出了一片天。这世道,说到底,还是要看自己。”
徐承志的眼睛里,那点光芒又亮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茶水很烫,但他似乎不在意。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先生,”他放下茶杯,声音郑重了些,“今听您讲卫青的故事,受益匪浅。不知……不知可否向先生请教一些事?”
“公子请讲。”
徐承志犹豫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压低声音:“先生对史事如此精通,不知……对当下京营卫所之弊,有何看法?”
陈默心中凛然。
机会来了。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温了,带着淡淡的苦涩。
“公子为何问这个?”他反问。
徐承志的嘴唇动了动。
“不瞒先生,”他低声说,“我在府中无所事事,但毕竟是勋贵之后,对兵事总有些关注。这些年,京营卫所渐废弛,兵额不足,器械老旧,将官贪腐……长此以往,若北边有变,如何是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陈默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庶孙,眉宇间的郁气之下,藏着的是对现状的不满,是对未来的担忧,还有……一丝不甘。
“公子有此心,是好事。”陈默缓缓开口,“但京营卫所之事,牵涉甚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我知道。”徐承志说,“我只是……想听听先生的见解。先生讲史,每每能切中要害,想必对当下,也有独到的看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大堂里投下最后一片橘红。茶客们开始陆续离开,刘全在门口送客,脚步声、道别声、还有街上的车马声混在一起。
陈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公子若真想听,明此时,茶楼打烊后,我们可以再谈。”
徐承志的眼睛亮了。
“当真?”
“当真。”陈默点头,“但此事,只限于你我之间。”
“我明白。”徐承志站起身,朝陈默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陈默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徐承志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然后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大堂里只剩下刘全在收拾桌椅,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沙沙作响。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刘婶哼着小调的声音——她在准备晚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他走到说书台前,拿起醒木。
木头很凉,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