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脸来，那张与中楚红毫无二致的面容便落进他眼里——眉眼鼻唇，每一处弧度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拓印出来的。
“云姑娘？”
方韩脚步顿在门槛内，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散晨雾。
小云指尖捻着槐树垂下的细枝，叶片在她指间微微发颤。”方大哥。”
她唤了一声，目光却飘向巷口几个早起挑水的乡人。
他跨过门槛，走到她身侧。
手掌虚虚环过她腰际时，能觉出布料下那截身子的纤细，仿佛稍用力就会折断。
只一触便松开，掌心却残留着绸衫滑凉的触感。
“人多眼杂。”
小云垂下头，耳漫开一层薄红。
她其实贪恋那片刻的温度，但巷子那头已有目光投来，像细针扎在脊背上。
方韩退开半步，袖口拂过石阶上昨夜落的槐花。”晓得。”
他声音里掺进一丝笑，很淡，转瞬就散在风里。
小云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冰凉。”谭老板那事……方大哥得多留神。”
她抬起眼，瞳仁里映着方韩青布长衫的轮廓，“我听说，是冲着有钱有势的去的。”
方韩腔里某处软了一下。
这姑娘天未亮就候在这儿，原是为这个。
他想起昨夜 捅进谭老板肋下时那股滞涩感，血沫从对方齿缝溢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谭老板树大招风。”
他语气放得平，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我这般小人物，哪值得人家惦记。”
“可谭老板都快当镇长了。”
小云往前凑了半步，眉头蹙起细小的褶，“不也……”
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作唇间一声轻叹。
那忧色凝在她眼角眉梢，让方韩喉头动了动，几乎要伸手去抚平。
他攥了攥袖中的拳头。
还不行，这丫头离及笄还差着月份。
有些念头得按死在胚芽里。
谭老板那张肥腻的脸又浮出来。
镇长？方韩心底嗤笑。
那位置他也要，不仅要，还得攥得更牢。
保安队得拉起来，人手要招，枪械更得备足。
可惜他对那些铁家伙一窍不通，否则……他意识沉入那片混沌虚空，万物在此皆可拆解重铸，去芜存菁。
［功德值可换图纸。］识海里突兀响起无机质的声音，［毛瑟步铳一百，马克沁重机两百，迫击炮四百。］
方韩呼吸一滞，随即眼底爆开灼亮的光。
他野心从来不止这方小镇——修道登仙是一重，执掌山河是另一重。
唯有握紧权柄，才能网罗天下僵尸厉鬼，在这灵气枯竭的世道里，把它们拆成滋养修为的养料。
枪炮便是第一步。
“脑兄，谢了。”
他在心里默念，盘算着功德值的余数。
前期投些本钱罢了，待基稳了，图纸能买，工匠能聘，到时只需少许功德便能融会贯通。
今夜先炼气。
待修为再进一层，便着手造铳铸炮。
保安队要练武，更要配精良火器。
在这偏僻地界，足可养出一支私兵。
“走吧。”
他忽然握住小云的手。
那手凉而软，像浸过井水的白玉。
小云挣了挣，没挣开，便由他牵着往巷外去。
鞋底碾过落花，碾出一点残香。
两人在酒楼二层临窗坐下时，头已爬上屋檐。
跑堂的提着铜壶过来斟茶，水汽氤氲了窗棂。
小云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说：“方大哥，其实街边摊子也能将就的。”
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倾泻下碎钻般的光，小云站在光晕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布裙角。
那布料洗得发软泛白，在满室华彩里像一片误入琉璃盏的旧纸。
“小云，”
方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用不了多久，这些都会是你的常。”
她抬起眼，方韩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确实不必在意——这些子见到的女子里，能有几个及得上中楚红眉梢那抹艳色？若是周会敏那般眉眼，张小敏那样的身段，王祖闲似的风致……他或许会权衡。
至于眼前人，打扮便是了。
棉布裙确实碍眼。
他想着，该备几身时新的衣裳，夜里穿给他看。
“谢谢方大哥。”
小云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
晚餐的瓷盘撤下后，方韩执意送她。
夜色浓稠，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湿的光。
到了院门前，小云转身时眼底有星火闪烁，十八岁的年纪，距离婚约还差几个月光阴。
“我进去了。”
她脚步迟疑。
“好。”
方韩立在原地，直到那扇木门吞没纤细的背影。
门内传来母亲带笑的声音：“再过些时，就能见你的方大哥了。”
小云没应声，逃也似地躲进里屋，整个人埋进被褥。
棉絮贴着发烫的脸颊，心跳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几个月，不过几十次升月落。
另一处宅院里，方韩阖上门扉，盘膝坐上床榻。
呼吸渐缓渐深，紫气观神法的脉络在意识中徐徐展开，虚空里看不见的灵流开始涌动，丝丝缕缕渗入肌理，在经脉中化作温热的流质。
时间失去刻度。
灵气仍在涌入，冲刷着已然盈满的脉络壁障。
某一刻，仿佛竹节破土的微响在体内绽开——瓶颈碎了。
法力开始奔流，每循环一周便厚重三分。
练气七层的界碑瞬息掠过，灵流未歇，推着修为节节攀升。
八层，九层，气海翻腾如煮沸的银汞，只差一步便能触到筑基的门槛。
可惜灵气稀薄下来。
方韩睁开眼，掌心虚握时能感到力量在指缝间鼓荡。
从凡人到练气九层，不过三十余个昼夜。
难怪那些异乡客总能扶摇直上，他想，当一人掌着双重机缘时，世界便成了任其采撷的果园。
一个予他秘钥，一个赠他灵泉。
两相成全，大道如坦途。
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方韩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指节收拢又松开，一股热流在腔里无声地鼓荡。
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曾从高处投下的、带着尘灰气息的视线，此刻想来竟有些遥远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他们此刻可能浮现的神情。
“紫气观神法，”
他低声自语，气息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筑基一篇，需耗去几何？”
念头方起，一道无波无澜的讯息便映照心间：两千功德。
他眉峰微蹙。
金刚琉璃身的法门，也不过索价一千。
这差距，未免过于悬殊。
“道法为尊，上乘之术，自然价昂。”
那与他共生、被他戏称为“大脑兄长”
的存在，给出了简洁的回应。
方韩扯了扯嘴角，终是咽回了所有疑问。
与自己较劲，终究是徒劳。
他迅速厘清思绪：“既如此，便将余下的功德尽数兑了。
我要筑基法门，还有毛瑟 、马克沁重机枪、迫击炮的构造图录。”
筑基是必经之路，而枪械图纸，则是构筑力量的基石。
购买成品耗费甚巨，若能自造，只需备齐材料便可。
至于炮弹与 的图样……他瞥了一眼心念中已近涸的功德数值，罢了，那些东西通过寻常途径也能设法取得，无非多费些周折。
终究是积累不足。
还需更多。
清冷的流光在意识深处一闪而过，繁复的经络运转要诀与精密机械的构图细节，纷至沓来，悄然烙印。
……
任家镇郊外，车轮碾过黄土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一处略显孤寂的院落前。
车帘被一只手掀起，方韩的目光落在“义庄”
二字上，片刻凝驻。
过往数次立于这门前的记忆翻涌上来，那时姿态需放得多低，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
如今不同了。
他整了整衣襟，步履平稳地踏下车。
内息在经脉中沉稳流转，气海充盈，血肉筋骨间蕴藏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今此行，非为求师，而是交易。
更何况，他已知晓任家迁坟在即，那深埋地底二十载的棺木，或许正孕育着足以带来丰厚“回报”
的凶物。
指节叩在木门上，声响清晰。
“来了。”
里头传来应声。
门轴转动，一张顶着蓬松发型的脸探了出来。
门轴转动声惊醒了打盹的文才。
他揉着眼睛看清来人，嘴角刚扬起的弧度又迅速垮了下去。
“我师父在院里。”
文才嘟囔着侧身让路，目光却黏在对方空荡荡的双手上，“今天……没捎东西？”
方韩径直穿过前堂，衣角带起细微的风。
他脚步比从前稳得多，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廊下阴影里站着个人，灰布衫子洗得发白，正是九叔。
这位道长目光落在方韩身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礼数就免了。”
九叔先开了口，声音平得像潭深水，“有事直说。”
方韩在离他三步处站定。
午后的光从瓦檐斜切下来，照亮他半边肩膀。
他没接话，只微微抬了下颌——这个动作让九叔喉结滚动了一回。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绷紧的弦。
文才凑到师父身后，抻着脖子打量方韩。
他忽然“咦”
了声，手指头戳向半空：“师父，他周身那层气……”
“退后。”
九叔手臂一横，把徒弟挡了回去。
他自己却向前踏了半步，眼瞳里映出年轻人周身那圈若有若无的流韵。
那不是武者该有的罡气，更不是寻常炼气士能聚起的薄雾——那是实打实的九重灵韵，浑厚得能在光影里荡出涟漪。
灶房传来药罐咕嘟声。
九叔盯着方韩领口露出的那截皮肤，底下青脉搏动的节奏异常缓慢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