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武安侯府陷入一片寂静。
林王氏躺在拔步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不是身体不舒服——原主这副身子的病,经过今天这一番折腾,反而因为情绪激动、气血上涌,暂时压住了那股虚弱的劲儿。真正让她睡不着的是脑子。
她太久没遇到这种需要同时处理多条线的事情了。在公司里,她最多就是同时赶三个的deadline,但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心怀怨恨的二儿子、一个暗中下毒的二儿媳、一堆被转移的财产、一条断了的长子的腿、一个需要追回的爵位,以及一个随时可能被牵连的侯府。
而且她还没有"存档"功能,死了就真的死了。
"老天爷,你让我穿越过来,好歹给个新手教程啊。"她在心里哀嚎。
翻来覆去间,她听到窗外有细微的响动。
以原主迟钝的听觉,这种声音本察觉不到。但王翠花在现代的时候,住过一段时间城中村,隔壁邻居打架、楼上半夜拖椅子、门口野猫叫春,她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这是社畜的生存本能。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方向——是从后院偏门传来的。
林王氏猛地睁开眼。
"秋菊。"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秋菊睡在外间的榻上,按理说应该能听到,但——
林王氏心里一沉,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摸到床边的一盏铜灯,没有点燃,只是握在手里当武器。她虽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身体,但好歹比手无缚鸡之力的柳氏强点。
她赤着脚走到外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秋菊的榻上被子鼓着,但人似乎睡得很沉。
太沉了。
林王氏伸手一探,被窝里是温热的,但——是个热水囊。
秋菊不在!
几乎在同一时刻,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王氏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她不是没想过二房会反扑,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才过了不到四个时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局势:如果二房要动手,首选目标不是她——她毕竟是老太君,明面上动手太过张扬。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林修远。只要林修远死了,爵位就没人争了。
林修远现在在哪里?
按照原主记忆里的侯府布局,大少爷从库房回来后,应该住在偏院东厢房。而从后院偏门到东厢房,中间隔着一个花园和一道月亮门。
那声闷哼,是从花园方向传来的。
林王氏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在现代人看来极其疯狂的决定——她拿起桌上的一把铜剪刀,推开门,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这副身子的条件,她过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但她更知道,如果林修远今晚死了,她明天就得面对林修齐的疯狂反扑。一个连亲妈都敢毒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更何况——她王翠花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在公司里被领导穿小鞋的时候没人帮她,现在她有能力帮别人了,绝不退缩。
冬夜的后院冷得像冰窖,她穿着单薄的夹袄,赤着脚踩在雪地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但她顾不上这些,沿着回廊快步前行。
转过月亮门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一幕。
花园的假山旁边,三个黑衣人围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拄着拐杖,背靠假山,左腿明显支撑不住,身体在微微摇晃。但在他面前,已经倒下了两个人——一个捂着胳膊蜷缩在地上,另一个似乎是被拐杖打中了太阳,昏迷不醒。
第三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大少爷!"林王氏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林修远猛地转头,在月光下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时,眼睛瞬间瞪大了:“母亲?!您怎么来了?!快回去!”
"少废话!"林王氏喘着粗气跑过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挡在林修远面前,举着铜剪刀对着黑衣人,“我告诉你,我是武安侯府的老太君!你敢动我一汗毛,明天整个侯府都能把你挖出来!”
黑衣人明显犹豫了一下。他接到的命令是大少爷,没说连老太君一起。而且老太君虽然不受宠,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一个可能继承不了爵位的残废,和当朝侯府的老太君,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假山后面又闪出一个人影。
是林婉清。
她手里拿着一粗木棍,二话不说就从背后砸在了黑衣人的后脑勺上。黑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哥!娘!"林婉清扔掉木棍,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泪痕,“我听到动静就跟过来了,那个秋菊被他们打晕了塞在柴房里,我刚把她弄醒……”
林王氏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又看了看拿着木棍的长女,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够狠啊。
"先把人绑了。"林王氏迅速进入"应急"模式,“婉清,去把秋菊叫来。修远,你还能走吗?”
"能。"林修远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他断了的左腿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伤口可能裂开了,裤腿上已经渗出了血迹。
林王氏看到那血迹,心里一紧,但没有表露出来。她蹲下去检查那三个黑衣人——都是死士打扮,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短刀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查不到来源。
但林王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三个人的鞋底,有一种特殊的红色泥土。这种泥土,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
京城西郊的柳家庄,土壤就是这种红褐色。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了。
十分钟后,秋菊跑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又晕过去。林王氏指挥着把三个黑衣人拖到柴房关起来,又让秋菊去请府里的大夫来给林修远看腿。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王氏坐在林修远的房间里,看着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强忍着不呻吟的样子,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
她上辈子加班猝死的时候,最后一刻想的是"下辈子再也不打工了"。结果穿越过来发现,这比打工累多了——打工最多丢了工作,这要是搞砸了,丢的是命。
"母亲。"林修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不该来的。如果那些人连您一起……”
"我是个老太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林王氏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他们不会对我动手的。我和你,代价不一样。”
林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林王氏说了半句实话。
林修远又问:“母亲……今天这些变化,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林王氏知道迟早会来。原主的性情大变,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做了个梦。”
“梦?”
"嗯。梦到你爹。"林王氏的眼神变得悠远,“你爹在梦里骂我,说我瞎了眼,错把明珠当鱼目。他说他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他让我醒醒。”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扯淡。但奇怪的是,林修远的眼眶红了。
“爹……他说了什么?”
"他说……"林王氏编不下去了,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让你好好养腿,别跟个娘们似的掉眼泪。”
林修远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笑,虽然笑得很难看,但很真。
"行了,别想了,睡吧。"林王氏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往门口走去,“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修远,以后别叫我’母亲’了。”
林修远一愣:“那叫什么?”
"叫娘就行。"林王氏的声音有些闷,“母亲太生分了。”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已经被冻得发紫了。
"嘶——真冷啊。"她龇牙咧嘴地跳了两下,赶紧找鞋穿。
心里却想:这古代的冬天,没有暖气没有空调,真不是人过的子。等收拾完这帮白眼狼,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所有房间都铺上地龙。花钱这事,她最在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