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思勰在小院住下的第五天,高远带着他去了桑河边。
那是一片河滩地,离小院不远,走两刻钟就能到。去年冬天高远来看过,当时河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如今虽然还是正月,但河冰已经开始消融,能听见冰层下面隐隐的水流声。
贾思勰站在河滩上,四处打量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公子,这片地是谁的?”
高远说:“长房的,也就是我的。去年从二房手里拿回来的。”
贾思勰点点头,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河淤土,颜色发黑,比别处的土细腻得多。他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又闻了闻,眼睛亮了起来。
“好地。”他说,“这是桑河淤出来的地,肥得很。种什么长什么。”
高远心里一喜。他知道河滩地肥,但从贾思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贾思勰站起身,在河滩上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皱起眉头。
“公子,这块地是好地,但有个毛病。”
高远问:“什么毛病?”
贾思勰指着桑河,说:“离河太近。夏天涨水的时候,河水一漫上来,地就淹了。种什么淹什么,一季的收成全白费。”
高远沉默了。他原以为有地就行,没想到还有这层。
彭虎在旁边嘴:“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地淹了吧?”
彭勇拉了拉他,让他别多嘴。
贾思勰却笑了笑,说:“有办法。筑坝。”
他指着河边,比画着说:“沿着河边筑一道坝,不用太高,能挡住夏天的水就行。坝外面再挖一条沟,把多余的水引走。这样,水就淹不进来了。”
高远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筑坝。这个时代的人筑坝,用的是土石,费力不说,还容易垮。但他有水泥。
虽然做不出现代那种水泥,但简易的水硬性石灰,他是有办法的。祖母的《北记》里记过一种“三合土”的法子——石灰、黏土、沙子,加上糯米浆,了之后硬得像石头。上次在佛宫寺旧址看到的那些条石缝隙里填的东西,就是类似的材料。
如果能做出这种东西,筑的坝就结实多了。
他正想着,贾思勰又说:“还有,这片地要种东西,得先整地。开沟,起垄,把水排出去。有些地方低洼,得填土。有些地方高,得平一平。这些活,都得赶在开春之前完。”
高远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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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高远把贾思勰的话跟杜弼说了。杜弼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贾先生说得对。这片地是咱们的基,得好好收拾。”他说,“可筑坝、整地,都是大活。光靠咱们这几个人,到什么时候?”
高远点点头。他知道杜弼说的是实情。
杜弼继续说:“公子,那些流民,该用的时候就得用。他们跟着公子,不就是图个活路吗?现在有活了,正好。”
高远想了想,说:“先生的意思是,组织他们活?”
杜弼点点头:“对。筑坝、整地,都是力气活。那些流民里,年轻力壮的不在少数。把他们组织起来,一天一点,总能完。”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活就得吃饭。公子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那些流民知道,跟着公子,有活,有饭吃。人心就稳了。”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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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高远把那些流民召集起来。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三十多口人,站在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他们看着高远,眼神里有期待,有疑惑,也有几分不安。
高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也有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有一股求生的渴望。
他开口说:“咱们有地了。桑河边那片河滩地,是长房的。开春之后,要在那里种粮食。”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还是疑惑。
高远继续说:“但地要先收拾。筑坝、整地、开沟、起垄。这些活,我一个人不了。你们愿意的,跟我。管饭,一天两顿。”
议论声更大了。
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问:“公子,管饭管饱不?”
高远看着他,认出是李大牛。他点点头:“管饱。”
另一个年轻人问:“公子,俺们了活,以后能分地不?”
高远说:“能。以后开出来的地,按人头分。谁出力多,谁分得多。”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那些流民,最怕的是什么?是没有地。有了地,就有了。高远这话,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李大牛第一个站出来,说:“公子,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年轻力壮的都站出来了。
高远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李大牛叫到跟前,说:“大牛,这些人你熟。以后你带着他们活,管着他们。”
李大牛愣住了:“公子,俺……俺能行吗?”
高远点点头:“能行。你活踏实,人也实诚,大家都服你。”
李大牛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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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李大牛带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去了桑河边。
高远也跟着去了。他要亲自看看,这坝该怎么筑。
贾思勰也来了。他在河滩上走来走去,用脚步量着距离,不时在地上画几道线。
“公子,坝筑在这儿。”他指着一条线说,“从这儿到那儿,三十丈。高一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这样能挡住夏天的水。”
高远看着那条线,心里估算着土方量。三十丈长,一丈高,底宽三丈,顶宽一丈,这得多少土?
贾思勰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公子别急。这坝不是一天筑成的。先筑一半,把最要紧的地方堵住。剩下的慢慢来。”
高远点点头。
他把李大牛叫过来,指着那条线说:“大牛,从明天开始,带着人在这儿挖土、筑坝。每天两个时辰,完就吃饭。”
李大牛点点头,又问:“公子,土从哪儿挖?”
高远看了看周围,指着远处一个小土坡说:“就从那儿挖。挖完了,坝也筑起来了,那儿还能变成一块平地。”
李大牛应了一声,转身去跟那些人说。
彭虎彭勇也跟来了。彭虎撸起袖子,说:“公子,俺也!俺力气大,能扛能挑!”
彭勇在旁边说:“哥,你就别添乱了。你一去,人家都不敢了。”
彭虎瞪了他一眼:“俺怎么添乱了?俺是去帮忙!”
高远笑了笑,说:“虎子,你去可以,但要听李大牛的。他怎么说,你怎么。”
彭虎点点头,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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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河边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高远回到屋里,杜弼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问:“公子,今天怎么样?”
高远把情况说了一遍。杜弼听完,点了点头。
“公子做得对。这些人,有了活,有了饭吃,就不会乱想。”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光有活还不够。得让他们知道,跟着公子,有奔头。”
高远看着他:“先生的意思是……”
杜弼说:“等坝筑好了,地整好了,开春种地的时候,公子可以当众宣布,以后收成按人头分。谁种的地,谁收粮。公子只收一份租,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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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筑坝的活就开始了。
李大牛带着十几个人,拿着锄头、铁锹、扁担、筐子,在河滩上得热火朝天。挖土的挖土,挑担的挑担,筑坝的筑坝。彭虎也在里头,一个人挑两筐土,走得飞快,看得那些流民目瞪口呆。
周嬷嬷带着几个妇人,在河滩边上支起一口大锅,煮粥做饭。粥是稠的,里面放了豆子和野菜,管饱。那些流民一两个时辰活,就能吃一顿热乎饭,一个个劲十足。
高远站在河滩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月前,他刚从穿越中醒来,躺在破炕上等死。一个月后,他有了地,有了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