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998年9月26,上午八点半。
邮电部大楼,陈平原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左一右,像是等着我来选。
“陈部长。”
他转过身,看着我。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把左边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标题:《关于山东邮政试点工作涉嫌违规的情况反映》。
没有署名。但笔迹工整,用词讲究,一看就是老机关的手笔。
内容分三部分:第一,试点未经正式批准,属于“先斩后奏”;第二,试点期间大量耗费基层人力物力,属于“浪费国家资源”;第三,试点牵头人李东“作风专断,搞一言堂”,属于“违反民主集中制”。
最后有一句话:“建议立即叫停山东试点,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责。”
我把文件看完,放回桌上。
“陈部长,这封信,您信吗?”
他看着我。
“你说呢?”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写这封信的人,没去过山东。”我说,“他要是去过,就知道我们这二十天了什么。”
陈平原点了点头。
他又把右边那份文件推过来。
“那再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山东试点的阶段性报告。周建国写的,厚厚一摞,至少两万字。
我翻了翻。有数据,有案例,有照片。那些老邮递员的脸,那些深山里的邮政所,那些走了几十年的路,都在里面。
最后有一行字,是周建国亲笔写的:
“陈部长,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求您——别让那些在路上跑的人,被办公室里的人掐死。”
我看了很久。
陈平原看着我。
“小李,你知道这两份文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抬起头。
“什么?”
“一份是告你的。”他说,“一份是替你说话的。告你的那份,没有名字。替你说话的这份,有名字,有数据,有照片,还有周建国三个字。”
他顿了顿。
“在机关里,匿名信每天都有。但像周建国这样,把名字签上去的,不多。”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副部那边,也收到了一样的匿名信。”他说,“但他没表态,只是让人把信转给我,说‘陈部长看着办’。”
“看着办”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我知道,这三个字,才是最大的考验。
“小李,”他转过身,“你知道‘看着办’是什么意思吗?”
我想了想。
“意思是,让我自己证明自己。”
他点了点头。
“对。证明成了,这件事就过去了。证明不成……”他没说完。
我站起来。
“陈部长,我申请一件事。”
“什么事?”
“开一个会。把写这封信的人,请来。当面对质。”
他看着我。
“你知道写这封信的是谁?”
“知道。”我说,“就算不知道,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小李,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敢。最大的缺点是太敢。”
“那您批不批?”
他走回座位,坐下。
“批。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周建国和刘局长也来。”他说,“让他们在会上,把山东这二十天的事,讲一遍。”
我愣了一下。
“陈部长,您这是……”
“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他说,“一个人证明,不如一群人证明。”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不是信任,不是怀疑,是一种很深的——期待。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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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我走出陈平原的办公室。
衡琴在门口等着。
“李局长,怎么样?”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周局长和刘局长那边,我去通知。”
“还有,”我看着她,“帮我把张瑞林约出来。今晚,老地方。”
她愣了一下。
“张局长?可是他现在……”
“我知道。”我说,“正因为知道,才要约。”
她没再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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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周建国和刘局长到了。
他们住进了招待所,洗了澡,换了衣服,看起来比在山东时精神多了。
但一见面,周建国就拉着我,满脸愤愤不平。
“李局长,那封匿名信的事,我听说了。他娘的,谁写的?老子找他算账去!”
我按住他。
“周哥,不急。明天会上,就能看见。”
“明天?”他愣了一下,“什么会?”
我把陈平原的安排说了一遍。
他听完,眼睛亮了。
“当面对质?好!老子正愁没地方说话呢!”
刘局长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我看着他。
“刘局长,您怎么了?”
他抬起头。
“李局长,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会上,我想说几句话。”
“您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想说说石匣子那个老李。”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还有沂蒙山那些邮政所,那些跑了二十几年的人,那些一百多双解放鞋。”
他顿了顿。
“我想让那些写匿名信的人知道,他们告的不是您,是那些人。”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刘局长,明天,您第一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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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燕岭饭店。
还是那间包厢,还是那壶茶。
张瑞林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坐下,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完。
“李东,你找我什么事?”
我看着他。
“魏建设那边,还有什么动作?”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因为你是张瑞林。”我说,“京城里的事,你不知道的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李东,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没再绕弯子。
“匿名信只是第一招。”他说,“后面还有第二招,第三招。魏建设准备了三个月,不会只有这一下。”
我等着他说。
“第二招,是联动。”他看着我,“他让人在几个省同时写信,内容差不多,都是告你的。到时候一起寄到国务院,造成‘众怒难犯’的局面。”
“第三招呢?”
他沉默了一下。
“第三招,是你身边的人。”
我心里一动。
“谁?”
“那个姓衡的姑娘。”他说,“有人查过她的底。她爸是老邮政,因公殉职的。魏建设那边,准备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愣住了。
“做什么文章?”
“说她进政策法规司,是‘靠关系’;说她跟你去研究院,是‘攀高枝’;说她跟着你去山东,是‘别有用心’。”他看着我,“李东,你知道机关里最怕什么吗?最怕女同志跟男领导走得太近。一盆脏水泼过来,洗都洗不净。”
我的手攥紧了。
张瑞林看着我。
“怎么?生气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李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生气。是让你有个准备。”他站起来,“明天会上,魏建设不会亲自出面。但你会看见他手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问那些让你没法回答的问题。”
他走到门口。
“记住,别慌。你一慌,就输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凉了的茶。
衡琴。
他们要对衡琴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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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我回到办公室。
衡琴还在。
她正在整理明天的材料,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李局长,张局长那边怎么说?”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衡琴,”我说,“明天会上,你可能……”
我顿住了。
她看着我。
“我可能怎么?”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可能会有人,拿你爸的事做文章。”
她愣了一下。
“我爸?”
“还有你进政策法规司的事,跟我去研究院的事,去山东的事。”我说,“他们会说,你是因为跟我走得近,才……”
我没说完。
她听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材料。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李局长,我不怕。”
我看着她。
“不怕?”
“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闺女,咱们邮政人,行的正,坐得直。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知道自己在什么就行。’”
她顿了顿。
“我行的正,坐得直。我不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我在石匣子那个老人眼里见过,在沂蒙山那些邮递员眼里见过,在周建国和刘局长眼里见过。
现在,在她眼里也看见了。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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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我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下,她停住脚步。
“李局长,您回去吧。明天还有会。”
我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
“衡琴。”
她回过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站在我旁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好。”
她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有点凉。
我裹紧外套,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张瑞林那句话:
“你一慌,就输了。”
我没慌。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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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9月26,夜。
明天,有一场硬仗。
但我准备好了。
不为自己,为那些在路上跑的人。
也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