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时间沉溺了。
林野把手机扔在床上,赤脚站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他没动,就那么站着,低头看自己的脚趾——指甲该剪了,上一世他死在八月,到死都没剪。
他弯腰捡起拖鞋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脚还在,腿还在,身体还是自己的。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灰色的,边角卷起来,他翻了翻,前面几页记的是外卖电话和工作待办,字迹潦草,中间还夹着一张便利店的收据,期是三个月前的。
他把收据抽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两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笔帽不知道丢哪儿了,笔尖有点歪,他拿钳子掰正的时候,金属片发出“嘎”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他停了停。
写什么?
上一世他从没列过清单。末来的时候他慌得连水都忘了装,拎着个空书包就跑出去了。现在他坐在桌前,笔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的地方,脑子里却像翻涌的水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深呼吸。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往下压——温衍被淹没的背影,苏辰靠墙坐着时嘴角的血,行尸牙齿嵌进肩膀时的剧痛——
再睁开的时候,笔落下去,写下五个字:
食物。水。药品。武器。据点。
字迹比平时重,第二页纸上都留下了压痕。
够了。这五个字就是活下去的全部。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147,832元。
不多。但够用了。
他又翻了翻抽屉,找到那块表——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机械表,蓝宝石镜面,透底机芯,走的时候能听见齿轮咬合的声音。他戴了一年多,表带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某次加班太晚撞在门框上留下的。
游戏机。去年生咬牙买的,配了三张碟,通关了两张,第三张打到一半就放着积灰了。电脑桌上那台台式机,配的时候花了小两万,现在开机速度还是很快。耳机,买来听了不到二十次。衣柜里那几件外套,吊牌都没拆,当时想着“犒劳自己”,买回来又觉得太贵,舍不得穿,一直挂在里面。
全都拍了照。
他坐在床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拍照。每拍一样,他都多看两眼。不是因为舍不得,是记住——记住这些东西换成了什么。
二手平台上传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怎么写文案。最后就打了几个字:“急出,不议价,今天能自提的来。”
手表原价两万三,他挂了一万二。
游戏机加碟,三千。
电脑整机,八千。
外套三件,一起挂了一千二。
耳机,四百。
价格都比市场价低了一大截。他知道会亏,但时间比那点差价值钱。
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手表第一个被人拍下。一个同城的买家,头像是一辆车,ID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连问都没问就直接付款了。
“现在能过来拿吗?”对方发消息。
林野看了看窗外。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斜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能。”
他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表扣上卡了一下。这表他戴了一年多,摘下来的动作早就熟练了,但这次手指有点僵,扣了半天才打开。
表盘上还有他手腕的温度。
他把表放进原装的盒子里,海绵垫刚好卡住表壳,扣上盖子的时候,盒子发出一声轻响。
电脑拆线的时候费了点劲。显示器后面的线缠在一起,USB线、HDMI线、电源线,他一一拔,每拔一,屏幕就闪一下,最后全黑了。机箱抱起来比想象中沉,他把侧板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风扇上落了一层灰。
去年装机的时候他满心欢喜,觉得这电脑能用到天荒地老。
不到一年。
东西全卖掉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手表那人骑着电动车来的,拿了盒子看了一眼,也没打开验,塞进车筐里就走了。游戏机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来取的,骑共享单车,到了楼下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抱着机器笑得很开心。电脑被一个中年男人买走,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说给儿子打游戏用。
银行卡里多了十三万七。加上原来的,二十八万九千三。
林野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没高兴也没失落。这些钱很快就会变成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会比钱值钱得多。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清单。
第一行:压缩饼。
他在后面括了个括号,写上“10箱”。想了想,划掉10,改成15。又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句“优先买,不要等”。
第二行:罐头。
午餐肉、红烧肉、黄桃。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超市货架的样子,午餐肉在第三排靠左,红烧肉在第四排中间,黄桃罐头在最底层。上一世他去超市抢物资的时候,罐头早就被搬空了,只在地上捡到一瓶摔瘪了的黄桃罐头,瓶盖翘起来,漏了一半糖水。
他在后面写上“各12罐”。又补了一句“有就多拿”。
第三行:水。
这个最重要。他写“纯净水30箱”,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大桶水10桶”。
人没有食物能撑两周,没有水,三天都撑不过。上一世他躲在出租屋里,自来水断了的第三天,他渴得把鱼缸里的水喝了,那水浑的,里面还有两条死鱼。
他当时吐了,但还是喝下去了。
第四行往下,越写越快:
大米50斤,面粉50斤,盐10包,糖5斤,油2桶。
感冒药5盒,退烧药3盒,消炎药4盒,止痛药2盒。碘伏,酒精,纱布,绷带,止血带。创可贴拿10盒,大的小的都要。
手电筒2个,电池多备,至少20节。打火机10个。蜡烛一大包。
铁丝,钳子,扳手,锤子,钉子,胶带。一样拿一些,不嫌多。
写到“武器”的时候,笔停了。
他想要一把刀。
不是厨房里切菜的那种,是能捅进去、、再捅进去的那种。轻便,不张扬,但好用。上一世他拿过一把菜刀,太重了,挥两下胳膊就酸了,后来被行尸追的时候甩出去,砸在墙上,刀把摔断了。
他知道城西有一家户外用品店,在一条巷子里面,招牌很小,卖军刀和求生工具。老板是个退伍的,话不多,但东西实在。
过两天去一趟。
清单写完,密密麻麻两页纸。林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漏什么。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圈发青,嘴唇裂,头发乱糟糟的,一边翘起来,像睡姿不好的时候压的。
但眼神不太一样了。
以前照镜子的时候,他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是模糊的,没什么特点,扔进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是以前那种了。
“圣母心,是末里最没用的东西。”
他对着镜子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又像在确认什么。
上一世他收留过一个人。
那人是在小区门口遇到的,蹲在花坛边上,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嘴唇裂得像龟裂的河床。看见林野走过来,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给口吃的吧……我跟家人走散了,就歇一晚,天亮就走……”
林野心软了。
他把那人带回了据点,给他半块压缩饼,一瓶水。那人吃得很快,狼吞虎咽,饼渣掉了一地,水喝得太急呛住了,咳了半天。
林野还给他找了一件净外套。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那人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半箱压缩饼,两瓶水,一板感冒药,还有温衍留给他的一盒止痛药。
那盒止痛药是温衍跑了三公里,从一个被洗劫过的药店里翻出来的。温衍自己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裤腿都浸透了,都没舍得用一盒。
林野站在空了一半的物资面前,蹲下去,蹲了很久。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他也没能再找到那种止痛药。
林野把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几秒,转身出门。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出门前又折回来,换了一顶帽子,压低了帽檐。
第一站是城南的一家大超市。他把购物车推到货架前面,先拿水。一箱一箱往车里搬,搬了十箱,购物车就满了。他又推了一辆,继续搬。
收银员扫到第八箱水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公司团建。”林野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嘴角有点僵。但收银员没多问,低头继续扫码。
结账,推车出去,把东西塞进后备箱。然后开去第二家超市,换了一家没有监控的小超市,在城北。
这家店的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嘻嘻哈哈的。林野搬了六箱罐头、四箱压缩饼,又拿了几袋大米。老板头都没抬,扫完码报了价钱,继续刷视频。
第三家是药店。
推门进去的时候,药店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直对着门口吹,林野打了个寒噤。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正在整理货架,看见他进来问了句“需要什么”。
“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林野报了一串名字,“碘伏,酒精,纱布,绷带,止血带。”
姑娘的手停了一下。
“家里有人摔了,备着用。”林野说,语气很平。
姑娘没再问,转身去货架拿药。林野趁她转身的时候扫了一眼柜台后面的监控——红色的灯亮着,在录。
无所谓了。一个月后这些东西都没人管了。
结账的时候姑娘拿了个大袋子装,林野拎了一下,不轻。他付了现金,没有扫码。
第四家五金店在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铁丝和PVC管,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五”和“店”还能看清。
老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报纸。看见林野进来,把报纸折了一下:“要点啥?”
“铁丝,钳子,扳手,锤子,钉子,胶带。”林野一边说一边拿,没让老板动手。
“装修啊?”老头问。
“嗯,修修窗户。”
“这天气修窗户,不嫌热?”老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牙。
林野没接话,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老头扫了一眼,报了价钱,比超市便宜不少。林野付了钱,把东西往袋子里装的时候,老头又说了一句:“小伙子,你买这些东西,不像修窗户啊。”
林野的手停了一下。
“窗户框子朽了,得加固。”他说,声音很稳。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重新把报纸展开。
回去的路上,林野路过那家便利店。
一个老人摔在地上。
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抓着旁边的垃圾桶,想借力站起来。试了好几次,撑到一半又滑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旁边围了几个人。一个年轻女孩拿着手机在拍,大概在录视频。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还有两个人在旁边站着,交头接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换做以前,林野肯定冲上去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只是顿了一下。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秒。
然后他侧了侧身,从人群外围绕过去了。
步子没停。
眼睛也没往回看。
不是冷漠。他告诉自己。是清醒。
一个月后,这个城市会变成什么样?街上到处是行尸,活人比死人更可怕。他现在扶了这个老人,一个月后呢?他能保护他吗?能给他食物吗?能带他一起活下来吗?
不能。
与其给人一个虚假的希望,不如一开始就别管。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念给自己听。但念完之后,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舒服。
不是后悔。是不舒服。
傍晚的时候,他把第一批物资运回出租屋。
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后座上也堆了几箱水。他一趟一趟往楼上搬,每趟搬两箱,爬四楼。搬到第三趟的时候胳膊开始发酸,第五趟的时候小腿打颤,第七趟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最后一趟搬完,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屋子变了。
水一箱一箱摞在墙角,摞了三层,最上面那箱有点歪,他伸手扶正了。罐头堆在旁边,午餐肉和红烧肉分开放,黄桃罐头搁在柜子上面。大米和面粉靠着另一面墙,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袋子,确认没有破口。药品单独放在衣柜里,燥通风的地方,他用胶带把柜门贴了一道,怕掉下来。
工具搁在门口的地上,伸手就能够到。
屋子本来就不大,现在更是满满当当。过道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他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
林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他蹲下来,把两箱水往旁边挪了挪,让过道宽一点。又把罐头重新码了一遍,高的在后面,低的在前面,像超市货架那样。
然后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摞水,拧开一瓶矿泉水。
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水流过喉咙的时候,他整个人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踏实——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确实在那里。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拧好盖子。
这才刚开始。
物资还远远不够。门窗还没加固,防御还没做,撤退路线还没踩。还有温衍,沈辞,陆衍,苏辰和苏屿。
每个人在哪儿,他大概知道。温衍可能在城东那所学校附近,沈辞应该在西边的一个小区,陆衍上次听说在城南的一个老社区,苏辰和苏屿……不确定,但苏辰一定会去找苏屿。
但能不能找到,找到了能不能说服他们跟自己走,都是未知数。
林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西边的云层边缘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烧剩下的炭。楼下有人遛狗,一条金毛,走得很慢,主人牵着绳,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菜往回走,塑料袋里装着几葱和一块豆腐。有个小孩在花坛边骑自行车,骑得不快,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一个老人,小跑着追。
没人知道这平静还剩多少天。
林野拉上窗帘。
布料合拢的时候,最后一丝光线被挡在外面,屋子里暗下来。他伸手按了一下灯的开关,灯没亮——他反应过来,还没开电闸。
他摸黑走到门边,把电闸推上去。灯亮了,白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去,继续整理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