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三天。
早晨七点,我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李局长,是我。”衡琴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出事了。”
“说。”
“昨晚周副部办公室给陈部长打了电话,今天上午九点,国务院要开一个专题会,研究邮电分营方案。参会人员:陈部长、您、魏局长、张瑞林。还有周副部本人。”
我沉默了两秒。
“通知什么时候下的?”
“昨晚十一点。陈部长秘书给我打的电话,让我转告您。”
“陈部长说什么没有?”
“他说,”衡琴顿了顿,“让您做好准备,会上可能会有人发难。”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零五分,距离九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我马上到办公室。”衡琴说,“有些材料需要再整理一下。”
“不用。”我说。
“李局长——”
“衡琴,今天这个会,材料没用。”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们不是要讨论方案,是要定调子。你来了也进不去会场。在家等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然后挂了。
我放下电话,站在窗边。
对面龙电大楼的灯光还亮着。张瑞林应该也在准备。今天这个会,他是敌是友,我还看不透。
但有一条我清楚——魏建设既然能把会开到国务院,说明他背后的人动了真格。
我从桌上拿起扎西多吉那封信,看了一遍,又装进口袋。
然后我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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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五十五分,国务院某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比邮电部的大得多,长条桌能坐二十几个人,墙上挂着龙国地图和世界地图。窗户对着中南海的方向,能看见一片灰瓦红墙。
周副部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他正在翻一份文件,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笔在上面划一下。
陈平原坐在他左手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魏建设坐在陈平原旁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笑容很客气,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张瑞林坐在对面,正在喝茶。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什么都没说。
我在张瑞林旁边坐下。
周副部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到了。开始吧。”
他把文件合上。
“邮电分营这件事,国务院已经研究了两年。方案也改了七八稿。本来上周就该定了,但我听说,邮电内部又有不同意见?”
他看着陈平原。
陈平原点了点头:“周副部,是有些新情况。邮政总局的李东同志,最近提出了一份补充方案,建议邮路整体保留,不分拆。”
“整体保留?”周副部看向我,“小李,说说你的理由。”
我站起来。
“周副部,各位领导,我的理由是三条。”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桌上展开。
“第一,邮路不是电线,不是你想分就能分的。从线到省内到县以下,三级邮路是一体的。线断了,县以下就是死路。”
“第二,全国有三千七百个乡镇,两千三百万人口,靠县以下邮路活着。这些地方,不通公路、不通电话、不通电的都有,但邮路通。邮路断了,他们就没有外面了。”
“第三——”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三天前,我收到一封信。西藏那曲,比如县,扎拉乡。一个叫扎西多吉的孩子写来的。他今年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国邮的叔叔骑马送上去的。”
我把信往前推了推。
“周副部,您要看看吗?”
周副部看了那封信一眼,没动。
“小李,”他说,“信写得确实感人。但是——邮电分营是国家的大政方针,要考虑的是全局,不是个例。”
他顿了顿。
“你知道去年全国邮电系统亏损多少吗?一百四十二个亿。你知道这亏损里,邮政占多少?九成以上。换句话说,电信在养着邮政。”
他看着我。
“现在要分家,电信要带走自己的资产,合情合理。邮政要留下自己的资产,也合情合理。但你那个‘整体保留’,等于让电信继续养着邮政——因为线邮路上跑的,不止是邮件,还有电信的设备维护人员。这些成本,谁来承担?”
魏建设立刻接上:“周副部说得对。李局长那个方案,听着好听,算起账来全是问题。邮路整体保留,龙电要用就得付租金。那租金怎么定?定高了,龙电成本上升;定低了,国邮吃亏。最后还是国家买单。”
他看向我。
“小李,你那个方案,说白了就是想让电信继续输血。但分家就是为了断,你这断不了,分家还有什么意义?”
我等他讲完。
“魏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按原方案,线邮路划给电信,省内、县以下归国邮。那从到那曲这条线,谁跑?”
魏建设愣了一下。
“当然是谁的资产谁跑。线的车归电信,省内县以下的归国邮。”
“那好。”我从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到那曲,三百二十公里,线。那曲到比如县,二百六十公里,省内。比如县到扎拉乡,一百四十公里,县以下。加起来七百二十公里。”
我看着魏建设。
“七百二十公里,三拨人跑,三个车队,三个调度,三个维修班。成本是多少,你算过吗?”
魏建设张了张嘴。
“原来的邮路,是一体化运营的。的车,可以直接开到那曲,再开到比如,再开到扎拉。现在分三段,的车只能到那曲,那曲的车只能到比如,比如的车只能到扎拉。每段都要装卸、倒车、重新分拣。”
我转向周副部。
“周副部,您刚才说电信在养着邮政。但您知道吗?邮政那条网,养的是两千三百万人的通信权。这权利,电信不养,民营不养,只有国邮在养。现在要分家,我不求电信继续养我们,我只求别把网拆了——因为网一拆,就再也攒不起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副部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
“小李,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没人教。”我说,“跑出来的。”
他没说话。
张瑞林忽然开口了。
“周副部,我一句。”
周副部点点头。
“李局长刚才说的成本问题,确实存在。”张瑞林说,“一体化运营的成本,比分段运营低。这是常识。”
他顿了顿。
“但魏局长说的也有道理——邮路整体保留,龙电要用就得付租金。这租金怎么定,确实是个问题。”
他看着周副部。
“我的意见是:能不能找一个折中的办法?邮路整体保留,但龙电的维护人员,可以随光缆走,不单独租用邮运车辆。光缆维护需要的物资,可以通过邮政渠道运送,运费按成本结算,不加价。”
魏建设脸色一变:“张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瑞林平静地说,“龙电要的不是邮路,是通过邮路维护光缆。如果邮政愿意承担这部分运输任务,龙电付运费,两边都能接受。”
魏建设看着我,又看着张瑞林,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副部没理他,看着我。
“小李,张局长这个建议,你觉得怎么样?”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张瑞林这是在给我递第二把梯子。而且比第一把更稳——运费按成本结算,不加价,等于堵住了“国邮卡脖子”的口实。
但这也意味着,邮路的使用权,变成了单纯的运输服务。邮政失去了议价能力,但保住了网的完整性。
值不值?
我想了两秒。
值。
“周副部,张局长的建议,我原则上同意。”我说,“但有一条——运费按成本结算,这个‘成本’怎么定义,得有第三方审计。”
周副部点了点头。
“可以。”
他转向魏建设。
“老魏,你的意见呢?”
魏建设沉默了几秒。
“周副部,我保留意见。但我服从组织决定。”
周副部没再理他。他站起来。
“那就这样。方案按小李和张局长的思路调整,一周内拿出正式稿。陈部长,你盯着。”
陈平原点点头:“明白。”
周副部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小李,那封信,回头给我一份复印件。”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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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国务院大门的时候,张瑞林跟我并排走了一段。
“李东,”他说,“你今天运气不错。”
“运气?”
“周副部这个人,最烦的就是下面人拿大道理压人。你那封信,正好戳在他心口上。”
我看着他。
“你今天那两句话,是早就想好的?”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
“李东,咱们说好的,分家之后,就是对手。”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今天这个对手,暂时当得还行。”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长安街上。1998年的京城,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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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回到办公室。
衡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局长,刚才陈部长秘书来电话,说方案的事,让咱们抓紧。一周之内必须出正式稿。”
“我知道。”
“还有,”她压低声音,“魏局长下午请假了。有人说,他去见周副部了。”
我看着窗外。
对面龙电大楼的灯光,白天也亮着几盏。
“不管他。”我说,“叫老郑过来,咱们开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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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老郑的运输处办公室。
桌上摊满了地图和文件,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我、衡琴、老郑。
老郑面前放着一瓶老白,已经下去一半。他脸上红扑扑的,但眼睛很亮。
“李局长,按您的意思,全国邮路分成三大块?”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划着。
“对。东北、华北一块;华东、华南一块;西南、西北一块。每一块选一个中心城市做枢纽,所有邮件先进枢纽,再分拨出去。”
衡琴在旁边补充:“这样能最大程度减少分段运输的成本。原来的邮路是按行政区划走的,省和省之间要交接,地区之间要交接。改成枢纽制,一次分拨到位。”
老郑挠了挠头。
“听起来是好,但改起来费劲。全国的邮车调度、人员配置、分拣中心布局,都得动。”
“那就动。”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李局长,您这是要搞大动作?”
我笑了笑。
“郑处长,分家之后,国邮就剩这张网了。网要是织不好,咱们就真成送信的了。”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半瓶酒往旁边一推。
“行。那咱们就织。”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先从华北开始。京城当枢纽,天津、石家庄、太原、呼和浩特当二级节点。所有的邮车,先到京城,再往下分。”
衡琴在旁边记着。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笔走如飞,头发有几缕滑下来,搭在脸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她忽然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李局长,怎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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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衡琴走了。
老郑也走了,走之前把那半瓶酒留给我,说“您慢慢喝”。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扎西多吉的信还放在桌上。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李,还没睡?”电话那头,是陈平原的声音。
“陈部长,有个事想请示您。”
“说。”
“周副部那边要的信,我明天送过去。但还有一件事——扎西多吉下个月到京城,我想去火车站接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副局长,去接一个学生?”
“他不是普通学生。”我说,“他是咱们国邮保住那张网的理由。”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平原笑了,笑得很轻。
“小李,你知道吗,我了三十年邮电,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行还没死透的人。”
他顿了顿。
“去吧。接的时候,叫上记者。”
我愣了一下。
“记者?”
“让他上报纸。”陈平原说,“让全国人都知道,国邮了什么。”
电话挂了。
我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的夜空。
1998年3月24,京城,春天还冷,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