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来送邀请的,是一个穿青碧色长袍的年轻修行者,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清冷,腰间挂着一块碧绿色的令牌——是玄海宗内门弟子的标志。
他走进驿站,一眼就找到了正在喝粥的林余,走过来,拱手,净利落地开口,"玄海宗内门弟子,宋青。奉宗门长老之命,来向林余前辈递交邀请函。"
说着,他把一封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信件,放在了林余面前的桌上。
林余放下粥碗,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没有立刻拆,而是先看了看对面这个叫宋青的人。
成坯境,但顶端,距离走纹境只差一点。年纪轻,气息稳,是认真修炼出来的那种实力,不是靠家底堆出来的。
"你从宗门赶过来,"林余说,"在玄风城就出发了?"
"前傍晚。"宋青说,"玄风城的消息传回宗门,长老当晚就让我出来。"
"急得很,"林余把信封递给崔老头,"老先生帮我看看说的什么。"
崔老头接过去,拆开,默默看了片刻,然后把信递回来,"大意是,玄海宗听说了引雷境焦糊纹修行者的消息,觉得极为难得,邀请林余到玄海城一叙,宗门礼遇相待,有意深入交流修行经验。"
"交流修行经验,"林余重复了一下,"听起来很含蓄。"
"是很含蓄,"崔老头说,"实际上的意思,大概是想研究你。"
宋青站在旁边,神情微微一动,但没有反驳。
林余看向他,"宋青,你和我直说,玄海宗看上的,是焦糊纹本身,还是我的修行速度,还是别的什么?"
宋青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实话,"三者都有,但最主要的……是长老们对焦糊纹的属性感兴趣。"
"感兴趣在哪里?"
"水修的修行原理,和焦糊纹有某种相似之处,"宋青说,语气里有一点点谨慎,"具体的,我不太了解,那是长老层面的事,我没资格多说。"
林余点点头,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在桌上,"你来,是只负责送信,还是要等我给答复?"
"等答复,"宋青说,"如果前辈愿意,我可以一路同行至玄海城;如果前辈暂时不打算去玄海宗,长老也说,不强求,随时欢迎。"
"那我考虑一下,"林余重新端起粥碗,"你先吃点东西,驿站里有饭,就我们这桌对面,空着。"
宋青愣了一下,"……谢谢前辈。"
他在对面坐下来,叫了碗粥。
苏云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幕,凑过来小声对林余说,"你要去吗?"
"本来就是往东走的,"林余喝了口粥,"玄海宗在东边,顺路。"
"去了,他们会怎么对你?"
"研究,"林余说,"但研究也没关系,反正我的焦糊纹,他们研究不透。"
苏云峰想了想,"玄海宗的长老里,有几个引雷境的强者,境界未必比你高,但在水修这个方向上,经验远比你深。"
"那正好,"林余说,"我去学学水修是怎么运转的,对我自己的水性走纹线,说不定有参考价值。"
苏云峰看着他,"你凡事都能找到对自己有用的点。"
"不然呢,"林余平静地说,"浪费机会?"
苏云峰闭了嘴,重新靠回柱子上。
对面,宋青端着粥碗,在认认真真地喝粥。
小焦在林余肩膀上打盹,偶尔翻个身,把脑袋蹭到林余耳边,又移开。
崔老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看了看驿站外面的天色,"快走吧,今天能多赶一段路。"
"宋青,"林余站起来,"我们一起走,你在路上给我讲讲玄海宗的情况。"
宋青放下碗,站起来,"好。"
就这样,四个人加一只鸟出了驿站,继续往东。
——
路上,宋青把玄海宗的情况讲了一遍。
玄海宗坐落在神州东部的一片巨大内海——"玄海"旁边,宗门建筑顺着海岸线分布,主峰半入海中,是一处风景极为壮阔的所在。
宗门以"水修"为核心,修行者所有的修炼,都围绕着水性的力量展开——从感知水流,到控制水流,再到把自身的丹力和水性融为一体,形成一种特殊的"流转"状态。
"水修和其他属性的修行,最大的不同在哪里?"林余问。
"韧性,"宋青说,"水是最难被截断的东西,它可以绕过一切障碍,找到自己的路。水修的丹力也是如此——攻击力可能不是最强的,但连绵不绝,很难被彻底击溃。"
"那弱点呢?"
"爆发力不足,"宋青说,"遇到需要一击制敌的情况,水修往往需要更多时间来积蓄力量。"
林余点点头,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和自己体内那条水性走纹线对照了一下——
他的水性走纹线,是从玄水鳝那里吸收来的,形成的时候比较粗糙,和正统水修的精细运作方式,肯定有差距。
这次去玄海宗,至少能把这条线修正一下。
"玄海宗现在的宗主是谁?"崔老头问。
"宗主是裴海山长老,"宋青说,"引雷境,在宗主位上已经坐了二十年了。"
"裴海山,"崔老头念了一遍,"老夫在玄海城住过,那时候他还是执事长老,主管外门招募。"
"崔先生也认识我们宗主?"宋青有点意外。
"算是打过照面,不熟,"崔老头说,"他是个稳重的人。"
苏云峰在后面了一句,"玄海宗和昆仑宗,最近关系如何?"
宋青的神情微微一顿,"……还好,两宗一直保持正常往来,没有明显的摩擦。"
"是'还好',"苏云峰若有所思,"不是'很好'。"
宋青没有回应这句话,继续往前走。
林余侧头,对苏云峰小声说,"五大势力之间,有没有真正好的关系?"
"没有,"苏云峰也小声,"面上维持,底下各自盘算,这是正常状态。"
"那我去玄海宗,对你来说,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没有,"苏云峰说,"我以个人身份同行,不代表昆仑宗立场。"
"好,"林余点头,"那就进去看看。"
路过一片矮林的时候,宋青突然停下脚步,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余感知同时察觉到——林子里有人,两个,成坯境,藏着,观察方向是这条路。
不像是劫道的——气息太平稳了,劫道的人不会这么冷静。
是跟踪的。
"不用管,"林余小声说,"继续走。"
宋青愣了一下,"前辈知道了?"
"嗯,"林余继续往前走,"走你的。"
宋青跟上,压低声音,"那两人跟了我们大半天了,我进驿站之前就注意到了。"
"我知道,是昨天在玄风城城门口见过的同一批人,"林余说,"不是要来打我们的,只是盯梢。"
"是哪里的人?"
"不知道,"林余说,"可能是玄风城城主府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头转了回来,往前看,语气平淡,"先不管他们,到了玄海城再说。"
——
东行第七天,林余五人走过了铜锈谷。
铜锈谷名字起得很形象,那片谷地里,矿石含量极高,地面和岩壁都带着一层铜绿色的氧化层,在永恒神火的照射下,整个谷地泛着一种幽冷的绿色光泽。
苏云峰亮出昆仑宗令牌,谷里驻守的势力——一个半散修半家族形式的组织——客气地放行,没有为难。
就是在铜锈谷里,林余注意到了那两个跟踪者的变化。
他们进了谷子之后,不再跟了。
在谷口,林余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成坯境的身影,已经退到了谷口外面,停在那里没有再跟进来。
"怕昆仑宗的令牌,"苏云峰说,"谷里有登记往来修行者的习惯,他们不想留下记录。"
林余点点头,"过了谷子,他们还会跟上来吗?"
"不好说,"苏云峰说,"但就算跟来,也要过谷里的登记,会留下痕迹。如果他们的主人不想让人知道在盯我们,就不会跟。"
"那就过了这关,"林余说,"走。"
出了铜锈谷,天色已经偏晚,永恒神火的亮度减弱,铜穹上的虚空微光一道道地亮了起来。
在神州,这就是夜晚。
五人找了一处背风的矿石群,就地扎营。
宋青生了火,崔老头从包袱里取出随身带的小炉子,开始在火上热随身携带的粮和药膳。
苏云峰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取出一颗丹药,运功吸收,安静修炼。
林余靠着一块大矿石,抬头看着铜穹上那些"星辰"——那些从铜缝里透进来的虚空微光,今夜格外清晰,密密麻麻地铺在铜穹内壁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冷冽而广阔的感觉。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刚刚苏醒在灰泽的第一夜,他也是这样仰头看着这片铜穹,看着那些"星辰",在心里对着鼎外的神明说了一句"您嫌弃错了"。
那时候,他是初凝境。
现在,是引雷境。
"还差多远,"他在心里说,"但方向没错。"
小焦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靠在他手背上,"嘎"了一声,软软的。
崔老头端过来一碗热药膳,放在林余旁边,"喝了,对引雷境初期的稳固有好处。"
林余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老先生。"
崔老头哼了一声,坐回去继续看他的书。
宋青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崔先生是林前辈的……"
"我的老朋友,"林余说,"从灰泽就跟过来的,很厉害的炼丹师。"
崔老头没有抬头,"不要乱说,老夫是他的债主,他欠老夫柴火钱还没还清。"
宋青:"……"
林余喝了口药膳,"他说的是真的,我确实欠着柴火钱。"
宋青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不继续深究这件事,重新把视线放到火堆上。
火光在铜穹的虚空微光映照下,暖而安静。
再有五六天,就到玄海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