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外的光很亮。
亮得连檐角那点旧灰都照得清清楚楚。可越亮,越显得里头那股气不对。平这个时辰,内侍该换茶的换茶,该收折的收折,哪怕再安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整个外廊一线的人都低着头,连走路都像怕踩出声。
沈昭一进殿门,就先看见了皇帝。
人没坐案后,站在内书案边,脸色比早上更白,手却稳。案上摊着几份没来得及合上的旧折尾,边上那只原本该放旧乌木匣的位置,现在空着,空得刺眼。
卢内官跪在一旁,额头贴地,背后都让冷汗浸出一块深色。
“少了什么。”沈昭没行虚礼,直接问。
皇帝抬眼看他。
“不是一只空匣。”
“是匣里三样东西。”
“说。”
“祭库旧票尾一束,西夹道旧钥一串,还有——”皇帝顿了顿,声音更低,“先帝晚年内府撤库时的一张并库底单。”
这最后一句一落,殿里那点空气都像沉了半寸。
并库底单。
不是值房随手能丢的东西,也不是哪个老内侍敢偷偷拿去当废纸垫桌角的东西。它是旧库怎么并、并去哪、撤什么牌、留什么尾的底账。若有人拿到它,再配上冷香库的焦票尾、药行的北印和昨夜承后井那条东道,玄字号这套规矩就不再只是自己活着,而是开始自己给自己找。
沈昭眼神微沉。
“谁先发现匣子没了。”
“朕。”皇帝道,“高福回话之后,朕亲自去看。案边锁没坏,门也没动,外头值守的人都在。可匣不见了。”
这就不是硬偷。
是熟手。
熟到知道哪只匣子能拿,拿了后外头一时还看不出来,熟到能在乾元殿白天的人眼里来回一趟,还不让任何人觉得不对。
“冯寿最后在哪被人看见。”
卢内官终于敢抬一点头,声音发颤:
“回将军,辰初后,东廊收旧炉的两个小内侍见过他。说他提着旧炉托盘,往西偏廊去了。再往后……就没人见着了。”
“托盘呢。”
“也没了。”
托盘能遮匣,旧炉能压钥。拿着这种东西走,不显,不招眼,谁看见都只会当他是杂炉房那头收旧差的。
沈昭转身就往西偏廊去。
“站住。”皇帝却忽然叫了他一句。
沈昭回头。
皇帝看着他,眼神压得很沉。
“你觉得,匣是冯寿亲手拿的,还是有人借了冯寿这张脸拿的。”
这个问题,才是。
冯寿是真人,还是又一张壳?
沈昭没立刻答,脑子里先把昨夜到今晨的口子全过了一遍。承后井死了常喜,阿顺送灯,温素守香,小香房里有更簿,冷香库下头有玄字更簿和东道。若玄字号这套“替”真已经熟到能一路替进乾元殿,那冯寿这张脸,大概率也不值全信。
“后者。”他说。
“朕也这么想。”皇帝道,“所以你去查,不是只找冯寿。”
“是。”
“你找的是今天谁碰过朕的案边。”
这才是最狠的一句。
不是谁路过。
不是谁值更。
是今天谁真正能碰到案边。
乾元殿不比承明偏殿。能到皇帝案边的人,本来就少。范围一缩,小内侍、司香女官、杂炉老役这种“理所当然存在”的脸,反而更好挑出来。
沈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周骁跟着他,压声问:“先查冯寿?”
“先查案边。”
“案边不就那几个人?”
“正因为只有那几个人,才不能先盯一个脸。”沈昭道,“冯寿若真只是第二张皮,现在这张皮多半已经废了。要找,就找第三只手。”
周骁听懂了,脸色也跟着沉下去。
乾元殿西偏廊不长。
一头通着小杂房,一头连着偏茶间和旧炉房。白里来往的人不算多,却够杂。换灯的、撤炉的、送茶的、扫灰的,全能顺着这条廊走一趟。真要有人借着收旧炉的名头带匣走,最顺的也就是这里。
陆停已经先在廊口卡住了人。
不多,六个。
两个送茶的,三个杂役,一个掌偏廊香灯的小内侍。人全按在墙边,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却谁都不敢真抬头。
沈昭没问他们昨夜。
先问今天。
“辰初后,谁碰过内书案。”
没人出声。
他也不急,目光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最右边那个掌偏廊香灯的小内侍身上。人年纪不大,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可手却很净,指甲缝里只有一点灯油,没有灰。
不对。
掌偏廊香灯的人,手上不该只有灯油。至少也该有香灰,或者换托盘时蹭上的铜灰。
“你叫什么。”沈昭问。
“奴、奴婢福生。”
“今天几点进过内书案边。”
福生肩膀一抖,先摇头。
“奴婢不敢近案……”
“我没问你敢不敢。”沈昭看着他,“我问你,几点进去过。”
福生脸色更白,喉咙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辰初……送过一次换下来的旧灯托。”
“谁叫你送的。”
“卢、卢公公那边……”
门口跪着的卢内官脸色一变,扑通一声又跪实了。
“陛下明鉴!奴婢只让人换偏廊旧灯,没叫他靠近内书案——”
“我知道。”沈昭没回头,还是盯着福生,“你送进去的时候,案边还有谁。”
福生眼神乱得更厉害。
“高公公在,杂炉房的冯寿也在……还有、还有一个递旧折尾的内侍。”
“叫什么。”
“奴婢不知道……”
“长什么样。”
“脸……奴婢没敢多看。”
这话太假。
没敢多看,不等于一点特征都说不出来。除非——他看的那一眼,本不是“一个平常内侍的脸”,而是一张让他看完之后,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真看见了的脸。
沈昭往前半步。
“你看见了什么。”
福生嘴唇抖得厉害,眼底甚至开始发红。像那点东西他从辰初压到现在,已经快压不住了。
“说。”
“……像常喜。”他终于把这句挤出来。
偏廊里一下静死了。
周骁眼神当场冷下来。
昨夜死在承后井边的常喜,今天早上,又在乾元殿内书案边露了一眼。
这就不是简单的“借他脸走道”了。
是那张脸,今天白天还在用。
福生说完这句,整个人都像散了架,腿一软就跪下去了。
“奴婢不敢认!奴婢只远远看了一眼,真只一眼……那人低着头,手里抱着旧折尾匣,进了案边就退,可、可侧脸……太像常喜了……”
“常喜昨夜就死了。”周骁冷冷接了一句,“你现在才说。”
福生浑身一抖,连头都不敢抬。
“奴婢以为自己看错了……真的以为看错了……”
沈昭没再他。
因为这句已经够了。
阿顺送信。
温素守香。
常喜死在井边。
冯寿收旧炉失踪。
而今天辰初后,内书案边又出现了一张“像常喜”的脸。
玄字号不是只会换一次。
它是在白天继续顶着那张已经死掉的脸,在乾元殿里走了一圈。
“高福。”沈昭忽然叫了一声。
高福刚从殿里跟出来,这会儿站在廊口,脸色还是青的。
“常喜那张脸,平在乾元殿这边熟不熟。”
高福咽了口唾沫。
“不熟。”
“承后井那边的人,和乾元殿内廷不是一拨。平偶尔在后井看见,也就是个背影,真到案边,没人会特意盯他脸。”
这就对上了。
常喜不是拿来替御前常伺候的那层人。
他是拿来替“边位”的。
够熟,熟到偶尔在这片地上走动不奇怪;又不够熟,熟到真低着头走过去,没人会突然叫住他多看两眼。
最值钱的壳,原来不是最显眼的那张。
是这种半熟的脸。
沈昭转头看向陆停:
“杂炉房查过没。”
“查过。”陆停道,“冯寿那张老脸不在,也没人敢认今天早上什么时候回去过。可我在旧炉房里翻到一样东西。”
他说着,把一团包在布里的旧物递了过来。
沈昭打开一看,是一小撮灰白相间的碎皮。
不是香灰。
也不是纸。
更像是——
人皮面具边缘烧剩下来的那层薄皮。
周骁一看就明白了,声音都压低了一截:
“冯寿那张老脸,废了。”
“嗯。”沈昭把那团薄皮重新包好,“也就是说,辰初后进过案边的人,不一定是真冯寿,也不一定是真常喜。”
“那是谁。”
“第三张脸。”
这句一出,连高福都觉得后背发凉。
玄字号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替”。是你明知他在替,却本不知道他手里现在正顶着哪张皮。
“将军。”陆停忽然道,“案边少的是乌木匣。冯寿提的是旧炉托盘。若常喜那张脸又在案边露了一次,说明有人是借脸掩眼,有人是真拿匣。”
沈昭抬眼看他。
这话对。
至少两个人。
一张脸去晃人。
一只手去拿匣。
玄字号不是单人独走,是配着走。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碎步声。不是慌跑,是人多时被压住的那种快。周骁先一步回头,看见来的是个小黄门,年纪不大,气还没喘匀,一冲到廊口就跪。
“将军!陛下叫您立刻回殿!”
“什么事。”
“宗人府来人了。”小黄门抬头时脸上全是汗,“宁王府里那具替尸……被人烧了。”
这句话一落,周遭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高福更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没站住。
宁王府那具替尸,是现在王府那层皮还勉强挂着的最后一块证。只要尸还在,草图、副册、请安折、戏班班主那条线就都能往它身上钉。可尸一烧,哪怕烧不全,很多东西也会立刻变成“你说像、他说不像”的烂账。
偏偏现在宫里这头刚追到乾元殿案边。
这一下,不是巧。
是玄字号在两头一起动。
一头拿匣。
一头毁尸。
沈昭眼神沉得发黑,却没立刻往回走,反而先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烧的。”
“就半刻前。”小黄门道,“说是宁王府偏院忽然走水,宗人府那边的人抢进去时,尸床和帘帐都着了。”
“人呢。”
“看尸的两个衙役,一个烧伤,一个昏了,府里一个老嬷嬷也没了踪影。”
老嬷嬷。
不是府长史,不是车夫,是内院老嬷嬷。
这就说明,昨夜周骁拿王府外口,仍旧漏了一层最里头的手。或者说——那层手本来就没打算靠长史活,留着,就是为了等今这把火。
陆停看了一眼沈昭,低声道:
“将军,这是要把两头都往虚里打。”
“嗯。”沈昭道,“一头让宫里这案边的脸糊掉,一头让宁王府那张死脸糊掉。”
周骁啐了口气,眼神都冷硬下来。
“够脏。”
脏归脏,路却很清楚了。
玄字号已经知道他们在追脸。
所以它现在要做的,不是先谁,是先把所有脸都弄花。
活脸可以换。
死脸可以烧。
到最后,剩下的就只是一堆“像”和“不像”。
“高福。”沈昭开口。
“在。”
“你回乾元殿,先回陛下一句——王府那具替尸,就算烧成灰,也得把灰给我筛出来。”
“是。”
“周骁。”
“在。”
“你去宁王府。”沈昭看着他,“别先看尸,先看火是从哪儿起的,谁第一个喊的,那个老嬷嬷平睡哪间、走哪门、近三天谁给她递过吃喝。还有——”
他顿了一下。
“查宗人府守尸那两个衙役,昨夜到今天,谁碰过他们。”
“明白。”
“陆停跟我回乾元殿。”沈昭道,“这边这几个,一个都别放。福生、阿顺、温素,全押旧仓。杂炉房的人也先扣着,冯寿那张脸既然废了,总得有给他上脸的人。”
小黄门还跪在地上,听着这一串吩咐,连头都不敢抬。
他也许听不懂什么是“上脸”,可他听得出来,今天这场火,已经不是宁王府自己倒霉那么简单了。
是宫里和王府,同时有人在抹证。
沈昭转身往乾元殿去时,头正好从廊外一压,亮得有些刺眼。偏廊砖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每个走在上头的人,背后都还拖着另一张脸。
偏廊里的头亮得发白。
可越亮,越显得人心里发冷。玄字号这一手很明白——宫里这边拿匣,王府那边烧尸,不是为了逃,是为了把所有“脸”都先打花。只要脸糊了,后头再查,查到的就只剩一堆像与不像。
沈昭站在廊下,先没动。
周骁去宁王府。
陆停留乾元殿。
高福回去报皇帝。
人一散开,这条线才算真正分成了两半。
可两半归两半,刀口却是同一个——
谁在白天顶着别人的脸,从乾元殿里把旧匣带走了。
乾元殿里比刚才更静。
皇帝还站在内书案边,案上那块空出来的位置,越看越像一道口子。高福已经把“替尸被烧、老嬷嬷失踪”的话全回了。殿里一个多余内侍都没有,卢内官跪在门边,脸上半点血色也无,连呼吸都放得轻。
沈昭进门后,没先说宁王府那场火。
他先走到案边。
案是旧案,楠木,靠手肘那一块被磨得发亮。平里皇帝批折、压签、看票,最常碰的都是这里。如今匣没了,位置空着,可空得太净,反而说明不是随手一抄就走的偷,是熟人动了手,拿的时候还顺手拂过一道,把案边灰都带平了。
“今早辰初后,谁碰过这里。”沈昭问。
皇帝没回头,只道:“让他们都进来。”
卢内官立刻出去传人。
没多久,先前西偏廊那几个被按住的人又全带进来了。福生脸上还带着吓出来的汗,其他两个送茶的小内侍、三个杂役也全低着头。沈昭一个个看过去,先没问话,只看手。
送茶的,手上有水汽。
杂役的,指缝里有灰。
只有福生那双手,灯油有,香灰却少。
“今天谁替过谁的班。”沈昭问。
没人敢接。
卢内官咬着牙先跪下去一步。
“回陛下、回将军,今晨偏廊人手本来是齐的,只是杂炉房那边递过一次话,说冯寿腰旧伤犯了,叫另一个人先替他把旧炉撤出来。”
“另一个是谁。”
卢内官嘴唇一抖。
“说……说也是杂炉房的老人,脸熟,奴婢一时没多问名。”
这话一落,殿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脸熟。”沈昭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你看见人了,却不知道他叫什么。”
卢内官额上汗直接掉下来。
“奴婢……奴婢当时只当是冯寿那边叫来的替手,手里又提着旧炉托盘,没敢拦,也没敢多看。”
这就和福生那句“像常喜”对上了。
不是他们不看。
是对方偏偏拿的就是那种“你觉得眼熟,却又不值当停下来多看”的脸。
沈昭没再骂卢内官,转头看向福生。
“那个像常喜的人,进案边时,手里抱的是匣,还是托盘。”
福生喉咙滚了一下,哑着声道:
“前头……前头是托盘。可等他贴到案边时,奴婢看见托盘边底下,像还压着别的东西。”
“多大。”
“和……和旧乌木匣差不多。”
这就够了。
不是案边有人把匣递给他,是他提着托盘进去,把匣直接裹在托盘下带走。
“高福。”沈昭道。
“在。”
“乾元殿里今早撤出来的旧炉托盘,一共几只。”
高福立刻回:“三只。”
“都查过没有。”
“查过两只。”高福脸色一僵,“第三只——是冯寿那边经手的,后来就跟着人一块不见了。”
路就彻底对上了。
冯寿旧炉托盘是真。
替手进殿也是真。
托盘底下压匣。
常喜那张脸只用来晃眼。
玄字号这一手,本没打算让谁“隐形”,它用的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
让你看见一个理所当然该出现在那儿的人,然后借这张脸,提着理所当然该提的东西,从案边把匣拿走。
“案边那只匣,平是谁送、谁收。”沈昭问皇帝。
皇帝这回终于转过身来。
“朕自己翻过。偶尔高福会碰,旁人只知道案边有匣,不知道里面装什么。”他顿了顿,“可只要有人在殿里,看久了,总会知道那只匣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空。”
这话比别的都狠。
因为它说明,拿匣的人未必知道里头每样东西值多少钱,却一定知道——
那只匣,值得拿。
也就是说,玄字号已经不满足于借宫里旧道走信了。它开始自己在御前找东西,找那些即便不明白全意,也知道“该先拿走”的旧物。
沈昭走到案边,弯腰看桌腿。
桌腿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擦痕,像什么东西从底下掠过去,蹭掉了一点漆。他再往下看,果然在最靠里的砖缝边,摸到了一点很淡的冷香沫。
不是案上的香。
是人袖口、托盘边,甚至匣角带过去的香。
“常喜那张脸进来了。”他道,“但带匣出去的,不止他一个。”
陆停抬眼:“将军是说,还有人接手。”
“至少一只手,在案边帮他压了那一下。”沈昭看着桌腿,“不然托盘底下塞匣子,福生不会只看见一个影。”
“谁。”
沈昭没立刻答。
因为这人未必是玄字号,甚至未必是“同伙”。有时候一只手只需要顺手帮忙让个位、遮个眼、递一下折尾,连自己都不知道那一让,匣子就被带出去了。
可有一个地方不会骗人。
“更签。”沈昭道,“把今辰初到巳初,内书案边所有递折、撤灯、换炉、收尾签的人名和换签记录,全给我摊开。”
高福立刻去取。
东西很快拿来了。
三册薄簿,一叠临时换签条子。平这种东西谁都不会多看,都是内侍自己勾一笔、递一张,宫里一天下来不知走多少轮。可到了现在,每一笔都像能咬人。
沈昭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辰初,偏廊换灯。
辰初一刻,旧炉撤。
辰初二刻,旧折尾送入。
辰初三刻,案边清签。
前后不到一刻钟,偏廊、杂炉房、收旧折尾的三拨人,全碰过案边。
而其中最扎眼的一张临时换签条子,字竟很净,像是专门练过“看着不显眼”的那种工整:
“旧炉手伤,暂以齐顺代。”
不是冯寿。
也不是福生说的“脸熟老役”。
是齐顺。
“齐顺是谁。”沈昭抬头。
屋里几个人一静。
最后,最左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杂役颤了一下,小声道:
“回……回将军,齐顺是杂炉房前两个月才调来的。”
“人呢。”
那杂役脸一白。
“今早……今早辰初后,就没人见着他了。”
又是消失。
又是刚好在这件事之后消失。
沈昭把那张换签条抽出来,放到案上,指尖一压。
“这个字,谁认。”
卢内官先看了一眼,摇头。
高福接过去,看了两息,脸色忽然一变。
“像……像女官的字。”
“哪处女官。”
高福喉结滚了滚。
“司香房那边,往年有几册旧签,就是这么写的。”他说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说错,可越怕越说明心里已经有了影,“不花,不飘,平得很,一笔一划都压着。”
温素。
或者和温素一类的人。
这就对上了。
玄字号不是临时捏几张脸出来顶班,它有自己的签、有自己的位、有自己养出来的字和手。齐顺那张脸也许是新脸,可让他进乾元殿的那张换签条,却是司香房那一笔老手写出来的。
“把齐顺原来的档拿来。”沈昭道。
没多久,旧档翻出来了。
一张薄得快透的内府调役单,写着:齐顺,杂炉房新补老役,四十七岁,跛右脚。调来时带病疤一处,左耳后旧烫。
沈昭把单子一放,看向刚才那杂役。
“你们平时怎么认齐顺。”
“认……认跛脚。”杂役声音发虚,“他走路右脚总慢半拍,耳后那块烫疤也挺显眼。”
“今早见过他这么走没有。”
那杂役一下不敢答了。
因为这问题一出,答案就不值钱了。
若今早提旧炉托盘进殿那人真是齐顺,那他就该跛。
可玄字号真要借他的脸,就未必还会把这一步跛得那么像。
沈昭盯着他,等了两息。
杂役终于哆嗦着开口:
“没……没注意脚。”
“耳后呢。”
“也……也没看见。”
没看见,就是没对。
或者说,对方本没给他们看到那一步。
殿里一时静得厉害。
正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不快,却稳。是周骁回来了,靴边还沾着一点焦灰。他一进来,先看了眼屋里这几张脸,直接道:
“火不是从尸床上自己起来的。”
“说。”沈昭道。
“床架底下提前埋了蜡线,蜡线头蘸的是冷香灰和药渣油。”周骁把袖里一小包焦黑的蜡线头扔到案上,“那老嬷嬷屋里也翻过了,床底是空的,人不在,柜里少了一套粗布衣和一双旧男人靴。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
“脸盆里有没洗净的胶泥和一截烧卷的眉纸。”
这就不是老嬷嬷自己点火跑了。
是有人在她屋里换过脸、换过衣,再放火烧尸。
玄字号在宁王府那边,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蜡线起火,脸纸卸面,粗布走人。
“人往哪走的。”
“后墙,不是正门。”周骁道,“后墙角门外的泥里有两排脚印,一排男人靴,一排女人小鞋。小鞋走到巷口就没了,男人靴一直往东去,最后在坊市口断了。”
“两排?”
“嗯。”周骁压低声音,“那老嬷嬷没自己跑。是有人接她,或者说——接走了那张脸。”
这就彻底合到一处了。
乾元殿这边,常喜、冯寿、齐顺。
宁王府那边,老嬷嬷。
玄字号不是单独用哪张脸,是到处借,到处废,到处换。谁值钱,就先借谁的壳;壳用完了,能烧的烧,能丢的丢,能再顶一程的,就继续顶。
周骁说到这里,忽然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烧黑的木片。
“替尸床底还翻出这个。”
木片不大,烧焦了一半,可边上那道旧描金花纹还在。
沈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宁王府那只放替身草图的匣角。
也就是说,那把火烧的不是单一具尸,是连着草图、副册、替尸这条线一起清尾。只不过周骁去得快,尸还留了灰,匣也没烧尽。
皇帝看着案上那堆东西——换签条、蜡线头、烧黑木片、焦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
他声音很低。
“乾元殿和宁王府,是同一套手法。”
“是。”沈昭道。
“同一套人?”
“未必同一张脸。”沈昭看着那张“旧炉手伤,暂以齐顺代”的换签条,“但同一套规矩,同一套火候,同一套替法。”
这就够了。
不用再争“是宫里这边带出去的手,还是王府那边翻进来的手”。因为两头已经是同一套法。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把那张换签条折了起来。
“福生留下。”
“其余人,除了周骁说的王府那边几个,全押旧仓。”
“是。”
人很快被带下去。
殿里一下空了不少。
只剩沈昭、周骁、陆停、高福、卢内官和福生。气氛也就更实了。再说下去,已经不是“内廷出了偷匣的人”,而是要真正决定:下一刀先砍哪一张脸。
沈昭看着福生。
福生这会儿已经不只是发抖了,是整个人像快塌了。他原本只是个看见“像常喜”的偏廊灯役,到了现在,却成了眼前这几个人里唯一一个白天亲眼见过那张“第三脸”进案边的人。
“再说一遍。”沈昭声音不重,却压得死,“今早那张像常喜的脸,除了你,还有谁看见。”
福生喉咙狠狠了一下,才挤出一句:
“递……递旧折尾的那个小内侍,也看见了。”
“叫什么。”
“奴婢不认识他,只知道平时大家都喊他‘小季’。”
“哪处的。”
“像是……承录房那边打杂的。”福生越说越虚,“他平时不常来乾元殿,都是逢着旧尾要收、旧签要换时才露一露。”
承录房。
又是一个平人人都知道有、却谁都不会盯死的地方。
收旧折尾、换旧签、抄旧案边记,这种地方最适合玄字号借位。因为它碰旧纸、碰旧签、碰旧匣,本来就顺理成章。
沈昭和周骁对视了一眼。
路出来了。
齐顺那张脸是进案边的壳。
小季那只手,很可能是出案边后的接手。
而承录房,正好就是“旧匣”这种东西下一步最该去的地方——
不是为看,是为改。
若并库底单真落到承录房那种碰旧签、碰旧册的地方,再配上玄字号手里那些尾票和旧钥,很多“本来不在册”的东西,就能被重新改成“原来就在册”。
这比单纯偷走还毒。
“周骁。”沈昭道。
“在。”
“你去承录房。”
“现在?”
“现在。”沈昭看着案边那块空出来的位置,眼神沉到发黑,“别从正门拿人,先封他们今天出的旧纸篓、废签箱、抄尾册。承录房里只要是今早碰过旧尾、旧签、旧案记的人,一个都别放。”
“明白。”
“陆停。”
“在。”
“你跟我去看齐顺那张旧档,还有杂炉房这两个月所有补役单。”沈昭顿了顿,“既然这张脸是新补进来的,那就不是临时捏的。我要看它从哪儿进的宫。”
皇帝站在一旁,一直没打断。
直到这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你们去查承录房和杂炉房。”
“朕亲自审福生。”
福生一听这句,整个人猛地一抖,脸上最后那点人色都没了。
可沈昭没反对。
因为皇帝今天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玄字号离他不远。
不是隔着宫墙,不是隔着王府和北线。
是可能就站在乾元殿外廊、承录房、杂炉房,甚至案边灯影后头的人。
既然如此,有些“看见过”“没看清”的细节,皇帝自己问,反而更值钱。
沈昭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出殿门时,头已经偏了一点,照在乾元殿的台阶上,像一层白火。周骁和陆停一左一右跟上,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可谁都知道,案边这只旧匣,已经不是“丢了一只匣”那么简单了。
它带出来的是一条明线:
承后井——乾元殿案边——承录房。
而宁王府那把火,则是另一条暗线:
替尸——老嬷嬷——后墙角门——东坊口。
两条线现在还没合到一张脸上。
可离那一步,也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