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和十七年的冬天,长安城落了三场大雪。
第一场雪落的时候,城东永宁坊的魏国公府正在办喜事。
朱红的大门上挂着新换的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像碎银子洒在黑丝绒上。门楣上方的匾额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的“魏国公府”四个字,笔画遒劲,金粉填描,雪光一照,远远便能看见。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了半边,却依然昂首蹲踞,鬣毛卷曲处积了薄薄一层白,倒像是年岁久了生出的霜。门槛内外扫了三遍,粗使仆役们穿着靛青色的棉袄,缩着脖子在檐下跺脚,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聚在灯笼底下久久不散。
管家陆忠站在二门照壁前,手里捏着一本洒金红笺的名册,拇指不停地摩挲着笺纸的边缘。那笺纸裁得方正,四角印着暗纹的并蒂莲花,这是他亲自去城南的澄心堂纸铺订的,三十张红笺花了二两银子,这个账他记在公中账上,写的是“喜事杂用”。
他身后的照壁是新粉刷过的,白灰抹了三层,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壁心嵌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浮雕,刻的是“五福捧寿”的图样,刀法娴熟,瞧着便知是前朝匠人的手艺。
“左司李大人到——”
门外唱名的仆役嗓子有些哑了,陆忠皱了皱眉,挥手招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去给老赵头要一碗姜汤,加了红糖的,别让他在门口咳,小心失了体面。”
小厮应声跑了。
陆忠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
今是魏国公府二公子陆昭远纳吉的子。对象是礼部侍郎沈道安家的嫡长女,沈蘅。
这门亲事说起来算是门当户对。
魏国公府与沈侍郎府本是世交,两家在朝中互为表里,陆昭远的父亲魏国公陆崇礼与沈道安早年同在中书省供职,交情莫逆,儿女亲事自然是水到渠成。
陆忠记得三年前的秋天,沈道安携妻女来府上赴秋菊宴。那小姑娘大约十一二岁,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双丫髻,安安静静地跟在父母亲身后。席间大人们说话,她就坐在偏厅的玫瑰椅上看书,一本《女训》翻来覆去地看了大半个时辰,连茶水都忘了喝。
陆昭远那时刚从终南山的书院回来,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悬玉佩,眉目清隽如画中仙人。他从回廊经过时往偏厅瞧了一眼,正好那小姑娘抬头,四目相对,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继续翻书,书页却拿倒了。
这件事是府里的丫鬟翠缕后来当笑话讲给陆忠听的。
翠缕说:“二公子站在廊下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还是我端茶进去才把他惊走了。走的时候踩了自己的衣摆,差点摔一跤。”
陆忠当时只是笑笑,没有接话。他在魏国公府做了二十年的管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少年人的心动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落到土里,滋润了谁家的庄稼,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可这门亲事竟然真的定了下来。
永和十五年春,沈道安升了礼部侍郎,从四品到正四品,虽说只升了一级,但礼部侍郎管着科举、外交、藩属朝贡,是实打实的要职。
同年秋天,陆崇礼请了朝中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王仲和做媒,正式向沈家提亲。纳采、问名、纳吉,一路下来走得顺顺当当,仿佛是天作之合。
陆忠有时候想,也许天作之合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更确切地说,是两家大人在书房里喝了两杯茶,翻了一本黄历,就把两个人的一辈子定了下来。
午时三刻,纳吉的仪式正式开始。
陆昭远穿着一身玄色礼服,头上戴着镶玉的冠,站在正堂中央。
堂上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香烟缭绕,烛火摇红。他身量高挑,肩宽腰直,玄色的衣料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好看是好看,却不让人靠近。
魏国公陆崇礼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色红润,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长髯,穿的是家常的鸦青色道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他身旁坐着魏国公夫人郑氏,四十许人,容貌端庄,戴着一套赤金头面,项上一块羊脂白玉佩,是当年她出嫁时娘家陪送的嫁妆,三十年了从未离身。
郑氏看着儿子站在堂中,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侧过头低声对陆崇礼说:“昭远今年二十了,成家之后便是大人了。”
陆崇礼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捻佛珠的动作快了几分。
唱礼的赞者是府里的西席先生陈叔远,六十多岁的老秀才,在魏国公府教了十五年的书,陆昭远兄弟三人的启蒙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陈叔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声音苍老却洪亮,在堂上一字一句地念着纳吉的祝文:
“维永和十七年,岁次庚子,冬十有一月,甲子朔,越六己巳,魏国公府二公子昭远,谨以玄纁束帛、嘉栗旨酒,纳吉于礼部侍郎府沈氏长女蘅……”
祝文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堂上众人屏息静听,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昭远垂手站着,目光落在祝文上,又好像穿过祝文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那块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的,形制古拙,雕着一只展翅的鸿雁。
陆忠站在堂下,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那块玉佩的来历。
那是永和十二年的事。柳家表小姐映月十二岁生辰,来魏国公府做客,给二公子带了一块玉佩,说是她自己攒了好几年的月钱,在长乐坊的玉器铺子里挑了一整天才挑中的。二公子那时候才十五岁,接玉佩的时候手都在抖,脸红了半天,连句谢谢都说不利索。
后来柳家出了事。
永和十四年,柳家卷入前朝逆案,满门抄斩的折子递到了御前。是陆崇礼在朝堂上跪了整整一天,求来了一个“流放岭南、免死”的恩典。柳家老小三十七口,连夜被押送出了长安,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陆昭远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衣裳被雨水浸透了,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陆忠撑着伞在旁边陪着,站了一个时辰,最后是郑氏出来,把他拉了回去。
从那以后,这块玉佩他就贴身戴着,再也没摘下来过。
陆忠有时候想,二公子摩挲玉佩的动作,大概是在想一个人。一个他不能娶、不能见、甚至不能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