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桐盯着桌上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就像盯着一张刚刚中了五百万的彩票。
五秒钟后，她以一种“超市打折抢鸡蛋”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抄起伞，另一只手胡乱把错题本和笔袋扫进书包，拉链都差点卡住。
“专属外挂”都跑了，她还守着这空桌子嘛？孵小鸡吗？
钱桐背起书包，手里攥着那把还带着顾彦手心余温的伞，脚下生风地冲向楼梯口。上一世她要是拿出这百米冲刺的劲头去追男人，也不至于单身到三十岁还在相亲角被大妈嫌弃年纪大。
刚冲到图书馆一楼大厅，一股带着泥土腥味的湿气就扑面而来。
原本安静肃穆的图书馆大厅此刻热闹得像个菜市场。玻璃旋转门外，大雨倾盆而下，那架势不像是下雨，倒像是天庭的浴缸漏了底，水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是一盆一盆往下泼的。
门口挤满了滞留的学生和市民，大家都在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指指点点，怨声载道。
“这天气预报是瞎编的吧？说好的多云转晴呢？”“完了完了，我刚洗的小白鞋。”“谁有滴滴会员？前面排队两百多号，这是要排到明年过年吗？”
钱桐抱着书包，像一条灵活的泥鳅，在抱怨的人群中钻来钻去。
终于，在靠近左侧玻璃幕墙的角落里，她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彦并没有走远。
或者说，他也走不了。
这位刚刚还酷得没朋友的学神，此刻正背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双肩包，双手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雨幕。他身后是嘈杂拥挤的人群，身前是连绵不绝的雨帘，他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了一个“生人勿近”的真空结界。
明明是被大雨困住的狼狈时刻，这家伙站得却像是在拍时尚杂志的封面大片。
钱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这一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原主人用来耍帅留下的伞。
这剧情走向，简直是老天爷把饭喂到嘴边了啊！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管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痴汉，而是一个正直、好学且充满感恩之心的五好青年。
“顾同学？”
钱桐凑过去，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雨声中穿透力极强。
顾彦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仿佛在问：你怎么还在？
“你的伞。”钱桐双手捧着那把黑色折叠伞，姿态恭敬得像是在献哈达，“刚才……谢谢你帮我解题，但这伞我不能拿。你自己都没伞呢。”
顾彦垂眸扫了一眼那把伞，没有伸手接，只是淡淡地说：“我有雨衣。”
钱桐：“……”
她下意识地往他书包上看了一眼。那书包瘪瘪的，除了书本的轮廓，哪里像塞得下雨衣的样子？
大哥，您这说谎不打草稿的本事，跟您的解题思路一样跳跃啊。
“这雨太大了，雨衣也不顶用吧。”钱桐没拆穿他这蹩脚的借口，而是顺势站在了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这是一个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能随时搭话的绝佳战术点位。
顾彦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雨。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旁边的情侣在卿卿我我地抱怨天气，右边的大叔在打电话骂娘，只有他们这角落，安静得像是在举行默哀仪式。
钱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车软件上显示前面还有189人在排队，预计等待时间45分钟。
45分钟！
这哪里是等待时间，这分明是老天爷赏赐的“学神私教课”时间啊！
钱桐的心脏开始狂跳。她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塞着一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错题本。
那是她的《葵花宝典》，也是她的《追神指南》。
上面有一道数学压轴题，关于动点轨迹和最值问题的结合。她这两天就像个被这道题下了降头的傻子，吃饭想，走路想，连做梦都在画辅助线，草稿纸费了半本，头发掉了两把，结果还是卡在第二问上死活过不去。
本来她是打算明天去学校问老师的，但现在……
这不就是现成的“人形题库”吗？
虽然刚才顾彦已经帮她解了一道几何题，按照常理，做人不能太贪心。但重生一次的钱桐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在高考加分面前，面子算个屁？面子能当饭吃吗？能让她考上清北吗？
显然不能。
于是，钱桐心一横，牙一咬，决定再次通过“学术碰瓷”来拉近关系。
“那个……”钱桐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三分试探、三分恳切，还有四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坚定，“顾同学，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排队打车还要好久……”
顾彦微微侧目，眼神示意她：所以呢？
钱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错题本，精准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双手递到顾彦面前，脸上堆起最真诚的笑容：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您再受累，帮我看看这道题？”
顾彦：“……”
大概是他活了十几年，也没见过这种在大暴雨天、在图书馆门口、在大家都在焦虑怎么回家的时候，还能掏出错题本请教问题的奇葩。
他看着钱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某种刚出土的珍稀生物。
钱桐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赶紧找补：“上次你推荐的那本《数学之美》我看了，真的特别好！对我启发很大！但是这道题……这道题它真的太狡猾了，我用了书里的思路，还是卡在第二步。”
这一记马屁拍得可谓是精准到位。
既表达了对他推荐书目的重视（我听你的话了），又展示了自己的努力（我真的思考了），最后还适度示弱（但我还是笨，需要你救）。
顾彦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个错题本上。
本子很旧，封面都磨白了，但内页却整洁得惊人。那道题目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涂鸦，而是条理清晰的步骤尝试。
方法一：解析几何暴力硬算。走到一半，计算量爆炸，死胡同。方法二：向量法。建系，设坐标，算到最后参数消不掉，死胡同。方法三：几何性质转化。画图，找特殊点……
每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都用红笔标注了她的思考路径和卡壳的原因。比如：“此处计算量过大，考场不可行”、“无法构建等量关系”、“我是猪吗为什么想不到转化？”
看到最后那句自我吐槽，顾彦原本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错题本，这分明是一个学渣逆袭的血泪史。
他虽然天赋卓绝，但也并非那种瞧不起笨鸟的人。相反，他最讨厌的是那种明明不努力还要抱怨题目太难的人。而眼前这个女生，虽然脑子可能转得没那么快，但这股子死磕到底的狠劲儿，倒是有点意思。
“笔。”
顾彦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钱桐大喜过望，手忙脚乱地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双手奉上：“给给给！只有黑色的行吗？红笔刚才没水了。”
顾彦接过笔，并没有要在本子上写的意思，而是左右看了看。
图书馆门口没有桌子，只有湿漉漉的地砖和拥挤的人群。
钱桐立刻心领神会，转过身背对着他，把书包往前一挂，背部挺得笔直：“拿我背当桌子！我不怕痒！”
顾彦：“……”
他拿着笔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秒。
这女生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不用。”顾彦无奈地叹了口气，左手接过错题本，垫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右手拿着笔，就这样悬空着看起来。
钱桐尴尬地转回身，挠了挠头：“嘿嘿，职业习惯，职业习惯。”
顾彦没理她的胡言乱语，他的目光聚焦在题目上。雨声嘈杂，人声鼎沸，但他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三秒钟后。
他在图形的那个圆上，画了一条切线，又连接了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点。
“辅助线不是乱连的。”顾彦的声音清冷，穿透雨幕，“你一直在试图用代数方法解决几何问题，这是舍近求远。动点的轨迹虽然是代数方程，但它的本质是几何约束。”
他在图形旁边写下了一个极简的公式。
“圆幂定理。”
这四个字一出，钱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她死磕了两天，把头发都快薅秃了都没想通的关卡，被他这两条线、四个字，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钱桐没忍住，一句国粹脱口而出，随即赶紧捂住嘴，换上一副崇拜到五体投地的表情，“不是，我是说……妙啊！太妙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圆幂定理呢！我一直在死磕相似三角形！”
顾彦把本子和笔递还给她，语气依旧平淡：“思维定势。你太依赖常规套路，遇到变式就慌。”
一针见血。
钱桐接过本子，如获至宝。她看着那两条力透纸背的辅助线，感觉这哪是线条，这分明是通往清华北大的金光大道啊！
雨还在下，而且似乎更大了。
门口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不少人开始打电话叫家里人来接，或者脆冒雨冲出去。
钱桐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这雨总会停，车总会来，顾彦总会走。
如果今天就这样结束了，那下次再想抓到这种“落单学神”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必须趁热打铁，把这个“外挂”彻底绑定！
钱桐深吸一口气，把错题本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拿出了手机。
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是上一世那个在大城市打拼了十年的职场社畜附体，她是那个为了拿下客户可以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的金牌销售附体！
“那个，顾大神……”钱桐调出微信二维码，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彦正准备把手回兜里，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她。
钱桐双手捧着手机，眼神真挚得能滴出水来：“你看，这题目千变万化，我虽然笨，但也想努力跟上你们的步伐。但是总在图书馆堵你……哦不，偶遇你，也不太方便，万一打扰你学习就不好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手锏：
“能不能……加个微信？我保证！绝对不闲聊！绝对不发拼多多砍一刀！以后我每天只问一道题！就一道！而且绝对是我思考过但解不出来的题！如果我违约，你随时拉黑我！”
这番话，她说得极快，生怕被打断。
理由充分，逻辑闭环，既表达了求知欲，又设定了边界感，还给出了违约条款。这是一份完美的商业提案。
顾彦看着她。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不是对他的野心，而是对知识的野心，对改变命运的野心。
在这一瞬间，顾彦想起了自己书房里那堆成山的草稿纸，想起了那些因为解不出一道题而彻夜难眠的夜晚。
虽然天赋不同，但在攀登这座名为“学术”的高山时，那种孤独和执着，是相通的。
每天一道题么？
似乎……也不是很麻烦。
鬼使神差地，顾彦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看到这一幕，钱桐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成了！
顾彦的手机也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哨的手机壳，跟他的人一样冷淡。他打开微信，点开扫一扫。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嘈杂的雨声中，宛如天籁。
钱桐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对方已通过你的朋友验证”，激动得差点当场给顾彦磕一个。
这哪里是加了好友，这是加上了通往名校的VIP通道啊！
“备注。”顾彦收起手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啊？哦哦哦！”钱桐反应过来，连忙说道，“钱桐！金钱的钱，梧桐的桐！”
顾彦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破开雨幕，缓缓停在了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下。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冲着顾彦这边挥了挥手。
“接我的人来了。”顾彦淡淡地说道。
他看了一眼钱桐手里还拿着的那把折叠伞，又看了一眼她单薄的T恤。
“伞拿着。”
说完，他把书包往上一提，单手遮在头顶，长腿一迈，直接冲进了大雨中。
那背影，潇洒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钱桐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伞，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顾彦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片，中间有一个极小的白点。
像是无尽宇宙中的一颗星，又像是深渊里唯一的出口。
“钱桐，你出息了啊！”她忍不住对着空气挥了一下拳头，嘴角咧到了耳，“连高冷学神的微信都骗到手了！”
雨还在下，但此刻在钱桐眼里，这哪里是暴雨，这分明是漫天洒落的香槟！
她低头看着对话框，手指飞快地输入了第一条消息，也是她“每一题”计划的开端。
不是题目，而是一句郑重的承诺。
【钱桐：谢谢大神！今天的份额已用完（刚才那道题），明天见！】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贴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中，眼里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顾彦，这一世，我不会再只是仰望你的路人甲。
我会拼命跑，直到能和你并肩看风景。
哪怕你是天上的云，我也要做那个追云的人，哪怕跑断腿，也要看看云端的风景到底有多美。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她的豪言壮志。
钱桐揉了揉鼻子，裹紧了身上有些湿的T恤，看着前面还有150号的排队提醒，苦笑了一声。
“追云之前，还是先想想怎么回家别感冒吧……”
她撑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很大，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伞柄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G.Y。
钱桐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雨中。
这一年的八月，暴雨倾城。
但钱桐的世界里，却是艳阳高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