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晨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苏婉清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在台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铁柱站在窗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周文斌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情况怎么样？”林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苏婉清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马建国从上周开始，通过三个不同的壳公司在二级市场收购星辰地产的股份。到今天收盘为止，他已经收购了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八？”林晨的心沉了一下。星辰地产的股权结构他一直没太当回事——他个人持股百分之四十，铁柱百分之五，陈志远百分之十，朱国强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散落在一些小股东手里。如果马建国拿到百分之三十以上，就能进入董事会；如果拿到百分之五十一，就能完全控制公司。
“能查到那三个壳公司的背景吗？”
“查到了。”苏婉清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一家在深圳注册，一家在海南注册，一家在香港注册。表面上看跟马建国没有直接关系，但往上追溯三层，最终的控制人都是同一家——申虹集团的子公司。”
林晨翻了翻文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马建国这一手玩得够隐蔽，三个壳公司从不同的地方出手，一般人本看不出背后的关联。但苏婉清显然不是一般人，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到这些，说明她下了大功夫。
“还有多少股份在外面？”
“百分之三十。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马建国最多一个月就能收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铁柱从窗边走过来，一拳砸在桌上：“他妈的！这个马建国，明着搞不过就来阴的！晨子，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冷静。”林晨按住他的手，“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他转向苏婉清：“你有什么建议？”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我们自己回购股份，把市面上的流通股买回来。但这样做需要大量资金，至少五千万。而且，回购会推高股价，马建国手里的股份也会跟着升值，他反而赚了。”
“第二个呢？”
“毒丸计划。”
林晨愣了一下：“毒丸？”
“对。”苏婉清翻开一份文件，“毒丸计划是美国的一种反收购策略。简单说，就是向现有股东增发新股，以极低的价格让他们认购。这样一来，公司的总股本就会大幅增加，马建国手里的股份就会被稀释。他想收购到百分之三十以上，就需要花更多的钱。”
林晨的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但……合法吗？”
“在中国还没有先例，但也没有禁止。”苏婉清说，“公司法规定，公司增发新股需要股东大会批准。只要我们能在股东大会上拿到三分之二的票数，就可以执行。”
“股东大会什么时候开？”
“最快两个星期。”
“那就两个星期。”林晨站起来，“铁柱，你去联系所有的小股东，一个一个地谈。告诉他们，如果马建国控制了公司，他们的股份就不值钱了。如果他们支持我们，我保证他们的股份只涨不跌。”
“好！”铁柱转身就走。
“周工，你去盯着工地。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工程不能停。样板间、售楼处、广告牌，一个都不能少。”
周文斌点点头，掐灭了手里那没点着的烟，走出办公室。
“苏婉清。”林晨转向她，“你帮我起草毒丸计划的方案。我要在股东大会上用。”
“已经在起草了。”苏婉清淡淡地说，“明天给你初稿。”
林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孩，永远比他快一步。
“谢谢你。”他说。
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别谢我，这是我的工作。”
她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拎着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林晨。”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他看着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不是感激，不是欣赏，而是更深的东西。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苏婉清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同事了。
接下来的一周，林晨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每天早上去工地，下午去谈股东，晚上跟苏婉清一起修改毒丸计划的方案。铁柱跑断了腿，把三十多个小股东一个一个地拜访了一遍。有的好说话，一听马建国要收购，马上就答应了；有的不好说话，要求加钱、加股份、加各种条件；还有的本不接电话，躲着不见。
“晨子，有个叫陈志远的股东，手里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一直联系不上。”铁柱在电话里说，声音沙哑。
陈志远——陈果的爸爸。
林晨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陈志远也是星辰地产的股东。当初陈志远借给他一百万，后来转成了股份，占了百分之十。但陈志远调到上海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联系也少了。
“我来联系他。”林晨挂了电话，拨了陈志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陈志远的声音有些疲惫：“小林，什么事？”
“陈叔，马建国在收购星辰地产的股份，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志远说：“知道。”
“陈叔，我需要您在股东大会上支持我。”
又是沉默。
“小林，”陈志远的声音有些犹豫，“这件事……我需要想想。”
林晨的心沉了一下：“陈叔，怎么了？”
“马建国也来找过我了。”陈志远说，“他开了一个价，比现在的股价高百分之三十，要我手里的股份。”
林晨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陈叔，您答应了吗？”
“还没有。”陈志远叹了口气，“小林，我不是不帮你。但你要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只看交情。马建国在浦东的影响力，你不是不知道。如果得罪了他……”
“陈叔。”林晨打断他，“您还记得您为什么借给我那一百万吗？”
陈志远没有说话。
“您说，您看中的不是我的，是我这个人。您说谱，您信我。现在，我需要您再信我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林，”陈志远终于开口了，“你给我一天时间。”
“好。”
挂了电话，林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陈志远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安。如果陈志远把股份卖给马建国，马建国手里的股份就会达到百分之二十八，离百分之三十只差两个点。到那时候，就算其他小股东都支持他，也未必能挡住马建国。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第二天，陈志远没有来电话。
第三天，还是没有。
林晨坐不住了，亲自去了一趟浦东发展银行。陈志远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
“陈叔。”林晨在对面坐下来，“您考虑好了吗？”
陈志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林，我跟你说实话。”他放下手里的笔，“马建国给我开的价，确实很高。高到我很难拒绝。”
“我知道。”林晨说，“但陈叔，您觉得马建国为什么要出这么高的价？因为他知道，只要拿到您手里的股份，他就能控制星辰地产。他愿意花大价钱买您的股份，说明星辰地产的价值远高于他开的价。”
陈志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您的百分之十，现在值多少钱？一千万？两千万？但如果星辰地产做大了，做到十个亿、一百个亿，您的百分之十就是一个亿、十个亿。马建国给您的，不过是蝇头小利。”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
“小林，你觉得星辰地产能做到一百个亿？”
“能。”林晨说，“陈叔，我在哈尔滨用一年时间把星辰体育做到了三个亿。在上海，我用三个月把星辰花园做到了一个亿。给我十年，一百个亿不是梦。”
陈志远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好。”他伸出手，“我支持你。百分之十的股份，一股都不卖。”
林晨握住他的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陈叔，谢谢您。”
“别谢我。”陈志远笑了，“我是商人，我看中的是长远利益。你说得对，马建国给的那点钱，配不上我的股份。”
两个星期后，星辰地产的股东大会在浦东的一家酒店里召开。
会议厅不大，但坐满了人。三十多个股东，加上律师、会计师、媒体记者，把整个厅挤得满满当当。林晨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苏婉清和铁柱。台下第一排，坐着陈志远和朱国强。再后面，是那些小股东们——有做生意的，有上班的，有退休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会议开始前，门口一阵动。马建国来了，带着三个律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第一排坐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墨镜，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冷笑。
“林总，我来旁听，不介意吧？”他翘起二郎腿。
“欢迎。”林晨淡淡地说。
会议正式开始。苏婉清站起来，宣读了毒丸计划的方案——向现有股东增发新股，每持有十股可以以每股一元的价格认购五股。增发完成后，公司的总股本将从一千万股增加到一千五百万股。
台下一阵议论纷纷。小股东们交头接耳，有的兴奋，有的疑惑，有的担忧。
“每股一元？”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举手问道，“这个价格太便宜了吧？现在的股价是五块钱，一块钱等于白送啊！”
“对，就是白送。”苏婉清说，“这是对现有股东的补偿。马建国在外面高价收购你们的股份，但我们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增发之后，你们的股份虽然被稀释了，但公司的总价值提高了。只要你们不卖，你们的股份只会越来越值钱。”
“如果我不认购呢？”另一个人问。
“不认购也可以。但你的股份会被稀释。原来百分之十的股份，增发后就变成了百分之六点七。”
台下又议论起来。
马建国坐在第一排，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然知道毒丸计划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不能在股东大会上阻止这个方案，他的百分之十八就会被稀释到百分之十二，离控股就更远了。
“我反对。”马建国站起来，声音冷峻，“这个方案违反公司法，损害小股东的利益。我要请我的律师发言。”
他的律师站起来，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香港人，西装笔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据公司法第一百零三条，公司增发新股需要股东大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但在表决之前，我们需要确认——这个方案是否符合公司章程？是否经过了董事会的合法决议？是否——”
“这些我们都准备好了。”苏婉清打断他，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董事会决议、公司章程修正案、法律意见书，全部齐全。你可以慢慢看。”
她把文件递给马建国的律师，律师接过来，翻了翻，脸色也变了。
“这个……”他支支吾吾地说，“我需要时间研究。”
“可以。”苏婉清淡淡地说，“但股东会不能等。我们现在开始表决。”
表决开始了。
小股东们一个一个地投票。有的举手赞成，有的摇头反对，有的犹豫不决。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着。
赞成，赞成，反对，赞成，反对，赞成……
林晨坐在台上，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如果毒丸计划通不过，他就输定了。马建国会在一个月内拿到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股份，进入董事会，然后一步一步地把他的公司吃掉。
他不能输。
“赞成。”陈志远举起手，声音洪亮。
林晨松了一口气。百分之十，到手了。
“赞成。”朱国强也举了手。百分之十五。
“赞成，赞成，赞成……”铁柱飞快地记着。
最后的结果出来了——赞成票百分之六十八，反对票百分之三十二，弃权百分之零。
毒丸计划，通过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小股东们兴奋地互相祝贺，好像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陈志远站起来，走到林晨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小林，得好。”
朱国强也过来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林总，我没看错人。”
马建国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他站起来，走到林晨面前，目光冷得像冰。
“林晨，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当然没有。”林晨看着他，“马总，这只是第一回合。您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马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有种。”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晨，我提醒你一句——毒丸计划只能挡住我一时，挡不住我一世。你的公司，迟早是我的。”
他走了，带着他的三个律师，大摇大摆地走出会议厅。
林晨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马建国说得对，毒丸计划只能挡住他一世，挡不住他一世。他必须想一个更长远的办法，彻底解决这个对手。
股东大会结束后，林晨请大家吃饭。
还是在浦东的那家小饭馆，但这次人多了——铁柱、苏婉清、周文斌、陈志远、朱国强，还有几个小股东代表。铁柱点了一桌子菜，开了两瓶茅台，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来，敬我们的林总！”铁柱举起酒杯，“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星辰地产！”
大家一起碰杯，林晨也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林总，”朱国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喝得通红，“我以前不服你，觉得你一个卖鞋的，懂什么房地产。今天我服了。你这个人，有胆识，有谋略。跟你，我放心。”
“朱老板过奖了。”林晨跟他碰了一下杯，“以后还要多仰仗您。”
陈志远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林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叔，今天谢谢您。”
“别谢我。”陈志远放下茶杯，“我说过，我是商人，我看中的是长远利益。你今天赢了马建国，说明你有本事。我没看错人。”
“陈叔，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想让婉清正式加入星辰地产，做我们的法务总监。她虽然还没毕业，但能力已经比很多律师都强了。我需要她。”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个你得问她，我做不了主。”
林晨转头，看见苏婉清正坐在窗边，安静地喝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婉清。”
“嗯？”
“正式加入星辰地产吧。我需要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在邀请我，还是在命令我？”
“邀请。”林晨笑了，“当然是邀请。”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好，我答应你。”
吃完饭，林晨送苏婉清回家。
两个人走在浦东的大街上，十月的上海，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林晨。”苏婉清忽然说。
“嗯？”
“你今天在股东大会上，紧张吗？”
“紧张。”林晨老实说，“手心全是汗。”
“看不出来。”她笑了，“你在台上很镇定，一点都不像紧张的样子。”
“那是装的。”林晨也笑了，“我从小就学会了装。装镇定，装坚强，装什么都不怕。”
“那你真正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林晨想了想，说：“不说话。一个人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像死了一样。”
苏婉清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
“以后害怕的时候，可以找我说话。”
林晨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林晨。”
“嗯？”
“你今天很棒。”
她说完，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消失在黑暗中，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深夜了。
林晨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毒丸计划，通过。马建国，第一回合，我赢了。”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马建国不是刘德彪，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他会回来，带着更狠的招数，更阴的手段。
他必须做好准备。
窗外的浦东，在夜色中沉默着。远处的东方明珠，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把巨大的剑在地上。
林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他不知道马建国下一步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不管马建国做什么，他都会接住。
因为这一世，他不会再输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晨吗？”
“是我。您是？”
“我是马建国的律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冰冰的，“马总让我转告你——毒丸计划，我们会向法院。你们等着收传票吧。”
电话挂了。
林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嘴角微微上扬。
？
来吧。
他翻开笔记本，在那一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马建国。下一步，打官司。”
窗外的天边，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浮现。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