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夜之后,赵家屯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村口的火把还在亮着,轮值的后生握着刚缴获的刀枪,在寨墙下来回巡逻。白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院子里苦艾药草的气息,在微凉的晚风里飘着。
赵可靠在榻上,口缠着的白布还渗着淡淡的血痕——白里几番号令奔走,牵扯了箭伤创口,刚让村里的郎中来换了药。他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指尖轻轻叩着榻边的木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汉末乱世的前路。他穿越到这里已有半年,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被流寇一箭穿险些丧命,再到今靠着黑全歼匪众,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场伏击的胜利,不过是乱世序幕里的一声轻响。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的烽火即将燃遍中原,四百年大汉江山将倾,像赵家屯这样的村落,不过是狂风里的一叶扁舟。
房门被轻轻推开,赵云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走了进来。少年刚卸了甲胄,换了一身净短打,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气,白里厮的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一身英挺锐气。
“兄长,药熬好了,趁热喝吧。”赵云把药碗递到赵可面前,又将一块蜜饯放在旁侧,“郎中说这药伤胃,配着蜜饯能缓些苦味。”
赵可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漫满口腔,他咬了一口蜜饯压下味道,看着站在一旁的赵云笑了笑:“今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守住出口、枪挑王老虎,怕是还要跑掉几个流寇留下后患。”
赵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眼底却闪着压不住的兴奋:“都是兄长谋划得好!若不是你的惊雷妙计,就凭我们这几十号人,怎么可能打得过百余悍匪?兄长你是没看见,那些流寇听到惊雷炸响时,脸都白了,连刀都握不住!
少年说着,语气里满是崇拜,还有藏不住的战意:“以前总听人说,真正的名将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今我才明白,单靠一杆枪能打不算本事,像兄长这样,把敌人算得死死的,以弱胜强,才是真本事!”
赵可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早已了然。这位未来的常山赵子龙,一身武艺、满腔报国之志,绝不可能甘心困在这小小的赵家屯。历史上,正是黄巾起义爆发后,赵云带着常山义从投奔了公孙瓒,开启了戎马一生。
果然,赵云犹豫了片刻,往前站了一步,看着赵可,语气无比认真地开口:“兄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赵可放下手里的蜜饯,示意他继续。
赵云深吸一口气,眼底亮着坚定的光:“兄长,如今天下不宁,太平道在各州郡收拢流民、传播教义,眼看就要举事造反,大汉江山已经摇摇欲坠。我一身武艺,不能困在这赵家屯守着几亩薄田过一辈子。我想从军,去投奔白马将军公孙瓒。”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噼啪声。
赵云见他不语,以为他担心自己的安危,连忙补充道:“兄长放心,公孙将军是当世英雄,常年镇守北疆、抗击胡人,护着幽冀两州的百姓,在民间声望极高。如今乱世将至,只有跟着这样的英雄,才能匡扶汉室、保境安民,也才能让我这身武艺有用武之地。等我在军中站稳脚跟、有了兵马,就回来接兄长,护着咱们赵家屯,护着整个常山的百姓!”
少年的话掷地有声,满是热血与抱负,眼里的光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
赵可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声问道:“子龙,我问你,你投奔公孙瓒,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云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了匡扶汉室、护佑百姓,在乱世里建功立业,不辜负这身武艺!”
“好。”赵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那我再问你,你觉得,公孙瓒能让你实现这个志向吗?”
赵云又是一愣,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公孙瓒是威震北疆的白马将军,是当世少有的能臣,跟着他自然能实现抱负。他皱了皱眉,开口道:“公孙将军手握重兵、威名远扬,连胡人都闻风丧胆,怎么不能?”
赵可轻轻摇了摇头,看着赵云一字一句道:“子龙,你只看到了公孙瓒抗击胡人的威名,却没看清他的性子,还有他眼下的处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孙瓒此人,刚愎自用、恃勇傲物,眼里只有军功,从无百姓。他镇守北疆,确实打退了胡人,可他纵容手下劫掠百姓、横征暴敛,所作所为比胡人好不了多少。幽州牧刘虞是汉室宗亲,宽仁爱民,在幽州深得民心,可公孙瓒只因政见不合,就处处与他作对,甚至暗中克扣刘虞给胡人的安抚钱粮,故意挑拨边患,只为给自己捞取军功。这样的人,你觉得他心里有百姓,有汉室吗?”
赵云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迟疑。这些内情,他从未听过,只知公孙瓒的威名,却从未想过这威名背后的另一面。
赵可看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更何况,公孙瓒与袁绍早已势同水火。冀州富庶,袁绍早就虎视眈眈,公孙瓒也盯着冀州不放,两人迟早要在河北开战。到时候两强相争,战火连天,遭殃的还是幽冀两州的百姓。你去投奔公孙瓒,不过是成了他手里的一杆枪,跟着他打内战、抢地盘,你觉得,这是你想要的匡扶汉室、护佑百姓吗?”
“还有,”赵可的语气沉了几分,“公孙瓒最重门第出身。他手下的亲信,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跟着他多年的旧部。你是常山真定的农家子弟,无门无派,就算武艺再高,去了他那里,也不过是个普通骑兵,本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我听闻,此前已有不少常山义从去投奔他,大多被打发到前线当炮灰,从未受过重用。”
赵云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热血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投奔公孙瓒建功立业,可被赵可这么一剖析,他才发现,自己一心向往的出路,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自己的本心。
他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赵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兄长,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困在这赵家屯,看着乱世来临、百姓遭殃,什么都不做吗?”
赵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子龙,护佑百姓、匡扶汉室,不一定非要投奔别人、寄人篱下。我们脚下的这片常山,就是我们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守在这里,护着这里的百姓?”
赵云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兄长的意思是……我们自己?”
“对。”赵可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看着赵云一字一句道,“子龙,我问你,如今常山真定,到底是什么光景?民情如何?官府如何?百姓的子,过得怎么样?”
赵云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震荡,认真地回道:“兄长你受伤这半年,很少出门,不知道外面的境况。如今的常山郡,早就乱了套。官府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除了常规的田税、口赋,还有修城钱、军备钱,各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郡守和下面的县令,全是贪官污吏,和城里的豪强勾结在一起,大肆兼并土地,得百姓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沉重:“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减税,反而变本加厉催缴,交不上税的,要么被抓进大牢瘐死,要么被发配去修长城。很多百姓走投无路,要么入了太平道,跟着张角的弟子走了,要么就落草为寇,成了流寇。之前来犯的王老虎,就是去年交不上税,了县里的差役,才被上梁山的。如今常山周边,像王老虎这样的流寇,还有十几股,多的数百人,少的几十人,到处劫掠村落,百姓们天天活在惶恐里。”
赵可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着榻沿,心里了然。这就是汉末的底色,官府腐败、民不聊生,黄巾起义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正是因为天下百姓早已没了活路。
“你看,”等赵云说完,赵可开口道,“常山的百姓,缺的不是一个投奔远方英雄的机会,而是一个能守住他们家园、让他们活下去的依靠。我们今能守住赵家屯,就能守住周边的村子,就能守住整个常山郡。”
他看着赵云,眼里闪着运筹帷幄的精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子龙,乱世将至,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公孙瓒也好,袁绍也罢,他们争的是地盘、是权力,从来都不是百姓的死活。我们不一样,我们生在常山、长在常山,这里的百姓,是我们的乡亲,是我们的同族。我们要做的,不是跟着别人打内战,而是要以常山为基,组建自己的乡勇,打造自己的武器,囤积粮草,联合周边所有被流寇、被官府欺压的村子,抱成一团,保境安民。”
“黄巾之乱很快就会爆发,到时候天下大乱,官府自顾不暇,各路诸侯都会借着讨黄巾的名义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我们也一样,借着保境安民的名头,收拢流民、训练兵马,打造更多的惊雷,利用太行山的天险,建立我们自己的据地。”
“到时候,我们进可攻、退可守。黄巾来犯,我们就打黄巾;流寇来犯,我们就灭流寇;官府欺压百姓,我们就护着百姓。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实力,有了自己的地盘和兵马,不管是将来匡扶汉室,还是在这乱世里护一方百姓平安,我们都有底气、有话语权,总比你去投奔公孙瓒,当个任人摆布的小卒,强上百倍千倍!”
赵可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赵云的心里。少年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眼里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从来没想过,路还可以这么走。原来不用投奔任何人,他们自己也能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地,也能护佑一方百姓,实现自己毕生的抱负。
他看着榻上的兄长,这位半年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便仿佛脱胎换骨的亲人,有谋略、有胆识,懂旁人不懂的本事,仿佛能看透未来的时局。心里的敬佩,早已深到了骨子里。
赵云沉默了许久,终于对着赵可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兄长,我明白了!是我目光短浅,只想着投奔别人,却忘了真正该护的,是脚下的这片土地,是身边的乡亲。从今起,我赵云此生唯兄长马首是瞻!兄长要以常山为基、保境安民,我便为兄长持枪,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公孙瓒那里,我不去了!”
赵可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心里一阵激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未来的常山赵子龙,真正站在了他的身边,他们在这乱世里的路,才真正开始。
他连忙伸手将赵云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动容:“子龙,有你在,我们这盘棋,就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赵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子羽,子龙,你们睡了吗?周边几个村子的里正,听说我们打赢了王老虎,连夜赶过来了,说要见你们,有要事商量!”
赵可和赵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光亮。
赵可笑了笑,对着门外扬声道:“叔父,我们这就来,让各位里正稍等。”
他转头看向赵云,眼底满是战意:“子龙,你看,我们的路,已经铺到脚下了。”
赵云握紧了腰间的铁枪,少年的眼底燃着熊熊的火焰,重重点了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窗外的夜色里,太行山的轮廓沉默地矗立着,一场席卷天下的乱世即将来临,而在这小小的赵家屯里,一颗属于未来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即将在这乱世之中,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