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泽镇有三个大人物。
第一个是镇长,姓吴,叫吴有财。
这个名字说明了他一切的人生追求。
第二个是镇上唯一的炼丹师,姓崔,叫崔老头。
崔老头是成坯境的修行者,年纪大约六十岁往上,每天在自己的小作坊里鼓捣各种丹药,偶尔卖给镇里有钱的修行者,以此维持生计。
第三个大人物,是一个让林余刚进镇子就注意到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整洁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站在镇子中央,周围围着一圈恭恭敬敬的人,正在用一种"本少爷今天心情不错,赏你们看两眼"的姿态,俯视着整个镇子。
成坯境。
林余扫了一眼,确认了少年的境界。
对于十六七岁的年纪来说,成坯境已经相当不错了。难怪镇子里的人都围着他转。
但林余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围在少年旁边的那些人手里捧着的东西——
各种各样的礼物,其中有几株看起来不错的灵草,还有两块玄铁矿石。
林余收回视线,默默吃完了手里的半个馒头,然后站起身,朝着镇子最边缘的一处小破屋走去。
那是他来之前就注意到的地方——小破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崔记丹坊,概不赊账"八个字。
林余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药味,角落里堆着各种各样的草药和矿石,中间是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丹炉。
崔老头正蹲在炉子旁边,眯着眼睛往里面添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林余一眼,又低下头去,"没钱的不接待。"
"我没有钱,"林余开门见山,"但我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林余走过去,在崔老头面前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老先生,您炼丹炼了多少年了?"
崔老头没好气道:"四十年,怎么了?"
"四十年,"林余点点头,"那您见过焦糊纹吗?"
崔老头手里的柴火停了一停。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林余,目光落在林余口那块黑色印记上。
沉默了片刻,他慢慢直起身子,"你从哪里来?"
"灰泽里头。"
"灰泽里头没有人。"
"我知道,但我就是从那里来的。"林余无所谓地耸耸肩,"老先生,您认识焦糊纹,是吧?"
崔老头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焦糊纹……在炼丹典籍里,只有一句话的记载:'炉中焦糊,药败之兆,弃之。'"
"'弃之'。"林余重复了一遍,"所以我就被弃了。"
崔老头看他的眼神渐渐有些古怪,"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大概知道。"林余直视着崔老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口吻说,"老先生,您炼丹炼了四十年,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口鼎?"
崔老头的手颤了一下,打翻了身边的一个小陶罐。
里面的药粉哗啦啦洒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那些药粉,久久没有说话。
林余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地蹲在旁边等着。
好半晌,崔老头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笑——介于哭和笑之间的那种,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老夫炼丹四十年,"他喃喃道,"一直觉得……炼丹,和修行,本质上是一回事。灵草、妖兽血脉、矿石——都是辅料。而修行者本身……"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余点点头,"所以,老先生,您愿意和我聊聊吗?"
"聊什么?"
"聊怎么在这口鼎里,活得比那群'正牌大药'都滋润。"
崔老头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毕剥的声音。
最后,崔老头站起身,走到屋子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薄薄小册子,丢给林余。
"这是老夫年轻时候乱写的东西,没敢给人看过。"他背对着林余,"你自己看。"
林余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龙飞凤舞地写着:
"天地大炉,众生皆药,然药有优劣,渣亦有用。"
林余盯着这行字,好半天,忍不住弯起嘴角。
"老先生,"他抬起头,"我觉得咱们能。"
崔老头哼了一声,"什么?你个初凝境的毛孩子。"
"我是焦糊纹。"林余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焦糊纹的修行路,和普通丹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普通修行者是'药',往纯净了炼,最终被吃掉。"林余指了指自己,"我是'渣',越杂越好,越乱越强。"
这话说得崔老头一愣。
"……什么叫越杂越强?"
"我也不太确定,"林余实话实说,"但我知道,我体内那块焦糊纹,和普通丹纹的运转方向是相反的。普通丹纹是把杂质往外,越来越纯净。而我的焦糊纹……"
他把手放在口,感受了一下,"是把外面的东西往里吸。"
崔老头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走回来,蹲到林余面前,严肃地盯着他,"你是说,你的'成丹'方向,是逆着来的?"
"对。"
"普通修行者是把自己炼纯,而你是把自己炼……"
"炼杂。"林余笑了一下,"往鼎里加更多东西,把自己越烧越旺。"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崔老头猛地站起来,在小屋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喃喃着什么,最后猛地回过头,"这是大事。"
"我知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存在一种修行路径,是和'飞升被吃'完全相反的——"
"对。"林余点点头,"所以老先生,愿意帮我吗?"
崔老头盯着他,好半天,叹了口气,"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半个馒头。"
"行,先吃饭。"
这是崔老头用行动表示的同意。
林余松了口气,咧开嘴笑了。
然后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崔老头面无表情地回头,"别得意,老夫的饭也是要收钱的。"
"……"
"拿去帮我劈两捆柴。"
林余站起来,"好嘞。"
就这样,林余在灰泽镇落了脚,住进了崔老头丹坊旁边那间漏风的柴房。
漏风归漏风,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见多识广的炼丹师,以及一本记满了"歪理邪说"的小册子——
而那些歪理邪说,林余越看,越觉得对味。
那天夜里,他躺在柴火堆里,就着永恒神火透进铜穹缝隙的那点光,把崔老头的小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闭上眼睛,心里逐渐清明。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
顺着那些"正牌大药"的反方向,扎扎实实地,把自己这坨药渣烧旺。
"神明大人,"他在心里说,"下次炼丹,记得把锅底刮净。"
"否则,又得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