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1:21  ·  所属小说:长风向阳生

林向阳再次醒来,已是午后。天光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柔和地洒进室内。药味依旧浓重,但空气里多了几分暖意和净的气息。

他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褥里,身上盖着轻暖的蚕丝被。口的疼痛依旧清晰而尖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闷痛,但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撕裂般的难以忍受。高热似乎退了些,脑袋不再那么昏沉。

他转动眼珠,慢慢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宽敞明亮,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与昂贵。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除了文房,还摆着一个天青釉的梅瓶,着几枝素心蜡梅,幽香淡淡。靠墙的多宝阁上,零星放着些古籍和玉器。这不是他的棚屋,甚至不是他能想象的任何地方。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黑夜,匪徒,冷箭,剧痛,昏迷……然后是颠簸的马车,嘈杂的人声,银针的刺痛,还有……卫长风那张苍白疲倦、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情绪的脸。

卫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卫公子救了他?将他安置在此处?这里……是卫府吗?

正茫然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五六岁的丫鬟,端着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林向阳睁着眼,丫鬟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连忙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福身行礼。

“小公子您醒了?太好了!”丫鬟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怀,“奴婢叫青黛,是公子吩咐来伺候您的。您昏睡了一,定是渴了,先用点参汤润润喉可好?”

林向阳看着她身上料子光鲜的衣裙,和那恭敬却不卑微的态度,有些无措。他从未被人这样伺候过。他想摇头,喉咙却得发紧,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青黛便小心地扶他稍稍坐起些,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让他能靠得舒服点,又不至于牵动伤口。然后才端过托盘上那盏温着的参汤,用白瓷小勺,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他。

参汤温热,带着药材特有的甘苦,入喉却极润。林向阳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青黛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一边喂汤,一边低声道:“公子晨间来看过您,见您睡着,没让惊动。方才前头似乎有事,公子去处理了。吩咐奴婢,等您醒了,好生照料,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说。”

林向阳垂下眼帘,默默喝着汤。心里有些乱。卫公子不仅救了他,还派了丫鬟来伺候……这恩情,太大了。他欠下的,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还不清了。

喝完参汤,青黛又拧了热帕子,仔细帮他擦了脸和手。动作轻柔,仿佛他是个易碎的琉璃人儿。林向阳僵硬地任她摆布,浑身不自在。

“小公子,您身上有伤,胡太医嘱咐了要静养,千万不能乱动,也不能劳神。您若累了,就再睡会儿。若想坐坐,奴婢就在外间候着,您唤一声就行。”青黛收拾好东西,柔声道。

“胡太医?”

“是,是宫里出来的太医,医术可高明了,是公子特意请来为您诊治的。”青黛解释道,“您的伤……胡太医说,万幸箭偏了一点点,不然……”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总之,您福大命大,好生将养,定能痊愈的。”

林向阳点点头,没再问。他心里清楚,那支箭是要他命的。是谁?是那些匪徒吗?可他们明明拿着的是棍棒铁钎……

“那些……歹人……”他低声问。

青黛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强笑道:“小公子放心,那些人都被公子拿住了,关着呢。公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为您出气。您啊,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别的都别想。”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略急。青黛立刻敛容垂首:“公子来了。”

房门被推开,卫长风走了进来。他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暗纹锦袍,头发用玉簪束得整齐,脸上倦色未消,但眼神已恢复了往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些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看到林向阳醒着,靠坐在床头,卫长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

“醒了?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得厉害?”他一连串问,目光在少年脸上仔细梭巡,见他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有了焦距,不似晨间那般涣散,心下稍安。

“好多了……多谢公子。”林向阳低声道,想坐直些,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卫长风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眉头微蹙,“胡太医说了,伤口深,需得静卧,至少半月不能随意起身。”

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将手中锦盒放在小几上。“这是宫里赏下来的玉露生肌膏,对外伤愈合有奇效。胡太医说可用。”他顿了顿,看着少年,“身上可还有别处不适?”

林向阳摇摇头,目光落在卫长风脸上,犹豫了一下,问:“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陈伯他……”

“这里是城西别院,我的私产。清净,适合养伤。”卫长风答道,“陈伯在另一处院子养着,伤势已稳定,你不必挂心。”他没提陈伯依旧昏迷不醒的事。

城西别院……林向阳想起陈伯每月送瓜子来的地方。原来是这样一处所在。与他那个简陋的棚屋,天壤之别。

“那……花田,和阿婆她们……”他还是忍不住问。

“花田无恙,我已让人看护着。陈阿婆和阿秀受了惊吓,但人没事,我也让人送了银米安抚,告诉她们你在我这里养伤,让她们不必担心。”卫长风语气平静,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林向阳沉默下来。卫公子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说不出口。半晌,他才低声道:“给公子……添麻烦了。医药费用,还有……这些照料,我……”

“林向阳。”卫长风打断他,声音微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再说一次,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林向阳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眸深邃,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他看不懂,却莫名感到心头一悸,不敢再看,重新垂下眼帘。

卫长风看着他这副隐忍又疏离的模样,心头那股窒闷感又涌了上来。他知道少年在怕什么,在抗拒什么。怕欠下更多还不起的债,怕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恩情”,怕这云泥之别的差距,带来的不安与惶恐。

他打开那个锦盒,里面是两枚鸽卵大小、通体碧绿莹润的玉扣,用红绳串着。“这个,你贴身戴着。”他将其中一枚取出,递过去,“安神定惊的。你此番受惊不小,戴着有益。”

林向阳看着那枚价值显然不菲的玉扣,没有接。“公子,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卫长风将玉扣塞进他手里,触手温润微凉,“你既叫我一声‘公子’,便听我的。好好养伤,早好起来,便是……对我最好的答谢。”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恳求,或者说,是命令之下,掩藏的疲乏与……不易察觉的脆弱。

林向阳握紧了那枚玉扣,温润的质地贴着掌心。他不再推拒,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卫长风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心里却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少年只是将那份不安和疏离,更深地藏了起来。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身份地位,还有昨夜那场血腥的刺,和少年口那道可能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你歇着吧。我晚些再来看你。”卫长风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林向阳独自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扣,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一切有我。

卫公子说,一切有他。

可正是因为这“一切有他”,他才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不是吗?

他闭上眼,口伤处隐隐作痛。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在细细密密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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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风走出林向阳养伤的院落,脸上的温和与疲惫瞬间敛去,换上了一种冷硬的、属于猎食者的神情。

书房里,护卫首领已在等候,脸色凝重。

“公子,王玦招了。”护卫首领低声道,“他欠了西市‘富贵赌坊’东家刘阎王一大笔印子钱,被得走投无路。大约半月前,有人在赌坊私下找到他,给了他一张南郊花田的简单图示,和那少年常出入的规律,暗示他‘那小子攀上了高枝,手里有油水’。但并未明说是什么人。王玦本就对传闻有所耳闻,被债务到绝境,便动了邪念,纠集了另外三个同样欠债的混混,策划了昨夜之事。他坚称,绝无第三人知道他们的计划,也绝无其他人参与。那支冷箭,他毫不知情。”

“找到他的人,什么样貌?”卫长风问。

“王玦说,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声音嘶哑,像是故意装的。给了图,说了那几句话,放下十两银子定金,便走了,再未出现。”

戴斗笠,变声,十两银子……手法老道,不留痕迹。卫长风指尖敲击着桌面。“那支箭,可查出线索?”

“箭是军制无疑,但刻痕模糊,似是故意磨损。已请军中旧识暗中辨认,初步判断,形制与北境边军、特别是韩固将军麾下斥候营所用的一种手弩箭矢极为相似,但并非完全一致,可能有细微改动。而且,”护卫首领声音更低,“这种弩箭管控极严,流出的可能性不大。除非……”

“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想嫁祸边军,或者,本就是边军中有人,手了此事。”卫长风冷冷接道。

韩固。这个名字再次浮出水面。那个野心勃勃、与朝中某些势力眉来眼去、对卫家颇多不满的边将。若是他,动机充足——打击卫家,搅乱金陵。手法也像——军中利器,远程刺,净利落。

但,为何目标是林向阳,而不是直接针对他卫长风?一个平民少年,对韩固有何益处?除非,是为了激怒他,让他自乱阵脚,或者……那少年身上,有他尚未察觉的、更重要的价值?

“沈墨那边呢?”卫长风又问。

“沈侍郎府上一切如常,他本人近忙于户部清账,并无异动。我们的人盯着,也未发现他与王玦或任何可疑之人接触。不过……”护卫首领迟疑道,“昨夜事发后不久,沈府后门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出府,去了城东一处偏僻的茶楼,约两刻钟后返回。车上下来的人进了茶楼后院,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知见了谁。”

沈墨……这个精明的孤臣,在这种时候悄悄出府,是巧合,还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卫长风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王玦是明面上的蠢贼,背后可能有利用他的神秘人,沈墨?韩固?亦或第三方?而放冷箭的,又是另一批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的手,韩固麾下?或是冒充边军之人?几股势力,或许各自为政,或许暗中勾连,都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南郊那个与世无争的种花少年,也指向了他卫长风。

这是一盘复杂的棋。而他和林向阳,都成了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不,卫长风眼中寒光一闪。他绝不允许。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别院,尤其是林向阳的住处,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胡太医及其所用药物,必须经过严格查验。王玦等人,继续审,榨他们知道的每一滴油。那支箭的线索,顺着边军和军中器械流出的路子,给我继续挖,不惜代价。”卫长风沉声吩咐,“另外,派人去南郊,将林向阳棚屋里的重要物品,特别是他藏起来的那个墙洞里的东西,还有花田的现状,详细报我。再……请两个老成可靠的农户,帮着照看那片花田,别荒废了。”

“是!”护卫首领领命,又请示,“公子,此事……是否要禀报老爷?”

卫长风沉默片刻。父亲卫阁老想必早已得到风声。昨夜那样大的动静,调动府中精锐,请动胡太医,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父亲没有立刻过问,或许是在观望,或许……是对他这不成器的儿子,再次“惹是生非”感到失望与不耐。

“我自会向父亲禀明。”卫长风道,“你去办你的事。”

护卫首领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卫长风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初晴,空气清冽。他望向林向阳院落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知道,从昨夜箭矢离弦的那一刻起,他便被卷入了一个更凶险、更复杂的旋涡。退,已无路可退。他身后,是重伤未愈、无辜被卷入的少年。他身前,是迷雾重重、机四伏的未知。

浪荡了二十年,他终于要为自己,也为心中那抹不该触及却已深入骨髓的阳光,去正面迎接这场风暴了。

余波未平,暗更汹涌。

而他,已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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