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从赵家村回来的第二天,高远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
这口锅是彭大送的,说是旧锅,补一补还能用。周嬷嬷把它刷洗净,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生起火来。锅里的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李大牛在边上搭了个棚子,用几木桩撑起一块旧布,勉强能遮风挡雪。刘二牛从库房里翻出几个破碗,虽然豁了口,但还能用。
高远站在锅边,看着那一锅翻滚的开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粮食不多了。
周嬷嬷前天晚上跟他说,家里的粮缸又快见底了。省着点吃,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呢?总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所以他想了个法子——设粥棚。
不是做善事,是为了找人。
杜弼说过,流民里藏着人才。会手艺的,有力气的,有本事的,都埋在那些破衣烂衫下面。把他们找出来,收拢过来,就是自己的人。
当前的处境,卖精盐虽然是快速生财之路,但是风险极大。铁器才是既合法又抢手的生意,并且后的发展也需要大量的铁器。
找铁匠。。。必须找铁匠。彭大算一个,还得找更厉害的铁匠才行,能打造兵器的铁匠最好。
可怎么找?总不能一个个去问。问了也没用,谁都会说自己有本事。
高远想到了一个办法——设粥棚。来领粥的人多,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有力气的,会抢在前面;有手艺的,会躲在后头;有本事的,会打量四周。一碗粥,能看出很多东西。
他把这个想法跟杜弼说了。杜弼听完,点了点头。
“公子这个法子好。不过——”他顿了顿,“得防着二房的人来捣乱。”
高远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只施三天,每天一个时辰。彭虎彭勇在边上看着,有事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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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人。
高远站在锅边,亲自掌勺。每人一碗粥,稠稠的,能住筷子。领粥的人排成一队,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边舀粥,一边打量那些人。
第一个,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他的手抖得厉害,端碗都端不稳。高远给他多舀了半勺。
第二个,是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还在吃,瘦得像只小猫。高远让她多领一碗。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神躲躲闪闪。高远多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匆匆走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高远一勺一勺地舀着,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彭虎站在旁边,双手抱,瞪着眼看着那些人,像一尊。彭勇在人群里转悠,时不时跟人说几句话,问问来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锅里的粥见了底,人也散了。
彭勇走过来,低声跟高远说:“公子,俺问了十几个人。有两个说会种地,一个说会编筐,一个说会做泥瓦活。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一个,说是铁匠。”
高远心里一动。
“人在哪儿?”
彭勇指了指远处:“走了。俺问他住哪儿,他不肯说。”
高远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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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又来了四十多个人。
消息传开了。西城外有个高公子施粥,粥稠,不克扣,领了就走的。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来。
高远依旧站在锅边掌勺。彭虎依旧站在边上瞪眼。彭勇依旧在人群里转悠。
一个时辰快结束时,彭勇忽然快步走过来,凑到高远耳边说:“公子,那个人又来了。”
高远抬起头,顺着彭勇的目光看去。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他不像别人那样挤着往前,而是站在后面,冷冷地看着这边。
高远把勺子递给彭虎,走过去。
那人见他过来,转身要走。
“等等。”
那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高远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近看才发现,这人虽然穿得破,但收拾得还算净。脸上的疤有些吓人,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警惕和审视。
“你是铁匠?”高远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在哪儿学的?”
“跟我爹学的。”
“你爹呢?”
那人的眼神暗了一下:“死了。柔然人的。”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张驴儿。”
高远点点头:“张驴儿。明天还来吗?”
张驴儿没有说话。
高远说:“明天要是来,领完粥别走,等我一会儿。我有事找你。”
张驴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彭勇凑过来,问:“公子,这人……”
高远望着张驴儿远去的背影,说:“是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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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人更多了。
锅支起来没多久,外面就排起了长队。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至少有五六十人。彭虎一个人看不过来,刘二牛也站到边上帮忙。
高远依旧掌勺。他一碗一碗地舀着,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搜寻。
张驴儿来了。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等轮到他时,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高远,转身就走。
“等等。”
高远喊住他,把勺子递给彭虎,走过去。
张驴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高远说:“跟我来。”
他把张驴儿带到一边,彭勇跟在后头。三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雪地上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印。
“你说你是铁匠。”高远说,“打过硬刀吗?”
张驴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打过。”
“什么样的刀?”
“军中用的那种。”张驴儿说,“我爹以前是军中的铁匠,给边军打刀枪的。后来边军散了,我们就回了村。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高远看着他,忽然问:“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张驴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柔然人。”他说,“他们冲进村子的时候,我爹把我推到地窖里。我从地窖缝里看见……看见他们砍我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后来我从地窖里爬出来,我爹已经死了。我想跑,被一个柔然人追上,砍了一刀。我没死,他死了。”
高远没有问他是怎么让那个柔然人死的。
彭勇在旁边听着,眼睛里满是震惊。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驴儿。
张驴儿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布袋里是几块碎银子,不多,但够一个人吃几个月。
“公子,这……”
“拿着。”高远说,“你不是没地方住吗?去城里租间屋子,安顿下来。过几天我有事找你。”
张驴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不怕俺骗你?”
高远摇摇头:“你要是骗我,这银子就当我买了教训。”
张驴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银子塞回他手里。
“公子,俺不要银子。”
高远愣了一下。
张驴儿说:“俺爹教俺,手艺人不白拿人家东西。公子要是信得过俺,就让俺跟着你。俺不要银子,有口饭吃就行。”
高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你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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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高远把张驴儿带回了小院。
周嬷嬷正在灶房里忙活,见他又带回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子,你这是要把整个繁畤的流民都收回来啊?”
高远笑了笑,没说话。
彭虎和彭勇也跟进来了。彭虎凑到张驴儿身边,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问:“你这脸上的疤,真是柔然人砍的?”
张驴儿点点头。
彭虎挠挠头:“俺没见过柔然人。他们长啥样?是不是特别凶?”
彭勇在旁边拉了拉他:“哥,别问了。”
张驴儿却没有生气,只是说:“长啥样?和人一样。就是骑马,人。”
彭虎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高远让周嬷嬷给张驴儿安排个住处。周嬷嬷看了看,说:“那就跟彭虎彭勇住一起吧,那屋还能挤挤。”
张驴儿点点头,跟着周嬷嬷去了。
杜弼从屋里出来,站在高远身边,看着张驴儿的背影。
“公子,这人……”
“是铁匠。”高远说,“他爹以前是军中的铁匠。”
杜弼点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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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高远坐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张驴儿,想着他说的那些话,想着他脸上那道疤。
铁匠。军中传承。会打刀。
这样的人,正是他需要的。
山谷里要建盐坊,需要工具。以后要护着那些流民,需要兵器。彭虎彭勇要练本事,需要趁手的家伙。
这些,都离不开铁匠,后势力的发展需要更多兵器,需要更多的铁匠。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片月光。
张驴儿,彭虎,彭勇,刘二牛,李大牛……
人越来越多了。
可粮食也越来越少了。
他想起杜弼说的那些话——有钱,有人,有势。
钱从哪儿来?盐。
人从哪儿来?流民。
势从哪儿来?一步一步来。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随即又安静下来。
高远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