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在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伸手去扯被子,手指却摸到了一片硬邦邦的棉絮——这被子已经薄得跟纸一样了。
不对。
他家虽然穷,但2018年的时候,家里好歹有暖气,有空调,被子也是鸭绒的。
林晨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面斑驳发黄的天花板,墙角结着蛛网,一电线从灯泡垂下来,灯泡外面连个灯罩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炉子特有的呛人味道,混着旧报纸和发霉墙皮的怪味。
这是……筒子楼?
林晨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没有皱纹,没有老茧,指节分明,皮肤还算白净。
不对,这不对。
他记得自己死了。2018年的除夕夜,他在自己那个濒临倒闭的小工厂里喝了一整瓶劣质白酒,然后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机器旁。死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手机上弹出的银行催款短信,还有前妻发来的那张全家福——她嫁给了当年那个抢走她的富二代,孩子都上小学了。
他浑浑噩噩活了四十五年,一事无成,妻离子散,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现在……
林晨颤抖着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清楚楚:
“厂职工林晨同志,经厂部研究决定,将你列入本次下岗分流名单。请于本月25前到厂办办理相关手续,领取一次性安置费200元……”
落款期:1994年12月18。
1994年。
林晨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重生了。
前世所有的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1995年的327国债期货事件,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2003年的非典,2008年的四万亿,2015年的股灾……这些时间节点和关键事件,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里闪现,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一样。
他还记得更多细节。记得自己下岗后四处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馆里洗过盘子,后来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开个小工厂,又因为不懂经营,被电商冲击,被房东涨租,被供应商坑,最后血本无归。
他记得母亲为了给他攒钱娶媳妇,冬天舍不得烧煤,冻出了老寒腿,六十岁不到就走不动路了。
他记得前妻刘婷婷跟着他的那些年,从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最后实在熬不住了,跟了那个开桑塔纳的赵明远。
他记得每一个看不起他的人,每一句羞辱他的话,每一次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前世,他用了十年学会低头,用了二十年学会认命。
这一世……
林晨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下岗通知书。
这一世,他要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晨子!晨子!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一个大嗓门的喊叫。林晨听出来了,是李铁柱,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比他大一岁,两人一起进的厂,一起下的岗。
“来了。”林晨套上棉裤,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身高一米八几、壮得像座铁塔似的年轻人就挤了进来,裹着一股冷风。李铁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脸上被冻得通红,一双浓眉大眼里满是焦急。
“晨子,通知书你收到了吧?”李铁柱一进门就嚷嚷,“厂里不是东西,说下岗就下岗,连个招呼都不打!二百块钱就把我们打发了,这是人的事吗?”
林晨看着他,忽然笑了。
前世,李铁柱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下岗后四处碰壁,是铁柱陪着他一起扛。后来他开工厂失败,铁柱把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借给他,最后也打了水漂。他记得铁柱后来去了南方打工,在一家物流公司了大半辈子,四十多岁就累出了一身病。
“你笑啥?”李铁柱被他笑得发毛,“你不会是受了吧?”
“没事。”林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在床边坐下,林晨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递给李铁柱,自己也点上一。前世他烟瘾很重,一天两包,重生之后这具身体还没沾过烟,第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
“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李铁柱诧异地看着他。
“刚学的。”林晨把烟掐了,正色道,“铁柱,我问你,你想不想赚钱?”
“废话,谁不想?”李铁柱苦笑,“可咱俩现在兜里比脸还净,拿啥赚钱?我娘还躺在医院里等着交住院费呢,我都快急死了。”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三个月内赚到你三年工资的钱,你敢不敢?”
李铁柱愣住了,盯着林晨看了好一会儿:“你没发烧吧?”
“我说真的。”林晨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李铁柱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笃定和从容,“你信不信我?”
李铁柱沉默了几秒,重重地点了点头:“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不信你信谁?你说吧,咋?”
林晨没有急着说计划,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秋林商厦吗?”
“知道啊,南岗区那个新盖的商场,听说月底开业。”李铁柱挠了挠头,“你该不会想去那里上班吧?人家招的都是漂亮小姑娘,咱俩这大老粗……”
“不是去上班。”林晨打断他,“是去租柜台,卖东西。”
“租柜台?”李铁柱瞪大了眼睛,“那得多少钱?咱俩加起来都不到一千块,租个屁啊!”
“我有办法。”林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出了他的计划。
这个计划,前世他在一本商业杂志上看到过——90年代初期,东北各大商场刚刚开始搞柜台租赁,管理混乱,漏洞百出。有人靠倒卖运动鞋发了家,从南方进高仿的阿迪达斯、耐克,在商场里当正品卖,一双成本三十块,卖一百八,利润翻了五倍。
最关键的是,秋林商厦的柜台租赁是“先租后付”,只要交少量押金就能把柜台占住,卖完货再结租金。这种模式在前世已经被玩烂了,但在1994年的哈尔滨,还是个新鲜事儿。
李铁柱听完,眼睛越瞪越大:“你是说……卖假鞋?”
“高仿。”林晨纠正他,“质量和款式差不多,但价格便宜一半。老百姓又不懂真假,穿着好看就行。”
“这……能行吗?”
“能行。”林晨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啥事?”
“去找赵国强。”
赵国强是秋林商厦的楼层经理,管着一楼所有的服装鞋帽柜台。这人四十出头,微胖,圆脸,整天笑眯眯的,看着像尊弥勒佛,实际上精得像只老狐狸。
前世林晨跟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人的底细——他是商场里的实权人物,谁想租柜台都得过他这关。他胃口不小,但也讲规矩,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问题是,林晨现在没钱。
“你确定要去找他?”李铁柱面露难色,“人家是大经理,能搭理咱俩这穷光蛋?”
“你就按我说的去跟他谈。”林晨把想好的话术教给李铁柱,“你就说,你是南方一个鞋厂的东北总代理,想在秋林商厦设个专柜,先试销三个月。如果卖得好,以后长期,租金翻倍给。如果卖不好,租金照付,绝不少他一分钱。”
“可咱连鞋厂的影都没有啊!”
“所以你要把话说得漂亮点,让他觉得咱们背后有人。”林晨笑了笑,“赵国强这种人,最怕的不是你没钱,是你没背景。只要你让他觉得你有来头,他就愿意赌一把。”
李铁柱将信将疑地去了,两个小时后兴冲冲地跑回来,脸上的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成了成了!”他一进门就喊,“赵国强同意了!押金只收一千,租金月结,先试三个月!”
林晨松了口气。一千块押金,他和铁柱凑一凑,应该勉强够。
“他还说啥了?”
“他说……”李铁柱的表情有点古怪,“他说让那个‘南方老板’亲自去跟他见一面,谈谈后续的事。”
林晨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赵国强的意思——李铁柱这大老粗一看就是个跑腿的,真正的老板在后面。赵国强想见的,是能做主的人。
“行,我去。”林晨说。
当天下午,林晨换了一身净衣服——说是净,其实也就是那件没打补丁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破洞。他对着窗户上那块碎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年轻人瘦削清秀,眼神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秋林商厦就在南岗区大直街上,是一栋新盖的五层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一溜灰扑扑的老建筑中间格外扎眼。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秋林商厦盛大开业,欢迎各界朋友光临”。
林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他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在这种地方拥有过一个柜台。他总觉得自己不行,没本钱,没关系,没背景,只能在小作坊里打转。
现在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商场里正在做最后的装修,到处是油漆味和锯末灰。工人扛着木板来来往往,几个售货员在柜台后面摆货,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林晨上了二楼,在经理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赵国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见林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么年轻一个人。
“你是……”
“林晨,星辰体育用品公司的。”林晨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刚才我朋友来谈过柜台的事,赵经理答应给我们一个机会。”
赵国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有急着握手,而是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说:“星辰体育?没听过这个牌子。”
“新成立的小公司,赵经理没听过正常。”林晨把手收回来,脸上依然带着笑,“但我们代理的产品,赵经理一定听过——阿迪达斯、耐克、锐步,都是国际一线品牌。”
“哦?”赵国强来了点兴趣,“你们能拿到这些牌子的货?”
“不瞒赵经理,我们拿的是外贸尾单和工厂库存,质量和正品一模一样,价格便宜一半。”林晨说得很坦然,既不遮掩,也不心虚,“这种货在南方已经很成熟了,东北这边还是空白。”
赵国强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是个老江湖,一听就明白了——这小伙子卖的是高仿货。
但他不在乎。
90年代初的东北,谁在乎真假?老百姓兜里刚有了两个钱,要的是面子,是体面,是一双看着像阿迪达斯的鞋。至于真假,只要价格合适,没人会去较真。
“你打算怎么?”赵国强问。
“租一楼最好的位置,正对大门口那个柜台。”林晨说,“我要把它做成全商场最火的专柜。”
赵国强的眼睛亮了。正对大门口那个柜台确实是最好的位置,但因为租金太高,一直没人敢租。如果这小子能把它盘活,他这个楼层经理的脸上也有光。
“租金可不便宜。”赵国强试探着说。
“赵经理开个价。”
赵国强想了想,伸出三手指:“一个月三千。”
林晨心里一惊。三千块,这在1994年可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笑:“三千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前三个月,租金月结。三个月之后如果生意好,我签长约,租金翻倍。”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伙子,有胆量。行,我答应你。”
两人握了握手,这笔生意就算谈成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番话,他表面镇定,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如果赵国强不答应,他的计划就全完了。
但这一关,他过了。
接下来几天,林晨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和铁柱一起把所有的家当清点了一遍——下岗买断200块,母亲藏着的私房钱300块(是老太太一一织毛衣攒下来的),自己攒的150块,加上铁柱拿出的800块,总共1450块。
一千块交了柜台押金,剩下四百五十块,连进货的路费都不够。
“还差多少?”李铁柱问。
“至少三千。”
李铁柱沉默了。三千块,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要不……去找王瘸子?”李铁柱犹豫着说。
王瘸子是这一带有名的老板,专门放。这人心狠手辣,但也讲规矩——借多少,还多少,利息说得明明白白,从不含糊。唯一的问题是,如果还不上,他是真敢卸你一条腿的。
前世林晨被害惨过,他对这种东西本能地抗拒。但这一世,他比谁都清楚——有些时候,你必须冒风险才能翻身。
“去找他。”林晨咬了咬牙。
王瘸子的“办公室”在一条胡同的深处,是一个挂着“废品回收”招牌的小院。院里堆满了破铜烂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烂的味道。
林晨和铁柱走进院子的时候,王瘸子正坐在一把破藤椅上晒太阳。这人五十出头,左腿有点瘸,拄着一拐杖,脸上有几道疤,看着有点吓人。但眼神很亮,像鹰一样,扫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借钱?”王瘸子打量了他们一眼,“借多少?”
“三千。”林晨说。
“啥用?”
“做生意。”
王瘸子“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慢条斯理地点上一:“行,三千块,一个月还四千。到期还不上,利息翻倍。再还不上……”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看见没?这条腿就是当年没还上钱被人打断的。不过现在老子说了算,谁不还钱,我让他两条腿都断。”
李铁柱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林晨身边靠了靠。
林晨却很平静:“行,我借。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你四千。”
王瘸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胆色。小子,我等着你来还钱。”
三千块到手,林晨和铁柱当天就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三天三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粥,到处是泡面味、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林晨和铁柱没有买到座票,一路上都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靠着车门打盹。
铁柱靠着墙睡得呼噜震天响,林晨却睡不着。他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到了广州,他们按照前世记忆找到白马服装市场附近的一条巷子——这里是整个华南地区最大的高仿鞋集散地,藏在正规市场的背后,不熟悉的人本找不到。
巷子很窄,两边挤满了小档口,每家档口门口都堆着成箱的鞋子,空气里全是橡胶和胶水的味道。档主们坐在门口抽烟喝茶,看见生面孔就吆喝一句:“老板,要什么货?”
林晨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最终在一家叫“鸿发鞋业”的档口前停下来。
档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汕人,姓陈,矮胖身材,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林晨跟他谈了一个多小时,最终以每双二十五块的价格拿下一百双“阿迪达斯”跑鞋,三十块的价格拿下五十双“耐克”篮球鞋。
“老板识货啊。”陈老板一边帮他装箱一边笑着说,“这批货是福建那边大厂出来的,质量没得说,你在北方卖一百八都有人抢着要。”
林晨笑笑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这批货的质量——前世他在小工厂里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样的材料什么样的工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批鞋虽然不是正品,但用料和做工都不差,比那些地摊货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在他们装完货准备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林晨去上厕所,把装着剩下两千多块货款的帆布包随手挂在厕所门后面。等他出来的时候,包还在,但里面的钱不见了。
“!”林晨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两千多块,那可是他全部的家当,是借凑出来的全部资金。如果就这么没了,他连回去的路费都掏不起,更别说还王瘸子的钱了。
他冲出厕所,在巷子里疯了一样地找,但人来人往的市场上,谁是小偷本分辨不出来。
铁柱听到消息也急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人架:“他妈的,谁偷的?老子弄死他!”
“别冲动。”林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闭上眼睛,把刚才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厕所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进来洗手的老人,一个在他之后进来的年轻人。老人看着不像,那个年轻人……他记得那个人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拿,但从厕所出来之后走得很快。
“花衬衫。”林晨睁开眼睛,目光锐利起来,“铁柱,你在这里看着货,我去找人。”
“你一个人……”
“听话!”
林晨快步朝巷子外面追去。他跑出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在右边的人群中看到了一抹花哨的颜色。
那人正挤在人群里往外面走,步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晨没有喊,而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他跟了大概两条街,那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林晨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
“把钱还给我。”
那人猛地回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尖嘴猴腮,眼神飘忽。他看见只有林晨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凶狠:“你他妈谁啊?什么钱?滚开!”
“厕所里,我的包。”林晨的声音很平静,但抓着他肩膀的手一点都没松,“把钱还给我,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了我没拿!”那人使劲挣扎,但林晨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怎么都挣不开,“你他妈再不放手下老子喊人了啊!”
“你喊啊。”林晨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冷得像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喊‘抓小偷’,这条街上的人一人一脚能把你踩死?”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在广州这个外来人口聚集的地方,小偷一旦被当街抓住,被打死都没人管。
“你……你想怎样?”
“我说了,把钱还给我。”
那人犹豫了几秒,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丢在地上,转身就跑。
林晨捡起布包,打开一看,钱还在,一分不少。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回到档口的时候,铁柱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回来差点哭出来:“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晨把布包在手里掂了掂,“走吧,回家。”
回到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是1994年12月28,离元旦还有三天。
秋林商厦已经正式开业了,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林晨的柜台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正对大门口,一进门就能看见。
赵国强兑现了承诺,把最好的位置给了他。柜台是标准的玻璃展柜,后面有一面镜子,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星辰体育——国际品牌授权经销”。
林晨看着这块招牌,忍不住笑了。什么“授权经销”,不过是赵国强帮他打的掩护罢了。这老狐狸精得很,知道他卖的是高仿货,但为了赚钱,什么都敢。
开业前一天晚上,林晨和铁柱在柜台前忙到半夜,把一百五十双鞋整整齐齐地摆好。阿迪达斯的三道杠,耐克的大勾,锐步的流线型标志,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真好看。”铁柱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鞋,“我要是有钱,我也想买一双。”
“以后会有的。”林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想买多少买多少。”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双?”
“阿迪达斯一百八,耐克二百二。”
“这么贵?”铁柱吓了一跳,“咱们进价才二十多块啊!”
“你不懂。”林晨摇摇头,“在东北这个地方,东西越贵越好卖。你卖便宜了,人家觉得是假货;你卖贵了,人家觉得是正品。”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秋林商厦准时开门。
林晨站在柜台后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吆喝。
“阿迪达斯最新款跑鞋,外贸尾单,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耐克篮球鞋,明星同款,只要二百二!”
“开业大酬宾,前三天限量一百双,每人限购一双!”
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加上柜台位置好,一进门就能看见,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拿起一双阿迪达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这是正品吗?”
“外贸尾单,跟正品一模一样。”林晨面不改色地说,“你看这做工,这材料,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这么好的货。”
“多少钱?”
“一百八。”
“太贵了吧?”中年男人皱了皱眉。
“大哥,你去对面刘德彪的鞋城看看,同样的鞋他要卖三百多。”林晨笑着说,“我这已经是开业特惠价了,过三天就要涨到二百二。”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百八十块钱,买走了一双。
第一单生意,成了。
接下来就像开了闸一样,人越来越多。林晨和铁柱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人招呼顾客,一个人收钱找零。柜台前面排起了长队,还有人专门从道里区和道外区赶过来看热闹。
“给我来一双!”
“我要那个耐克的,四二码!”
“阿迪达斯还有没有?给我留一双!”
场面一度失控,赵国强不得不派了两个保安过来维持秩序。
到了下午四点关门的时候,林晨数了数钱,手都在发抖。
一百双阿迪达斯,卖了一百八一双,总收入一万八。五十双耐克,卖了二百二一双,总收入一万一。加在一起,两万九千块。
扣除进货成本四千块,柜台租金三千块,路费和杂费两千块,净赚两万块。
两万块。
1994年的两万块。
李铁柱看着那一堆钞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真是咱们赚的?”
“是咱们赚的。”林晨把钱分成两份,一份递给铁柱,“这是你的。”
铁柱接过钱,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晨子,”铁柱忽然红了眼眶,“我娘有救了。”
林晨鼻子一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那天晚上,林晨回到筒子楼,母亲王秀英正在厨房里热饭。
老太太五十不到,看着却像六十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年轻的时候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林晨长大,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
“妈。”林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王秀英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酸菜炖粉条。”
林晨没动。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走过去放在母亲面前。
那是一件棕色的皮大衣,毛领子,牛皮的,摸着又软又暖。他在秋林商厦二楼的服装柜台买的,花了八百块。
“这……这是啥?”王秀英愣住了。
“妈,给你的。”
“给我的?”王秀英接过皮大衣,手都在抖,“这得多少钱啊?你哪来的钱?”
“我赚钱了。”林晨蹲下来,平视着母亲的眼睛,“妈,以后你不用再省吃俭用了,不用再织毛衣换钱了,不用再担心这个月的煤钱够不够了。你儿子长大了,能赚钱了,以后我养你。”
王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摸着那件皮大衣,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孩子……”她终于哽咽着开口,“你赚钱不容易,别乱花……”
“妈。”林晨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老茧和裂口,“以后,我会让你过最好的子。”
王秀英哭得更厉害了,把林晨搂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拍着他的背:“好,好,妈信你,妈信你……”
林晨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前世,他没能让母亲过一天好子。这辈子,他发誓,一定要把所有的遗憾都弥补回来。
夜深了,筒子楼里安静下来。
林晨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1995年2月23,327国债期货,我要押上全部身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哈尔滨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但林晨知道,春天,就快来了。
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继续写道: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
窗外,远处秋林商厦的灯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而林晨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