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韩踏着青石板路前行,腕间那抹只有他能见的微光隐隐流转。
“方掌柜早。”
“您这身真气派。”
沿途招呼声不绝。
他那间米行虽每人限购,定价却公道,让不少紧巴度的人家勉强能糊口,饿殍之事鲜少再闻。
这份善念换来了邻里敬重,也悄然积攒着某种无形功德。
方韩一一颔首回应,时而赞两句“您精神头越发好了”
“瞧着更显年轻了”。
待人谦和,人缘自然不差。
转过街角,喧闹声扑面而来。
他走进一间敞亮的铺面,里头人影攒动。
这是方韩经营的米铺,秤杆永远打得足,价钱也从无欺瞒。
故此每顾客络绎不绝,只不过多数人买的并非精米,而是更抵饱的番薯或磨成的粉。
“东家来了。”
两名伙计恭敬问候。
方韩待他们宽厚,月钱给足五枚银元,另添米粮杂面,足够养活一家老小。
“各自忙罢。”
方韩踱到柜后,打开暗格,里头整齐码着银光。
三年经营,他私藏已逾十万大洋,更攒下数十条沉甸甸的金锭。
这些便是他在这世道安身立命的全部依凭。
方韩将银元收进布袋,只留了几枚在柜台抽屉里。
铺子里不能放太多现钱,万一遭了贼,哪怕只丢几个铜板他都觉得肉疼。
“传话出去,明起每人能买的米数加倍。”
他忽然想起这事,顺口吩咐道。
先前限购是防着那些乡绅囤货转卖——亏的是他,肥的是别人。
那时候基尚浅,粮食卖多了,钱赚得扎眼反倒惹祸。
但如今不同了。
方韩摸了摸掌心那道看不见的纹路,筋骨间隐隐有热流窜动。
外炼已成,只差一步便能内炼。
到了那境地,寻常刀枪已难近身,镇上乡绅养的那几条破枪,在他眼里不过孩童玩具。
既无顾忌,便该放手去做。
功德值总不嫌多。
“掌柜心善,大伙儿知道了准要念您的好。”
伙计们七嘴八舌奉承着。
米价本就压得低,如今连限数也放开,不知能救活多少户灶膛。
“还有,”
方韩指尖敲了敲桌面,“去摸清楚各村的情形。
孤老、寡妇、没爹娘的孩子……列个单子,定期送些粮去。”
他打定主意要当个善人。
伙计应声退下。
方韩朝后一仰,后脑枕着交叠的双手,一条腿架起来晃了晃。
接下来得攒笔大的功德。
攒功德可比攒钱难多了。
“喂,系统——不对,是‘脑子’。”
他在心里唤道,“武学下一境怎么突破?要多少功德?”
[一千功德,可换内息法门,直入内炼。]
“一千?”
方韩眉梢动了动,“那紫气观神法花了多少?”
[五百。]
“等等,”
他忽然坐直身子,“既是五百,我这道法修为怎么蹿到练气四层的?”
功德早耗尽了,实力却凭空涨了一截。
武学倒说得通——他这些子打熬筋骨,又常饮那口灵泉,体魄本就强健。
可道法修为总不能凭空而来。
[空间分解僵尸,得灵气一团,已为宿主吸纳。]
原来如此。
方韩眼底亮了起来。
僵尸的残躯竟还有这般用处。
早知那灰扑扑的空间除了储物,竟还是个炼化炉。
找活僵尸费劲,诛更不易。
功德难挣,死透的尸骸却好寻。
往后大可用这法子汲灵气助长修为,功德便能省下来,专点那些玄奥法门。
他想起邻镇那位钱道长。
贪财,好酒,门路却杂。
若肯使银钱,收几具无主僵尸应当不难。
米铺后院的藤椅吱呀响了一声,方韩睁开眼。
窗外头正毒,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他数了数昨夜炼化的阴气,离那紫气观神法的基础篇圆满,还差着好一段路。
得寻更多尸源才行。
铺子前头传来伙计的招呼声,脆生生的:“小云姑娘,来称米?巧了,东家今儿在呢。”
方韩掸了掸长衫下摆,几步便到了前堂。
那姑娘正立在柜台边,藕荷色的旧衫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起一截,露着细伶伶的手腕。
听见脚步声,她头垂得更低,耳子透出薄薄的红。
“给你多装些。”
方韩没等伙计动手,自己接过那半旧的米袋。
木斗沉进米缸,舀起,再舀起,白花花的米粒沙沙地流进袋口,很快便鼓胀起来。
他掂了掂,少说二十斤朝上,这才递过去。
姑娘唤作小云。
方韩初到这镇子那,头一眼瞧见她提着木桶在井边,侧影映着夕照,他心头便是一撞——太像了,像他从前在旧画报上见过的那个人,眉眼身段,却比画上更鲜活。
打听后才知,她家里清贫,尚未许人。
他寻了些由头接近,送过两回点心,帮着挑过几担水。
这年月的姑娘见识少,他那些从别处听来的新鲜话,轻轻巧巧就叩开了那扇门。
如今虽未过礼,镇上都晓得米铺的年轻东家与西街云姑娘走得近。
“方大哥,这……这太多了。”
小云声音细细的,手指绞着衣角,不敢抬眼看他。
“拿着。
给你娘也尝尝。”
方韩望着她发顶那个简单的髻,心想,搁在从前那个世界,想讨这样一位的欢喜,不知要费多少周章。
这里倒好,几斗米,几句熨帖话,她便肯将终身托付。
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像庆幸,又像惘然。
铺里的伙计早识趣地转到后头去了。
方韩往前挪了半步,手指碰到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住。
小云颤了一下,没抽开。
他顺势将人往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便扶上那截腰身。
是真细,隔着薄薄的衣衫,能触到底下骨肉的轮廓。
小云的脸霎时红透,连脖颈都染了霞色。”方大哥!”
她急急低唤一声,像受惊的雀儿,终于从他臂弯里挣出来,抱起那袋沉甸甸的米,“我……我得回去了。”
她转身走得有些慌,门槛边绊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头晃眼的街口。
方韩收回手,指尖似乎还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掺着极淡的、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味。
他捻了捻手指。
还得等。
等她满了十八,三书六礼,总要周全。
这念头一起,方才那点旖旎便淡了,心思又转回正事——明该去邻镇打听打听,谁家起了新坟,或是义庄里有没有新送去的“客”。
修炼之事,耽搁不得。
青砖墙缝里钻出的苔藓已染过三回深绿。
他捻着米缸边沿的陈年积灰,指尖触到一片凉——这凉意顺着骨髓爬上来时,总让他想起某些不该在民国三年想起的事物。
马家镇檐角挂的褪色灯笼夜里会晃,晃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东家,仓底见白了。”
伙计的声音从柜台后浮起来。
他掸了掸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尘土。
小云昨儿个在井边绞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扫过青石台面,那画面像钝刀子割肉似的留在眼底。
中楚红又是另 事——得是戏台上压轴的名角儿,胭脂要染透三更月的那种。
“铺子先掩门。”
话音落时人已到了街心。
隔壁镇的钱开道长爱银元爱得眼珠子发烫,这事七个镇子无人不晓。
去年腊月见过那道士攥着大洋对头照,铜钱纹在瞳仁里烙出个贪婪的旋涡。
僵尸么……总该比青楼后巷那些脂粉堆里沤烂的活人净些。
刘家镇的界碑叫雨水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方韩数过第三十七块青石板时,道馆门楣上“茅山正宗”
的匾额正往下掉金漆。
钱开的徒弟躬成只熟虾,眼角褶子堆出的笑纹早练出了章程——上回送来的金华火腿用油纸包了三层,师父啃完骨头还嗦了整宿指头。
“师父在院里晒符。”
穿过天井时惊起竹竿上晾的朱砂黄纸,哗啦啦一片血色蝴蝶扑腾。
钱开从蝴蝶阵后头踱出来,道袍袖口蹭着亮晶晶的油渍:“方先生这气色,怕是梦里都在数金山哪。”
寒暄话在舌转了个弯。
方韩将黑漆木箱搁上石桌,箱角磕出闷响惊飞了梁上燕。
小徒弟退出去时带上了门,蝉鸣突然被掐断在门槛外。
“道长,”
他食指轻叩箱盖,“要会喘气儿的满街都是,这回我想讨个不喘气的。”
钱开正探身去掀箱子的手僵在半空。
符纸的影子在他脸上斜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喉结滚了滚:“方先生是说……那种埋土里会自己坐起来的?”
“要青面獠牙的,要指甲缝里带坟头泥的。”
方韩推开箱盖,白花花的光溢出来,“更要听铜钱响的。”
大洋堆成的斜坡映得钱开瞳孔缩成针尖。
他忽然想起这位爷前年买走的那摞虫蛀秘籍——紫气观神法的残页被这人用金线缀成了册,当时只当是富家子烧钱玩把戏。
“僵尸臭啊。”
道士的嗓音像生锈的铜钱在陶罐里摇,“尸毒入髓的味儿,泡三坛雄黄酒都盖不住。”
“比人心里沤烂的味儿如何?”
石桌上的光斑跳了跳。
钱开数到第一百二十块银元时,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个破碎的气音:“后山义庄……倒真有具黑毛的。”
木箱滑过桌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钱开一把揽过箱子,掀开盖子的瞬间,银光便从缝隙里溢出来,照亮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排列整齐的银元填满了箱内每一寸空间,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老板做事,总是这么痛快。”
他扣上箱盖,手指紧紧压着锁扣,仿佛怕光会溜走。
方韩没接话,只是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