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兵部衙门离西街不算远。
沈昭一行人过去时,正赶上各司开门。门前石阶刚冲过水,还湿着,两个小吏抱着卷宗往里跑,远远一看见羽林的甲和沈昭那张脸,脚下一乱,卷宗都差点掉地上。
兵部大门前原本还站着几个说话的人。
一见这阵势,全散了。
不是怕羽林。
是怕沈昭这时候来兵部。
昨夜宫里完,今早朝上点完,晌午不到,人就直接冲到兵部门口。谁都知道,这不是来拜会,是来拿人的。
守门的差役还想上前拦一句:“将军,兵部重地——”
杜衡一步过去,刀鞘直接顶在他口,把人撞得往后踉跄。
“滚开。”
另一人还想张嘴,周骁已经把皇帝手令亮到了他眼前。
“奉旨查案。”
那差役脸一下白了,再不敢多吭一声,连忙把路让开。
兵部正堂里人不少。
主事、员外郎、书吏、抄录官,来来往往正乱着。朝会刚散,许维和陈让的事又压在头顶,谁都知道今天衙门里不会太平,可谁也没想到,沈昭来得这么快。
他人一进门,堂里先静了一瞬。
紧跟着,顾元声就从东侧案后站了起来。
这人三十出头,生得清瘦,眉眼不显,平时在兵部最会装没脾气。你若只看他样子,只会觉得是个做文书做惯了的官,手里握笔比握刀稳。可就是这种人,最容易在底下摸线。
他先拱手,脸上还端着几分场面上的镇定。
“将军怎么来了?”
“来拿你。”
一句废话都没有。
兵部里几乎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顾元声自己也僵了一下,可到底不是许承礼那种一吓就乱的,停了半息,居然还笑了一下。
“将军说笑了。”
“顾某犯了何罪,值得将军亲自到兵部拿人?”
沈昭没跟他绕,直接把从茶行地窖里翻出来的批条丢到他案上。
纸落下,正摊开在最上头那一行。
顾元声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当场就散了。
那是他手底下的批条,准三支北货商队走驿路,时间是半个月前。表面没问题,落印也没问题。可真正的问题是,那三支商队本没往北边运过正经货,走的是驿路,用的是兵部的放行牌,进出时还避开了常查的关口。
这东西单拿出来,也许还能扯成“疏失”。
可偏偏它是从茶行地窖里翻出来的。
味就全变了。
顾元声眼神只乱了一瞬,立刻又压住。
“这批条确是下官盖的。”他抬起头,“兵部每出入文书何止百份,将军只凭一张旧条,就要拿人?”
“当然不止这一张。”
沈昭看着他。
“西街茶行,后院地窖,十二块验牌,两箱文书,一箱银子。今早从你府上门房手里递出去的纸条,也在。”
顾元声瞳孔猛地一缩。
堂里其余几人一听“地窖”“银子”,连呼吸都轻了。
兵部这种地方,平最怕的不是上头骂,是同僚突然出事。因为一旦查起来,桌案挨得这么近,谁都不敢说自己一定摘得净。
顾元声却还撑着。
“将军既然说有纸条,那就拿出来。”
“拿出来,我认。”
“不拿,便是污我。”
这一下,连杜衡都皱了下眉。
这人是真硬。
许承礼朝上一试就露馅,茶行掌柜一压就软,顾元声却不一样。事到眼前,居然还想赌沈昭手里东西不全,想拿一句“污我”把局重新拖进扯皮里。
可惜他赌错人了。
沈昭压没往外拿。
“你认不认,不重要。”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顾元声案前。
“重要的是,你现在跟我走,还是我把你从兵部拖出去。”
顾元声脸色终于冷了。
“将军,这里是兵部,不是司礼监。你昨夜奉旨平乱,今就敢闯衙拿人。兵部上下若人人都由将军这么拿去问,朝廷还有没有法度?”
这句一出来,旁边几个兵部官员眼神明显动了动。
法度这两个字,永远好用。
尤其这种时候,谁心里越虚,越喜欢拿它挡刀。
可沈昭连看都没看那些人,只盯着顾元声。
“法度?”
“你借兵部路条给人开路的时候,法度在哪儿。”
“你的人早上往南宅递消息的时候,法度在哪儿。”
“许家外宅刚死了人,你在兵部跟我讲法度?”
一句一句,直往骨头里钉。
顾元声眼底那点强撑着的稳,终于开始松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昭却已经转头看向兵部众人。
“顾元声,我带走。”
“谁不服,现在站出来。”
兵部正堂里,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没人动。
也没人敢真站出来。
站出来替顾元声说话,等于把自己往这团烂账里送。顾元声平时在兵部人缘不算差,可再不算差,也不值别人拿自己的头来换。
沈昭看完一圈,回头。
“看来没人替你保。”
顾元声脸色一寸寸灰下去。
可他还没完。
就在杜衡上前要拿人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扫翻了案上的卷宗,转身就往东侧门冲!
这一下快得突兀,旁边两个书吏都被撞得跌出去半步。东侧门后连着兵部文牍房,平堆的都是旧档旧册,通道窄,人一旦钻进去,后头再追就麻烦了。
可沈昭像早料到他会跑。
顾元声刚冲到门边,沈昭已经一步上去,手一抬,直接掐住他后颈,把人重重掼在门框上。
“砰”的一声。
门框都震了一下。
顾元声眼前发黑,还没缓过来,膝弯已经挨了一脚,人当场跪下去半截。杜衡扑上去拧住他双臂,反剪到背后,压得骨节咔咔作响。
顾元声痛得额头见汗,这回是真维持不住体面了,咬牙骂道:
“沈昭!你无凭无据,擅入兵部,公报私仇——”
沈昭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无凭无据?”
顾元声一怔。
下一瞬,周骁已经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拎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顾元声府上的门房。
那门房脸都吓白了,腿抖得像筛子,一进来就先看见自家主子被按跪在地上,魂都快飞了。
顾元声脸色一下变了。
周骁把人往地上一掼,冷声道:
“今早北巷递信的人,认清楚。”
那门房跪都跪不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声音发飘:
“是、是小的……小的是奉顾大人命,去茶行接消息……”
堂里轰地一下乱了点气。
兵部几个人脸色全难看了。
顾元声还想骂“胡说”,沈昭已经抬手按住他后颈,把他整个人压得更低。
“别急。”
“后头还有。”
话音刚落,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是南宅那边被吓傻了的许家庶子。
十二岁的孩子,脸还带着泪痕,衣裳也乱,显然是刚从死人屋里拖出来没多久。他一进兵部正堂,看见顾元声,人明显哆嗦了一下,像是认得。
沈昭蹲下,跟他视线平了一点。
“早上进你家的人,是不是他。”
那孩子抖着嘴唇,先不敢点。
直到看见顾元声那张脸,他像是想起什么极怕的东西,猛地一缩,眼泪都出来了。
“是、是他的人……他们翻箱子,还、还我姨娘写字……”
“后来呢。”
“后来姨娘不肯,他们就……就把她挂上去了……”
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散了。
可够了。
够让兵部这一堂人全听明白了。
顾元声闭了闭眼,像是知道这一下,真的完了。
沈昭起身,声音冷下来。
“带走。”
杜衡这一回再没客气,直接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顾元声还想挣,腿刚一蹬,陆停一刀鞘砸在他肋下,人疼得闷哼一声,腰一下就弯了。
兵部众人看着这一幕,没一个再敢开口。
可事情到这儿还不算完。
沈昭没急着走,反而抬眼看向兵部堂里剩下的人。
“顾元声的公房,封。”
“文牍房、路条房、驿递册子,全给我抬出来查。”
兵部尚书这时终于从后堂赶来了,脸沉得能滴水,一进门就看见顾元声被押,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沈将军!”
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怒气。
“你奉旨查案不假,可兵部重地,不是你说封就封——”
“我现在封了。”
沈昭看着他。
“尚书大人,要拦么。”
兵部尚书一口气堵在口,脸色铁青。
拦?
拿什么拦?
顾元声的人证都被押到堂里了,南宅那条人命也挂上了,茶行的账本、批条、门房全对得上。这个时候他若真拦,不是在护兵部,是在护顾元声。
护住了也没用,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他死死盯着沈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查。”
“但若查不出个所以然——”
“那就算我的。”
沈昭直接把他后半句截了。
兵部尚书话堵在喉咙里,硬是没接上。
沈昭也不再理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元声。
人已经被压得半弯着腰,脸色白得发灰,可还没彻底垮。
说明他心里还有点东西。
还觉得自己能扛,或者能等人来救。
沈昭看出来了,眼神却没变。
“杜衡。”
“在。”
“把人带回去,别上刑,先关。”
杜衡愣了下。
“先关?”
“嗯。”沈昭道,“让他自己想一晚上。”
顾元声一听这句,脸色居然比刚才更差。
有时候立刻用刑,反而不怕。
真怕的是不动。
不动就意味着,外头那点还没炸开的东西,随时可能先炸到他头上。
沈昭看着他,像是随手补了一句:
“对了,把许承礼也押来,关他隔壁。”
顾元声眼神猛地一变。
这一下,才是真的戳到他了。
他怕的不是挨打。
是许承礼先开口。
沈昭看得清清楚楚,没再多说,转身往里走。
兵部文牍房的大门已经被羽林推开,里头成排的册子、路引、驿递簿全摆着,灰尘在窗缝光里一层层浮。
顾元声这条线已经拿实了。
剩下的,就该从这些旧簿子里,把那个“梁大人”掀出来。
兵部文牍房比正堂还闷。
门一开,一股纸灰味先扑出来,里头一排排高架从南到北码满了,最旧的册子发黄发脆,边上还裹着布条;新的路引簿和驿递档则压在外侧,翻起来倒方便。若是平时,这地方连兵部自己人都未必愿意多待,抄录、核对、归档,全是最磨人的活。
可这种地方,也最适合藏东西。
沈昭进去第一眼,看的是地。
地砖有两道浅印,从里头柜架一直拖到门边,像是这两天有人搬过重箱子。印子不算新,昨夜之前就有,可兵部这种地方,账箱、卷宗本就常进常出,光凭这个还说明不了什么。
他蹲下,看了眼印痕尽头。
尽头停在最里头那排旧簿架前。
“把那一排给我清出来。”
杜衡应声,带着人就往里翻。
兵部尚书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沉,嘴上却一句不吭。他不是不想拦,是已经知道拦不住。顾元声被当堂拿下,人证也全摆上来了,这时候再护,不是护人,是把自己往火里送。
文牍房里翻东西的声音很杂。
木架被挪开,旧册子一摞一摞往下搬,灰尘扑得人眼睛都涩。陆停翻得最狠,手快得像抄刀,凡是近两年的驿递簿、路引册、放行批条,全往外扔。周骁则专挑边角藏得紧的看,什么夹页、套封、旧布条,一样不落。
不到一盏茶,第一摞有问题的就出来了。
不是路引。
是废档。
表面写着“去岁冬月杂报”,翻开了却不是杂报,是一沓抄录的副本。上头记的不是谁走了哪条路,而是哪一批货、哪一天、由谁放过去、用了哪枚旧印。最要命的是,抬头不写官名,只写一个字——梁。
杜衡一看见那个字,眼皮就跳了下。
“将军。”
沈昭把那几页接过来,扫得很快。
“梁”字后头跟着的,不是全名,是批号和手印。有的后头还压了一句“照旧”“照南宅例”“先过顾,再呈梁”。写得不算明,可正因为不明,才说明这是圈里人自己看的东西。
谁都知道“梁”是谁,所以不必写全。
周骁从另一头也翻出一本薄册,封面烂得差不多了,翻开后里头却压着几张新纸,明显是后塞进去的。
“这个也不对。”
沈昭接过来,一页页往后翻。
越翻,眼神越冷。
这本记的是人,不是货。
哪家门房、哪处外宅、哪家铺子的掌柜、哪条巷子的车把式,旁边都标了号。最下头有一页,写着:
“七号:许。”
“八号:顾。”
“十号:南宅。”
“十二号:柳。”
和茶行暗屉里那十二块铜牌对上了。
牌不是随便刻的。
每块后头都有人、有口、也有位置。
这就不是一条零散的线了。
这是一套现成的门路。
沈昭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兵部尚书。
“顾元声平时归谁管。”
兵部尚书脸色僵了一下,还是答了:“归武库司。”
“武库司谁签最后一道字。”
“……先由郎中核,再到侍郎。”
“哪位侍郎。”
兵部尚书沉默了片刻。
“梁守义。”
名字终于出来了。
杜衡和周骁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压了下去。
梁守义,不算小官了。
兵部左侍郎,平里最会做人,不抢锋头,不站太前,谁来都一副老好人的脸。朝会时他也在,人站在中列偏后,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安静得像块影子。
就是这种人,最不好抓。
因为他从不第一个冒头,也从不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全是底下人在跑,他只负责最后压那一下字。
兵部尚书显然也知道瞒不住了,声音沉下去:
“将军,梁侍郎昨夜并未在宫中,今朝上也没有失仪。你若单凭一个‘梁’字,就——”
“谁说我要凭一个字拿他。”
沈昭把那叠纸拍回案上。
“我现在拿的是这些册子,不是他。”
兵部尚书一噎。
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你明知道对方下一步是冲谁去的,可他偏偏不先动那个人,而是把你能说的口先堵死。现在沈昭若直接去拿梁守义,兵部尚书还能说一句“证据不足”;可若只查册、只封卷、只往下捞,那谁也拦不住。
正说着,外头快步进来个羽林。
“将军,牢里传话,许承礼要见您。”
杜衡皱了下眉:“这就撑不住了?”
“不像撑不住。”羽林低声道,“像是怕。”
怕。
这个字比“想招了”更值钱。
许承礼那种人,胆子不大,心眼不少。朝会上刚被点过,回去又被押,眼下突然说要见,十有八九不是良心发现,是察觉到外头哪一步已经坏了,怕自己再不开口,就连卖人的机会都没了。
沈昭问:“顾元声那边呢。”
“还没开口。”那羽林道,“但从进牢后就没坐过,一直在走,后来听见隔壁动静,反而安静了。”
这就更对了。
顾元声在等。
等许承礼先说,也等外头有人先救。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先审顾元声,得先撬许承礼。因为顾元声这条线太深,人也更沉,他不会因为一两个证就全吐;可许承礼不一样,一旦知道梁守义那边也可能被翻,他一定会急着给自己找条能活的缝。
沈昭把那两本册子往杜衡怀里一扔。
“文牍房继续翻。”
“凡带‘梁’字、空批号、旧印复用的,全单捡出来。”
“是。”
“再把近一年南宅、外宅、北货商路、驿递例外放行的档单独封箱。谁来碰,剁手。”
“是!”
杜衡应得很快,转身就去压人。
兵部尚书站在门口,脸色已经难看得压不住了。
“将军——”
“尚书大人若真想替兵部留点脸,”沈昭看着他,“现在就该想想,梁守义这些年压了多少你不知道的字。”
兵部尚书脸皮一抽,竟没接上来。
这话太狠。
因为它不是在说梁守义,是在说整个兵部——你这个尚书到底是没管住,还是压就装没看见。
沈昭也不等他回,转身往外走。
刚出文牍房,周骁就压低声音跟上来:
“将军,梁守义那边要不要先盯死?”
“盯。”
“明盯还是暗盯?”
“都盯。”沈昭下了台阶,“宅子、外室、常去的铺子、门房、车夫、书童,全给我看住。尤其今天下午到晚上,谁进谁出,哪怕是条狗都给我记上。”
“是。”
“还有。”沈昭停了下,“别让他知道是我在看。”
周骁点头。
这话听着矛盾,其实一点不矛盾。
明盯,是让旁人知道梁守义不净;暗盯,是让梁守义以为自己还能动。只有他觉得还能动,后头那些藏着的人才会继续往他那边钻。
人不动,就没痕。
人一动,脚印全出来。
牢房离兵部不远。
顾元声和许承礼都没押去刑部,先关在了宫外临时腾出来的一处旧仓里。地方不大,门厚,窗高,平时是压封箱和旧军械的,眼下正适合关这种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见太多人、又不能轻易死的人。
沈昭进去时,门外站着两个羽林。
见他来,立刻开门。
里头比外头凉,墙上还带着气。两间牢是挨着的,中间隔了一道厚木板,木板上头开着几处透气孔。你看不见隔壁的人,可声音却隔不净。
许承礼就在左边。
人比早上朝会时还难看,官帽没了,头发散了一半,袖口全是褶,显然被押进来之后就没安生过。他一见沈昭进来,立刻起身,动作太急,脚下还踉跄了一下。
“将军!”
沈昭没往前,只站在门外看着他。
“想说了?”
许承礼咽了口唾沫,声音发:
“将军,梁守义……是不是也出事了?”
果然。
他怕的就是这个。
沈昭没答,只反问:
“你觉得呢。”
许承礼脸一下更白,手抓着木栏,指尖都在抖。
“将军,臣、臣今朝上不是有意试探陛下,更不是替谁说话!臣只是、只是怕那道旨……怕那道旨一不明,后头总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臣也是——”
“你是不是替谁说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昭打断他。
许承礼嘴一僵,后头的话全散了。
旁边那间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元声显然也在听。
沈昭故意没往那边看,只继续盯着许承礼。
“我给你一次机会。”
“你说,我听。”
“你若还想拿朝上那一套糊弄我,我现在就走。”
“等我从梁守义那边回来,再来听你说。”
这几句压得不重,却比骂还狠。
许承礼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受刑,是自己还没张嘴,梁守义那边就先开了口。若梁守义先把他卖了,他后面不管再说什么,都只算求活,不算立功。
他死死抓着木栏,喉咙滚了好几下,终于把那句最不该吐的先吐出来了。
“茶行不是许维的。”
沈昭眼神微微一沉。
“继续。”
许承礼咬了咬牙,声音更低了:
“茶行最早挂在一个北货商名下,那人两年前就死了。后来梁守义接了手,没放在自己名下,也没放兵部名下,绕了三道,最后挂去许家远房。顾元声是明面上跑腿的,我……我是替许维递话的。”
“递什么话。”
“谁能动,谁不能动;哪条路能放,哪条路得压;还有……北边来的信,先到谁手里。”
沈昭没出声。
许承礼这一下,算是真开了口。
话一旦开到这层,后头就不好再往回收了。
“许维知道多少。”
“他知道茶行,也知道顾元声。”许承礼喘了口气,“但梁守义到底和北边通到哪一步,许维未必全清楚。他更多是在借这条线做自己的事,比如……比如压别人的把柄,换外朝的口风。”
果然。
许维不一定是最深的那个,但绝不是清白的那个。
他拿这条线当刀,也拿它当网,能捞多少,就捞多少。陈让那边则是宫里接应,负责把该灭的灭,该压的压。至于梁守义……那才像是正经做买卖的。
沈昭问:“顾元声知不知道梁守义的全底。”
许承礼眼神闪了闪。
“知道一些。”
“多少。”
“够他死。”
这句一落,隔壁终于传来一点细微动静。
像是有人站直了。
顾元声果然在听,而且听见这句,心里那点稳也开始裂了。
沈昭眼底没什么波动,只问最后一句:
“梁守义现在最怕什么。”
许承礼几乎没想,脱口就出来:
“账。”
“哪本账。”
“不是茶行那本。”许承礼压低声音,嗓子都快哑了,“是兵部后账。明账走路引,暗账走军械。小数目记茶行,大数目不在那儿,在梁守义自己手里。”
“藏哪。”
许承礼摇头。
“我真不知道。只听顾元声有一回说过一句——‘梁大人最爱把死人压在活账底下’。”
死人压在活账底下。
这话听着像发疯。
可越像疯话,越可能是真门道。
沈昭没再问,转身就走。
许承礼一看他走,立刻急了:“将军!将军!臣都说了!”
“我知道。”
沈昭没回头。
“你今晚先活着。”
这句落下去,许承礼反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像是整个人一下被抽空了力。
他听懂了。
“先活着”的意思,不是保命,是眼下还死不了。
那就说明,后头还有得查,还有得掂。
沈昭走到隔壁那间牢前,停下。
里头安静得很。
顾元声果然比许承礼沉,听到这一步,竟还没开口。
沈昭隔着那道木板,淡淡说了一句:
“你听见了。”
里头没回。
“许承礼说,梁守义最怕账。”
还是没声。
沈昭抬手,指节在木板上敲了两下。
“你不想说,也行。”
“等我把账翻出来,再来找你。”
这句话一落,里头那点死撑着的安静,终于裂出了一道缝。
顾元声的声音传了出来,压得很低,也很哑。
“将军。”
沈昭站着没动。
“你若真想找账,”顾元声在里头慢慢道,“别先去梁宅。”
“先去义庄。”
这一次,连沈昭眼神都沉了一下。
义庄。
死人压在活账底下。
原来不是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