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修远攥着那块沉甸甸的对牌,手心全是汗。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通往库房的青石板路上,身后的林婉清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觉得口那团堵了半年的气,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哥……娘她真的把对牌给你了?"林婉清的声音还在发抖,像是怕说大声了,这个梦就会碎掉。
林修远没说话,只是把对牌往怀里又揣了揣。这块紫檀木的对牌,正面刻着"武安侯府"四个字,背面是"内宅主理"。在武安侯府,这东西比二品大员的官印还管用——它管的是钱,管的是粮,管的是整个侯府上百口人的吃穿用度。
而这块牌子,上一次不在原主手里的时间,要追溯到老侯爷还在世的时候。
库房的管事叫刘忠,是个在侯府待了三十年的老仆。此刻他正缩在库房门口的耳房里烤火,忽然看到大少爷拄着拐杖出现在面前,手里的铜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少爷?"刘忠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您怎么来了?这库房的事,不是二爷在管吗?”
"从今天起,不归他管了。"林修远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他把对牌亮出来,“开库房。”
刘忠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他虽然是二房的人——确切地说,他老婆是柳氏陪嫁丫鬟的表姐——但他更是侯府的家奴。对牌在手,这就是老太君的意志,违抗就是违抗主母。
“这……大少爷,二爷那边没交代过……”
林修远没跟他废话,直接把对牌拍在门栓上:“二爷交代你什么了?交代你把库房里的东西往外搬?交代你把我母亲的首饰偷偷拿出去当铺?还是交代你把侯府的冬粮截了三分之一送到柳家去?”
刘忠的脸"唰"地白了。
他以为这些事做得天衣无缝,毕竟大少爷被关在柴房院,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但他忘了,林修远虽然被打断了腿,但他不是傻子。他在侯府长大,对这里的每一笔账目、每一个人脉都了如指掌。被关在柴房的这半年,他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是母亲给的。
“大少爷,我……”
"开门。"林修远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还是说,你要我去回禀老太君,说库房管事抗命?”
刘忠腿一软,赶紧跪下打开了大锁。
库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林修远举着油灯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侯府嫡长子都愣住了。
库房分三间。
东边是布匹绸缎,整整齐齐码了半面墙。光是上好的蜀锦就有十二匹,云锦八匹,还有几匹从西域来的异色绸——这些东西,随便拿一匹出去,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
中间是金银器皿和首饰。大大小小的红木匣子摞了十几层,打开一看,金镯子、银簪子、翡翠坠子、珍珠串……有些是老太君自己的嫁妆,有些是历年来逢年过节收的礼,有些甚至是老侯爷在世时买的。
西边是古玩字画和地契。
林修远随手翻开一个匣子,里面是一沓地契。京城铺面三间,城外良田两百亩,南方茶山一座。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些不动产,每年光租金和收成就有近万两白银。
而这一切,原本都被柳氏以"代管"的名义,悄悄转移到了二房名下。那些地契上的名字,怕是都已经换过了。
林婉清站在哥哥身后,看着满库房的东西,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在柴房院里,冬天只有一床薄被,冷得整夜睡不着觉,只能靠抱着一壶热水取暖。而这里,光是貂皮大氅就有六件。
"哥……"她的声音哽住了。
"别哭。"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挑几件御寒的衣裳,再去看看有没有吃的。你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林婉清低下头,没说话。但那微微凸起的锁骨和蜡黄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修远的手握紧了拐杖,指节发白。他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转身对刘忠说:“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所有进出记录,一笔不落。”
刘忠战战兢兢地搬来了一本厚厚的账册。林修远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账册做得表面上看不出问题,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但林修远在书房帮老侯爷理过三年的账,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猫腻——有三十七笔"支出"的品名和数量对不上,有十二笔"收入"本没有对应的实物入库。
换句话说,这半年里,至少有三千两白银从库房"消失"了。
"刘忠。"林修远合上账册,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东西去了哪里,你心里清楚。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这些年的出入明细,一五一十地写下来。写对了,你是侯府的老人,我给你留条活路。写错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刘忠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
“哟,大哥好大的威风啊。”
林修齐负手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柳氏和四五个二房的婆子。他的脸上挂着一丝阴冷的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母亲身体不适,神志不清,你一个,不去请安,反而跑来库房搬东西?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林修远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对牌在我手里,这是母亲的旨意。二弟若有异议,去问母亲。”
"问母亲?"林修齐冷笑一声,走进来,随手拿起一件貂皮大氅掂了掂,“母亲被你气得刚醒过来,你就在这翻箱倒柜。大哥,你莫不是以为母亲把对牌给你,这侯府就是你的了?”
他凑近林修远,压低声音:“我提醒你,爵位承袭,要报宗人府审批。你一个断了腿的残废,宗人府凭什么批你?”
这句话像一针,精准地扎在了林修远最痛的地方。
他的腿断了,这是事实。大景朝的爵位承袭虽然以嫡长子优先,但有"不堪承袭"的条款——如果嫡长子身体有重大残缺,经宗人府核验,可以跳过嫡长子,由次子承袭。
这条规矩,当初就是柳氏怂恿原主打断林修远腿的时候,搬出来的理由。
林修远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退让。
"爵位的事,不劳你心。"他的声音很轻,“我现在拿的,是库房的对牌。库房里的东西,是母亲的私产,和爵位无关。二弟,你不会连这都分不清吧?”
林修齐脸色一沉。他当然分得清,但他在意的不是库房里的东西——那些东西他早就转移得差不多了。他在意的是对牌背后的意义。
有了对牌,林修远就可以查账。查账,就意味着那些被转移的财产会被追查。追查,就意味着他和柳氏做的事情会暴露。
"大哥,你别不识好歹。"林修齐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阴狠,“母亲病了,这府里的事,还得我来主持。你趁早把对牌交出来,我还认你这个大哥。否则……”
"否则什么?"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只见林王氏披着一件藏青色缎面夹袄,由秋菊搀扶着,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虽然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像鹰,扫过林修齐的时候,后者竟然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母亲,您怎么来了?"林修齐连忙换上一副孝顺面孔,“您身子弱,吹不得风——”
"少跟我扯这些。"林王氏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库房,目光在那些红木匣子上扫了一圈,然后转向刘忠,“把账册拿给我。”
刘忠赶紧把账册递过去。林王氏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就沉了。
她虽然是个现代社畜,但好歹也是过财务报表的人。这账册里的猫腻,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跟她在公司里见过的那些做假账的手法如出一辙。无非就是虚增支出、隐瞒收入、张冠李戴那几套。
"好啊。"林王氏把账册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柳氏,你过来。”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婆婆,您叫我?”
“我问你,这库房里的蜀锦,账上写着十二匹,你给我数数,实际还有几匹?”
柳氏咬着嘴唇不说话。
"数啊!"林王氏突然提高了音量,“数不清,我就让人帮你数!”
柳氏浑身一颤,走过去翻开绸缎堆,一匹一匹地数。数到最后,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回……回婆婆,实……实际只有七匹。”
"少了五匹。"林王氏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五匹上等蜀锦,市价约三百两银子。我再问你,这五匹蜀锦去了哪里?”
“我……我……”
"去了你娘家柳家的布庄,对不对?"林王氏替她回答了,“拿侯府的东西往娘家搬,这叫什么?这叫偷盗主家财物。按大景律例,奴仆偷盗主家财物超过五十两,杖六十,流放。你是儿媳妇,我不好把你当奴仆论处,但我可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让柳氏毛骨悚然的笑。
“我可以把你送回柳家。柳大人现在可是在大牢里等着呢,你回去正好陪他。”
柳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婆婆!婆婆饶命!那些丝绸是修齐让我……”
"闭嘴!"林修齐厉声喝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王氏看向林修齐,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嘲弄。她这个在现代混过职场的人,太清楚这种男人是什么货色了——出了事就让女人顶锅,自己躲在后面装无辜。
"林修齐,你是个什么东西?"林王氏一字一句地说,“你爹在世的时候,你是状元郎,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如今呢?你媳妇偷东西,你不但不管,还帮她打掩护。你的状元才学,就学了这些?”
林修齐被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撑不住了:“母亲!您到底要怎样?那些东西,我……我可以还回来!”
"还回来?"林王氏冷笑,“光还东西就行了?那这半年我吃的那些’补药’呢?也还回来?”
此言一出,林修齐和柳氏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母亲……您、您在说什么……"林修齐的声音发颤。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最清楚。"林王氏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我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你手里了。你以为给我下毒的事做得天衣无缝?你忘了,这侯府里还有个人,是你买通不了的。”
其实林王氏是在诈他。她现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原主的记忆里只有"被下毒"这个结论,并没有指认具体是谁动的手。但她赌的是——做贼心虚。
果然,林修齐的反应验证了一切。他的眼神闪烁,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去看柳氏。
而柳氏已经彻底崩溃了,趴在地上哭道:“婆婆!是修齐让我的!他说您娘家出了事,早晚要牵连侯府,不如趁早……趁早让您……”
"柳氏!"林修齐猛地踢了她一脚,“你疯了?!”
"够了。"林王氏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她扶着秋菊的手,缓缓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在现代社会,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甚至亲人。但那些人是别人,现在这事落在她自己头上,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是心寒,是觉得可笑。
她为了这个儿子,折磨了另一个儿子半辈子。到头来,这个儿子要她的命。
"林修齐,你听好了。"林王氏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侯府的二爷。你的月银停发,你的院子锁了,你带的那些仆人全部充公。你和柳氏搬去柴房院住——对,就是你大哥住了半年的那个地方。”
"母亲!您不能这样对我!"林修齐终于慌了,膝行上前,“我是您的亲儿子!我是状元!我有前程!”
"前程?"林王氏睁开眼,看着他,“你的前程是你自己求来的,跟侯府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怕我连累你吗?行啊,我成全你。从今天起,你跟侯府没有关系。你的前程,你自己去奔。”
"不!不可能!"林修齐猛地站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母亲,您是被大哥蛊惑了!大哥他……”
"把他的嘴堵上。"林王氏对秋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倒杯水,“吵得我头疼。”
秋菊虽然害怕,但老太君今天的表现实在太震撼了,她下意识地服从了命令,招呼两个小厮把林修齐按住。
林王氏不再看小儿子,转头对林修远说:“老大,把库房清点一遍,缺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然后去京城最好的医馆,请个大夫来看看你的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库房的钱。”
林修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对牌,嘴唇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林婉清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林修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母亲大人,儿子……领命。”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喊出"母亲"二字。
林王氏看着他,心里那个现代社畜的灵魂突然有点酸。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每次加班到凌晨,坐地铁回家,看到路边有老人捡废品,都会忍不住想——等她有钱了,一定不让自己和家人受这种苦。
现在她有钱了。虽然这钱不是她挣的,虽然这身体不是她的,但眼前这个被打断了腿还依然温良恭俭让的年轻人,值得。
"去吧。"她挥了挥手,装出老太君的威严,“别在这磨叽了,耽误我休息。”
林修远站起来,搀着妹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母亲,谢谢您。”
林王氏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她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等人都走了,库房里只剩下被按在地上的林修齐和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柳氏。
林王氏低头看着小儿子,叹了口气。
"修齐啊,你说你傻不傻?"她的语气竟然带着几分感慨,“你要是老老实实当你的少爷,吃穿不愁,何至于此?非要去走那些歪门邪道。你爹要是知道了,得多寒心。”
林修齐瞪着她,眼里满是怨毒:“母亲,您偏心!您以前明明最疼我!就因为他醒了几天,您就……”
"我以前疼你,是因为我瞎。"林王氏平静地说,“现在我眼睛亮了。”
她站起来,由秋菊扶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柴房院的被子薄,晚上冷。你们多穿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林修齐和柳氏在空荡荡的库房里,一个瘫坐在地上,一个趴在地上哭。
而此刻的林王氏,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心脏跳得飞快。她刚才全是在赌——赌林修齐做贼心虚,赌刘忠不敢硬抗,赌原主作为老太君的余威还在。
好在,她赌赢了。
但这也只是第一步。林修齐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他毕竟是状元出身,在朝中有些人脉。而且柳家虽然倒了,但柳氏的嫁妆里有不少值钱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还在二房的院子里,没有追回来。
更重要的是——爵位的事。
林修远断了腿,宗人府那关不好过。如果不解决爵位的问题,就算拿到了库房的对牌,也只是守住了钱,守不住侯府的地位。而没有了侯府的地位,林修齐那边随时可能反扑。
"秋菊。"林王氏一边往回走,一边想对策。
“老祖宗。”
“你说,这京城有没有接骨的高手?”
秋菊一愣:“老祖宗是想给大少爷治腿?”
"废话。"林王氏翻了个白眼,“我那大儿子要是能把腿治好,还怕什么宗人府?到时候堂堂正正承袭爵位,看谁还敢放屁。”
秋菊犹豫了一下:“听说城南有个姓薛的老大夫,专治跌打损伤,据说连宫里的太医都请他看过。只是……他收费很贵,而且脾气古怪,不是什么人都治的。”
"收费贵?"林王氏冷笑一声,“我刚搂了一库房的东西,还差他那点银子?明天一早,派人拿我的名帖去请。他要是敢不来,你就告诉他——治好了腿,赏银千两。治不好,我拆了他的医馆。”
秋菊:“……”
老祖宗,您这架势,怎么比二爷还横啊?
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老祖宗……真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