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8:43  ·  所属小说:守本人:我以诡异镇诡异

那只手太凉了。

凉得像从水里刚捞出来,凉得像……死人的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母亲握得很紧,那几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我手腕上,纹丝不动。

“守儿?”她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还是那么温柔,“怎么了?不想去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身后,灰雾已经漫过了院门。

那些灰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细细的,密密的,爬过院子里的青石板,爬过墙角的水缸,爬过晾衣绳上那件母亲的旧棉袄。它们爬得很快,可到了我脚边,又停住了。

只是停住,没有躲。

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它们在躲我,现在只是停着,像在等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黑纹还在小臂中间,可指尖的灰气又渗出来了,比白天更浓,浓得几乎要滴下来。那些灰线一碰到我指尖渗出的灰气,立刻变得兴奋起来,围着我脚边打转,越转越快。

它们在等我。

等我变成它们的一员。

“守儿。”母亲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外婆等你很久了。走吧。”

她拉着我往院门口走。

一步。

两步。

我跟着她走了两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不了。那只手太凉了,凉得我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腿不是自己的腿,脚不是自己的脚,只能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

口猛地一烫。

不是白天那种温温的烫,是烫得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把火,烧得我整个人一激灵。那股火顺着口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手臂,窜到被她握住的手腕。

“啊——”

母亲突然松开手,轻轻叫了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多了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可我没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儿也有几道红痕,和母亲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那是……我口的印记?

我猛地掀开衣领。

三道红纹,亮得像烧红的铁,在口一跳一跳的,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可它们亮着的同时,那道黑纹也在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敢往前爬。

我抬起头,看向母亲。

她还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雾在她身边绕,那些人影在她身后站着,一动不动。可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背,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不解,又像是……难过。

“守儿。”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灰蒙蒙的,可灰蒙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不去吗?”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三道纹太烫了,烫得我整个人都在抖。可同时,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口的烫连在一起,像是有人在里头撑着。

那杯茶。

徐伯的那杯茶。

母亲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她又笑了,还是那种温柔的笑,可这次笑里多了点什么。

“也好。”她说,“你还小,再等等。”

她转身,往院门外走。

灰雾在她面前分开,那些人影往两边让,给她留出一条路。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和平时出门赶集一样。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走进雾里,走进那些人影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最后和那些人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别人。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灰雾。

雾很浓,浓得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她在里头,和那些人一起,往后山走,往那棵倒槐树走。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

没喊出来。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口那三道纹还烫着,胃里那股暖流还撑着,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灰雾,看着她走远。

不知道站了多久。

灰雾开始退了。从后山那边开始,一点一点往回缩,缩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赶它们。那些人影也跟着退,往后退,退进雾里,退进后山,退进那棵倒槐树的阴影里。

母亲也在里头。

我盯着那些人影,想找到她,想再看她一眼。可雾太浓,人影太多,我看不清。我只能看见最前面那个佝偻的身影,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走得最慢。

徐伯。

他也回头了。

隔着那片灰雾,隔着那些人影,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和白天在守墓坡上看我的那眼一样,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慢,慢得像抬不动。他指了指我的口,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指了两下,然后放下手,转身走进雾里。

和那些人一起,消失在灰雾里。

灰雾退尽了。

天快亮了。

东边山上透出一点白,照在院子里,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我身上。我低头看自己,衣服上沾着灰,鞋上沾着泥,手里还握着那个粗瓷茶杯,握了一夜,握得指节都白了。

茶杯空了。

那杯茶,徐伯留的那杯茶,我喝完了。可我不知道,喝下去的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我慢慢蹲下来,把茶杯放在地上。腿软得像两面条,一蹲就差点坐下去。我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院门外。

灰雾没了,人影没了,母亲也没了。

只有那条土路,空荡荡的,一直通往后山。路两边的草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过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口。隔着衣服,那三道纹还在发烫,比白天烫得多。我掀开衣领再看,那三道红纹已经淡了些,不那么亮了,可红纹旁边,多了一条细细的印子。

黑色的。

比昨晚那条细,淡,像是用炭笔轻轻划了一道。可它在那儿,就在红纹旁边,挨得那么近,像是要爬进去。

我盯着那道黑纹,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

“守本人苦一生,忘本人乐一世。”

谁说的?

不知道。可那句话就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像有人在耳边念。我摇摇头,想把那句话甩出去,可甩不掉。它就在那儿,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我脑子发胀,念得我口那道黑纹一跳一跳的。

我咬紧牙,攥紧拳头,盯着那道黑纹。

“我不忘。”我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忘。”

黑纹还在跳,可没往上爬。我不知道是我说的话有用,还是那杯茶还有后劲,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它停在那儿,只是跳,不爬。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

腿还是软的,走得踉踉跄跄。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

土路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里黑漆漆的,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我没点灯,摸着黑往自己屋走。走到母亲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门关着。

门缝底下净净的,没有灰线,没有灰痕,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听里头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伸出手,想推开门。手抬起来,停在那儿,没推下去。我不知道推开门会看见什么,不知道里头是空的,还是有别的什么。我不敢推。

手慢慢放下来。

我转身,走回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上。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太阳从东边山上升起来,照在窗户上,照在被子上,照在我身上。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对面那堵墙。

墙是白的,石灰刷的,刷了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发灰。可我看的不是墙,是墙上那块光斑。太阳光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印在墙上,一格一格的,像笼子。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是堂屋的门,被人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堂屋中间,停了一下,又继续走,走到母亲房门口,又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很轻,很慢。

“陈嫂?陈嫂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耳熟,是隔壁的李婶。

我坐着没动。

外头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李婶嘀咕了一声什么,脚步声往我这边来了。

笃笃笃。

“守儿?守儿在家吗?”

我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喉咙还是哑的,说不出话。我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

“在呢。”

另一个声音。

从母亲房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柔,和每天早晨叫我起床的声音一模一样——

“李婶,守儿还睡着呢。有事吗?”

我愣住。

浑身的血像被抽了,凉得透透的。

那是母亲的声音。

可母亲……母亲不是走了吗?不是跟着灰雾走了吗?不是和那些人一起,往后山走了吗?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外头李婶在说话:“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你家有没有盐,我家用完了,想借点儿。”

“有,我给你拿。”

脚步声。从母亲房里传出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堂屋,走到门口,和李婶说了几句话。然后关门声,脚步声往回走,走回母亲房,关门声。

一切和平时一样。

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我坐在床上,浑身僵硬,盯着那扇门。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过什么。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堂屋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母亲那扇门关着,关得紧紧的。我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底下——

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

可我不信。

我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道黑纹。黑纹还在,在小臂中间,没有往上爬。可我知道它没消失,它在那儿,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我忽然想起徐伯的眼神,想起他指着我口又指向后山的手势。他想告诉我什么?想让我看什么?

还有那杯茶。

那杯茶让我看见了他儿子的死。那杯茶让我看见了三十年前的真相。那杯茶……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院子里,照得青石板发白。可我心里黑得像夜,冷得像冰。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那杯茶,徐伯什么时候泡的?在我去之前就泡好了。他知道我要去,他知道我需要那杯茶。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见我。

他不见我,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站在门口,盯着母亲的房门,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久到外头传来鸡叫狗吠,久到这个村子又活了过来,和每一个白天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母亲在屋里,和往常一样。可昨晚那个拉着我手往后山走的母亲,也是真的。哪个才是真的?或者说,回来的这个,还是不是我的母亲?

我慢慢蹲下来,蹲在门槛边。

地上放着那个粗瓷茶杯,徐伯给我的那个。我把它从屋里带出来,放在这儿,不知道要放多久。杯子空空的,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淡金色,在太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我看着那个杯子,忽然想起一句话。

守本者立,忘本者迷,失本者亡。

谁说的?

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大概是立不住了。

因为我连自己的母亲,都分不清了。

章尾钩子:

我蹲在门槛边,盯着那个空茶杯,盯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西斜,久到院子里多了条影子。

那条影子从我身后投过来,落在地上,落在我面前,落在那个茶杯上。

我一愣。

影子是黑的,和人影一样。可那条影子的动作,和我现在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慢慢站起来。

影子也慢慢站起来。

我往前走一步。

影子也往前走一步。

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可我心里忽然发毛。

因为那条影子,是从我身后投过来的。可我的身后,是堂屋。堂屋里没有窗,没有灯,什么都没有。

哪来的光?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的,只有黑漆漆的堂屋。可堂屋的地上,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有人刚刚站在那里,被太阳光照出了影子。

可那个人呢?

我再看地上的影子。那条影子还在地上,还和我连着,还和我做着同样的动作。

可那条影子的眼睛——

在看着我。

我低头,盯着地上那条影子。它也盯着我,隔着那片黑,一动不动。

然后它笑了。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阅读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