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距离病毒爆发还有二十八天。
林野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昨晚没拉严，留了一道缝。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那道光追着他似的，又落在脸上。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几点了”，而是“今天要买什么”。
抗生素。止痛药。破伤风疫苗。粗钢管。防滑绳。监控摄像头。
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有人在念。他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剩半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水是温的，昨晚倒的，放了一夜，有点塑料味。
简单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眼圈还是发青，但眼睛里那层雾散了，不再是那种刚睡醒的、混沌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样子。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那张脸没什么变化，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转身去厨房。没开火，从柜子里摸出两片面包，嚼着咽下去，面包渣掉在灶台上，他用手指抹起来扔进嘴里。又灌了一杯水，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哗地冲出来，他看着那个水柱，心里想的是——还有二十八天，这水就没了。
出门前检查了一遍：背包在门口挂着，拉链拉开看了一眼，现金分两处放的，裤兜里一沓，背包夹层里一沓，够用了。钥匙在鞋柜上，拿起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匕首别在腰间，外套盖住，拉链拉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出痕迹。
他没走正门。
小区正门对着大马路，人多，摄像头也多。他不喜欢在白天走人多的地方，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怕被人记住——脸，穿着，出门的时间，去了哪个方向。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不重要，但一个月后，当所有人都开始回忆“病毒爆发前有什么异常”的时候，任何一个被记住的细节都可能变成麻烦。
从侧门出去的。侧门对着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住户在窗外搭了棚子，堆着杂物，几辆自行车锁在铁栏杆上，车座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巷子窄，车进不来，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住在这里的老人，拎着菜篮子，慢吞吞地走。
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看过。他在数——数这条巷子有几个出口，数两边的楼有几层，数哪些窗户是开着的，哪些是封死的。
三个出口。南边通到大路，北边拐进另一个小区，东边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两米高，翻过去能到隔壁街。两边的楼最高六层，和他住的那栋差不多。开着的窗户不多，大部分人家装了防盗网，铁的，锈迹斑斑，有些上面还挂着晾衣架和枯的绿萝。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万一出事，从侧门出来，走巷子，翻东边那堵墙，到隔壁街。那条街有个地下停车场，两个出入口，其中一个对着一条更小的巷子——
够了。想太远了。先把今天的事做完。
第一站是药店。
城北那家，藏在居民区里面。他上次路过的时候注意到它——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玻璃柜台上落了一层灰，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得稀稀拉拉的，像是很久没有补过货。这种店平时没什么人光顾，好处是老板不废话，也不多问。坏处是，你不知道他有没有你想要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当，很轻。一个老太太正在柜台前买药，佝偻着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手指关节有点变形，数得很慢。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等着，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在口袋里，表情没什么不耐烦，就是等着。
林野站在门口等。目光扫过货架。
抗生素在第二排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只有几盒，盒子上落了一层薄灰。止痛药在旁边，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各拿了两盒。碘伏和纱布在底层，最下面那层架子，蹲下去才能看见，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老太太终于数完了钱，把零钱一张一张推过去，老板收了，把药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她。老太太拎着袋子慢慢往外走，经过林野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老板抬头看他：“要什么？”
“头孢，阿莫西林。”林野说，“布洛芬也拿两盒。碘伏，纱布，止血带。”
老板转身去货架上拿，动作不快，但很熟练。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一样一样摆好，然后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破伤风疫苗有吗？”林野问。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疫苗要处方。”
“我知道。”林野说，声音很平，“我之前打过一次，差最后一针。之前的处方找不到了。”
老板看着他。
那几秒钟很安静。店里的空调嗡嗡响，制冷不太好，吹出来的风不够凉，但声音很大。柜台上的光灯管有点老化，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光线白惨惨的，照在两人之间的柜台上。
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不是什么审视，也不是怀疑，就是在看一个人，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冒这个险。林野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就是站在那里，等着。
“你等一下。”老板转身进了后面的小房间。
林野听见里面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关上，纸盒子被挪动，塑料袋窸窸窣窣。过了大概两分钟，老板拎着一个保温袋出来了，银色的，拉链是那种粗齿的。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里面躺着两针疫苗，玻璃瓶，拇指大小，里面的液体透明的，旁边还有一小瓶注射用水。
“没处方，这个价。”老板竖起三手指。
比正常价贵了一倍。林野没还价，从裤兜里掏出钱，数了三十张，放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摞好，手指按着，推过去。
老板把钱收起来，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不透明的黑色袋子，把疫苗和注射用水装进去，推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这东西要冷藏，回去放冰箱。别冻，别晒太阳，别放太靠里面，冻坏了就废了。”
林野点了点头，拎着袋子出门。推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叮当。
他走出去大概五十米，才把袋子从外套下面拿出来看了一眼。两针疫苗，标签上的字很小，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破伤风类毒素，有效期到明年三月。还好。
他把袋子塞进背包夹层里，拉好拉链，加快脚步。
第二站是五金店。
还是上次那家。老街，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铁丝和PVC管，招牌上的字还是那样，只剩“五”和“店”能看清。老板还是那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报纸。报纸摊在膝盖上，风吹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他来了，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露出眉毛。
“又是你啊。”老头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这回要啥？”
“粗钢管，防滑绳，监控摄像头。”
老头带着他往里面走。店面后面有个小仓库，不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地上有锯末和铁屑。钢管摞在墙角，靠着一台生锈的切割机，上面落了一层灰，用手指一抹，露出底下的漆，深绿色的。
林野挑了三。一米二长，管壁够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指节敲上去，声音闷，不像薄管那样脆。他把三并在一起，比了比长度，差不多齐平，又一一掂了掂重量，选了三最重的。
防滑绳在另一个架子上，和登山扣、安全绳挂在一起。他拿了两卷，每卷二十米，手指摸了摸表面——粗糙，摩擦力够，打个结拽了拽，不会滑。
摄像头摆在柜台后面的纸箱里。便宜货，杂牌，包装盒上的字印得歪歪扭扭的，说明书是黑白的，复印的那种。他买了两个，又拿了一捆电线和一个多孔座，座上有三个两孔和两个三孔，线长三米，够用了。
老头算账的时候拨了半天算盘珠子。那算盘是旧的，木框，珠子磨得发亮，有些珠子拨起来卡顿，老头就用手指推一下，再拨。最后报了个数，林野觉得比上次贵了一点，但没还价，付了钱。
把东西塞进背包。钢管太长，露了一截在外面，他用外套裹住，从侧门出去。巷子口等了两分钟，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司机没多问，打表走人。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点了。
开门的时候，他先用钥匙拧了两圈，推门，侧身进去，关门，反锁，又把门链挂上。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很久的人都会做的事——但他以前不挂门链的。以前觉得没必要，六楼，谁会爬上来。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先把疫苗拿出来。冰箱冷藏室打开，最上面那层架子空着，他把疫苗放上去，又拧了拧温度旋钮，往冷的方向转了半格。想了想，又从厨房拿了一条毛巾，把疫苗裹了一层，再放回去。怕温度不够，又拿了一瓶水放在旁边，过几个小时看看水温，大概能知道冷藏室冷不冷。
然后开始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