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闭关修炼的子，总是过得比便秘还要漫长，又比拉肚子还要迅速。
整整七天。
钱桐觉得自己快要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发霉长蘑菇了。虽然番茄工作法确实好用，把她的时间切割得像超市里的切片吐司一样整齐，但问题来了——吐司切好了，没果酱啊！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高估了这颗三十岁灵魂对高中知识的残留记忆。
那哪里是残留，简直就是格式化之后又覆盖了三遍垃圾文件。
当她自信满满地翻开高一数学课本，指着一道函数题准备大四方时，大脑反馈给她的信息只有一行加粗的乱码：【System Error 404：您的智商已离家出走，请充值后重试。】
她以为自己是王者归来，结果发现是青铜废号重练。
书上的每一个汉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尤其是那些辅助线，在她眼里跟蜘蛛网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蜘蛛网能粘住蚊子，而这些辅助线只能粘住她想要飞升的灵魂。
“不行，这号练废了，得找外挂。”
钱桐把笔一摔，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声。现在的教材对她这种“重症肌无力”的基础薄弱患者来说，太不友好了。她需要那种把饭嚼碎了、最好再预消化一遍、然后喂到嘴里的辅导书。
俗称：傻瓜教程。
于是，在一个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的周末午后，钱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走出了房门。
客厅里，钱超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田昕在剥毛豆。
“爸，妈，我要去新华书店。”钱桐开门见山，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宣布联合国安理会决议。
田昕手里的毛豆一哆嗦，掉进了垃圾桶里。她抬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自家闺女：“去哪？书店？你不是去买《知音漫客》或者《阿衰》吧？”
“妈，格局小了。”钱桐走过去，顺手抓了一把剥好的毛豆塞进嘴里，“我是去买教辅书。现在的教材太深奥，我需要一些通俗易懂的读物来拯救我的数学。”
钱超把视线从抗神剧上移开，一脸惊恐：“闺女，你这周在屋里又是画圈圈又是念咒语的，现在又要去买书……你该不会是走火入魔，想去书店练什么绝世武功吧？”
“对，练《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神功。”钱桐摊开手掌，“爸，赞助点经费呗？这叫天使轮，等我考上清华北大，回报率百分之几千呢。”
钱超乐了，一边掏钱包一边打趣：“行行行，只要不是练《葵花宝典》，你要天上的星星爸都给你摘……给，两百块，够不够？不够再找你妈申请B轮融资。”
田昕白了丈夫一眼：“就你惯着她！钱桐我警告你啊，要是让我发现你买回来的是漫画书，今晚你就别想吃红烧肉，改吃竹笋炒肉！”
“遵命，太后老佛爷！”
钱桐接过红得可爱的毛爷爷，飞快地在老爸脸上“啵”了一口，然后像只刚出笼的兔子一样窜出了家门。
……
江州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路上的行人都像是刚出锅的粉蒸肉，冒着腾腾热气。
钱桐站在公交站台，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沥青味。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暗暗发誓：等姐以后发达了，一定要发明一种随身携带的空调结界，谁热谁是孙子。
好不容易挤上了空调车，钱桐被夹在两个彪形大汉中间，闻着混合了汗味、韭菜盒子味和廉价香水味的车厢空气，差点当场去世。
“这就是求学的代价吗？”她悲愤地想，“孟母三迁也没我这么遭罪吧！”
四十分钟后，钱桐终于站在了江州市最大的新华书店门口。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那一瞬间，钱桐觉得自己仿佛从升到了天堂，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甚至想跪下来给空调发明者磕两个响头。
书店里人不少，大多是蹭空调的大爷大妈，还有席地而坐看漫画的小学生。
钱桐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二楼的文教区。
看着眼前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书架上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教辅书，钱桐刚刚冷却下来的大脑又开始死机了。
《状元笔记》、《名师点拨》、《题典》、《考点全解》、《重难点手册》……
这些书名一个个都在向她招手：“选我！选我！选我就能上北大！”
然而钱桐随手抽出一本《数学思维拓展》，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显然，由此可得……”
显你个大头鬼啊！哪里显然了？这中间省略的一万步你是让读者用意念补全吗？
她又抽出一本《基础知识清单》，结果发现里面全是公式罗列，枯燥得像是在看字典。
“就没有一本能说人话的书吗？”钱桐绝望地在书架间穿梭，像个在菜市场挑不到新鲜白菜的家庭主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在书架间转悠了半个小时，手里拿了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数学小白逆袭记》，还有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砸人的《高中数学大全》。
正当她纠结是选“花里胡哨”还是选“砖头”时，她的目光穿过两排书架的缝隙，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在奥赛辅导书的那个角落，也就是俗称的“凡人禁区”，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生。
即便是在这人来人往、略显嘈杂的书店里，他也像是一个自带消音结界的发光体。
他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两道，露出精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株刚过冬的小白杨，在一群驼背看书的学生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阳光透过书店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一瞬间，钱桐仿佛听到了少女漫里男主角出场时的BGM。
是顾彦。
江州一中的传说，行走的智商碾压机，未来的理科状元。
钱桐的心跳漏了半拍。
别误会，这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少女怀春的悸动。作为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岁的老阿姨，她对这种青涩的小男生早就免疫了。
她心跳加速，是因为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帅哥，而是一本活着的、会呼吸的、可能还带着解题思路的《全能参考书》！
这是什么？这是行走的题库！这是免费的私教！这是老天爷看她太可怜，特意派下来的NPC啊！
此刻，这位“NPC”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杂志。
钱桐眯起她那双还没来得及近视的眼睛，悄悄凑近了一点。
好家伙！
那不是什么《读者》或者《意林》，甚至不是中文。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和复杂的数学符号，居然是一本全英文的数学期刊！
在别人还在为二次函数焦头烂额的时候，这哥们已经开始研究怎么用数学公式毁灭地球了吗？
顾彦看得很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书页，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某个高深的理论。他周围的气场实在太强，方圆三米之内，除了空气，竟然没有一个活物敢靠近。
就连旁边那个原本想拿奥数书的小胖子，都被顾彦身上的寒气退了三步，最后灰溜溜地转头去了作文区。
“这就是强者的气场吗？”钱桐在心里啧啧称奇，“这要是放在修仙小说里，高低得是个元婴期老怪。”
但是，钱桐不是小胖子。
她是重生者。
重生带给她最大的金手指，不是预知未来，也不是系统加身，而是——脸皮厚。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为了她的清华梦，别说是冰山，就是火山她也得去蹭蹭热度。
钱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最人畜无害的笑容。然后，她迈着坚定的步伐，像个要去炸碉堡的英勇战士，一步步走进了顾彦的“绝对领域”。
一步，两步，三步。
顾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抬头，依旧沉浸在那个普通人看不懂的数学世界里。
钱桐在他身边站定，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假装看书，实则用余光疯狂扫描顾彦。
近看这皮肤也太好了吧，连个毛孔都看不见，这就是学神的天赋吗？熬夜刷题都不长痘？还是说智商高能自动排毒？
就在钱桐胡思乱想的时候，顾彦终于动了。他翻了一页书，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钢琴。
机不可失！
“那个……同学？”
钱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彦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反应。
难道是看书太入迷，听觉系统暂时屏蔽了？
钱桐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这位看英文天书的帅哥？”
这下，顾彦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如同深潭般幽静的眸子落在了钱桐身上。
他的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书架上的一本书。那种疏离感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一种长期处于高维思考状态下，对低维生物的天然漠视。
“有事？”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点变声期特有的磁性，好听是好听，就是温度有点低，大概零下五度左右。
钱桐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大功率制冷机正面对吹了一下。
要是换做以前那个自卑敏感的钱桐，估计这时候已经红着脸道歉然后落荒而逃了。但现在的钱桐，那是经历过社会毒打的钢铁女战士。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把手里的那本《数学小白逆袭记》往前递了递，脸上挂着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大神，打扰一下。看你骨骼清奇，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学富五车的高手。”钱桐张口就是一段不着调的彩虹屁，“江湖救急，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顾彦的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
他显然没见过这种路数的搭讪。以前也有女生找他借书、问题，要么羞羞答答，要么故作矜持，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女生一样，眼神清澈得像个讨饭的，语气却熟络得像个推销保险的。
他的目光从钱桐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手里举着的那本书上。
封面上，几个花花绿绿的大字《数学小白逆袭记：三天搞定高中数学！》正闪烁着廉价的智慧光芒。旁边还画着一个夸张的卡通人物，正举着拳头大喊：“我命由我不由天！”
顾彦的眼神凝固了。
那一刻，钱桐仿佛听到了学神心中有一座精密的图书馆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你想用这本……东西，学数学？”
他没有说“书”，而是用了“东西”这个词。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呃，不行吗？”钱桐眨巴着眼睛，“我看它写得挺通俗易懂的，还承诺三天速成……”
“三天速成？”顾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那表情仿佛在听一个笑话，“除了投胎，没有什么事是可以三天速成的。尤其是数学。”
他合上手里那本厚重的英文期刊，终于正眼看向钱桐。
“这本书的封面设计违背了美学原理，标题涉嫌虚假宣传。如果你想通过它来学习，我建议你直接去烧香拜佛，成功率可能更高一点。”
毒舌！
太毒舌了！
这就是学神的攻击力吗？不见血，却字字诛心！
钱桐感觉自己手里的书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她讪讪地把那本花花绿绿的书收回来，藏到身后，笑道：“哈，哈哈，我也觉得这书有点浮夸。所以我这不是来请教大神你了吗？”
她立刻换上一副诚恳求学的表情，双手合十：“大神，实不相瞒，我基础差得令人发指，现在的课本对我来说就是天书。我需要那种能把智商拉低到地板水平，手把手教我怎么走路的基础教辅。您见多识广，给指条明路呗？”
顾彦看着她。
眼前的女生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微微打湿。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爱慕或者试探，只有一种近乎饥渴的求知欲——以及一种莫名其妙的厚颜。
这种坦荡承认自己“笨”的态度，倒是少见。
顾彦原本打算直接转身离开，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个看起来脑回路不太正常的女生身上。但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那双迈出去的长腿又收了回来。
大概是出于对人类智商底线的某种怜悯？
他叹了口气，那种无奈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顶级大厨看到有人在用马桶刷炒菜。
“把你身后那本书放回去。”顾彦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多了一丝命令的口吻。
“好嘞！”钱桐如蒙大赦，火速把那本《逆袭记》塞回了书架最底层，仿佛那是生化武器。
顾彦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书架上快速划过。他的指尖像是自带导航系统，精准地掠过那些花里胡哨的畅销书，最后停在了角落里几本不起眼的蓝皮书上。
“这一本，还有那一本。”
他抽出一本《高中数学基础解析与训练》和一本《教材完全解读》，递给钱桐。
“这两本书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口诀和捷径，只有最基础的定义拆解和例题分析。虽然枯燥，但逻辑链条是完整的。”
钱桐双手接过，如获至宝。这两本书封面朴素，甚至有点土气，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谢谢大神！大神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钱桐激动得差点要给他鞠躬。
顾彦微微皱眉，似乎对“活菩萨”这个称呼感到生理性不适。
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目光扫到了钱桐腋下夹着的另一本书——那本厚得像砖头的《高中数学大全》。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本也放回去。”顾彦指了指那块“砖头”。
“啊？为什么？”钱桐抱紧了“砖头”，“这本看着很全啊，难道也是垃圾？”
顾彦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关爱智障儿童的慈悲：
“那本书编纂于十年前，里面的题型有一半已经退出了高考大纲。你如果是想练臂力，我不反对。如果是想考大学，建议扔掉。”
钱桐：“……”
这就是信息差吗？这就是学神眼里的世界吗？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捡破烂的，把一堆废铜烂铁当成了宝贝，结果被鉴定专家一眼看穿。
“明白！马上扔！”
钱桐果断地把“砖头”放回原位，动作之快，仿佛那本书烫手。
处理完这一切，顾彦似乎觉得自己的仁慈额度已经用完了。他重新打开那本英文期刊，周围的结界再次张开，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但钱桐是谁？她是打不死的小强。
既然已经搭上了线，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金大腿？
她眼珠一转，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那两本“真经”，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其虚心、又带着点试探的语气问道：
“那个……大神，既然您这么专业，能不能再好人做到底，帮我看看物理和化学该买什么？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真的！”
顾彦翻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名为“不耐烦”的情绪，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对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的自我怀疑。
他看着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女生，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