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后半夜的。
背靠着门板,浑身冰凉,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灰雾里那若有若无的笑声渐渐消散。我没敢动,没敢出声,就那么靠在门上,直到天边泛了白。
麻意已经爬到了手肘。
天亮后,我撩起袖子看了又看,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可那股感觉骗不了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底下慢慢往上拱,不疼,但膈应得慌。
一整个白天,我没出门。
外头偶尔传来村民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有人说昨晚也听见了敲门声,有人说自家院墙外头有影子晃了一夜。没人去敲徐伯的门问个明白,也没人再去二狗家。
就好像整个村子都在等着什么。
太阳落山后,我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点了盏煤油灯,坐在堂屋里盯着那扇门。
麻意又往上爬了一寸。
灯芯哔剥响着,外头渐渐静下来。没有狗叫,没有虫鸣,静得像坟地。
笃、笃、笃。
三下。
我猛地攥紧拳头,盯着院门,没动。
“陈守,开门。”
是徐伯的声音。
我没吭声。
“是我,徐伯。”外头顿了顿,“昨晚你见着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我犹豫了几息,站起身,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瞅。
月光底下,徐伯佝偻着腰站在院门外,手里拄着那拐杖,身后没有灰雾,也没有别的人影。
我打开门。
徐伯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目光落在我的手上:“麻到哪儿了?”
我一愣。
“手腕。”我撩起袖子给他看,“昨晚还只是指尖,睡一觉就爬到这了。”
徐伯盯着我的手腕看了半晌,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本残破的手抄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
“认得这个吗?”
我接过手抄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八个字,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
“守本者,逆天而行。”
“这是……”我抬头看徐伯。
徐伯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手边,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口的印记,是‘三本印’。打从娘胎里带来的,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后山的灰雾,比如雾里的人影。”
我下意识捂住衣领。
“那不是普通的雾。”徐伯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是‘末气’。雾里的人影,是‘忘本人化诡’——就像二狗那样。”
“二狗……”我喉咙发紧,“他还活着吗?”
“活着?”徐伯扯了扯嘴角,不像笑,“他主动走到倒槐树底下,把自己的‘人本’交给了那棵树。魂还在,但已经不是人了。你昨晚梦里见着他了吧?”
我没说话。
“那是他在唤你。”徐伯盯着我,“灰雾里的人影都会唤人,唤自己生前的名字,唤熟人的名字,唤你的名。你一应声,人本就松了,一松,就会像二狗那样,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什么?”
徐伯没直接回答,翻开那本手抄本,指着其中一页。
纸上画着一棵倒立的树,须朝天,枝条入土,周围密密麻麻标着我看不懂的符号。旁边有几行小字:
“天地有三本:天本掌秩序时序,地本掌承载轮回,人本掌自我良知。三本稳固,则人间安宁;三本失衡,则本末倒置。”
“本末倒置?”我想起村里老人的话。
“对。”徐伯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后山那棵倒槐,就是地本紊乱的产物——地本是承载万物的,它乱了,树就倒着长,土就往外翻,人和牲畜就开始……丢自己。”
“丢自己?”
“忘本。”徐伯的声音沉沉的,“人本是记忆,是良知,是七情六欲,是你知道自己是谁。忘本人不是被着忘的,是自己主动选的——因为记得太苦,活着太累,不如忘了,图个清净。”
我想起二狗他妈攥着那只鞋哭的样子,想起二狗他爹蹲在地上黑着脸一声不吭的样子。
“那二狗……”
“他早就开始忘了。”徐伯打断我,“看林子的活儿苦,一个人守在树下,听着那些低语,复一,心里的杂念越积越多,最后……”
他没说下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股麻意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轻轻跳着。
“这是什么?”我问。
“末气侵蚀。”徐伯看着我,眼神复杂,“守本人能看见诡异,能感知人本,但也因此更容易被诡异盯上。你碰了那只鞋,灰气就顺着指尖钻进来了。往后你用得越多,看得越清,它就蚀得越深。”
“用得越多?”
徐伯从怀里掏出另一页纸,比手抄本新些,像是后来抄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心灯初燃,可见本末;三本觉醒,可镇一方;容末守本,以诡制诡;执序者,可补裂痕;守本终途,以身成炬。”
“这是守本人的路。”徐伯指着第一行,“你现在,勉强算是‘心灯初燃’——能看见,但还没点亮。点亮了,就能守住自己,也能护住别人。”
“怎么点?”
徐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盯着口那道印记。淡红色的三股丝线交缠着,在煤油灯的光里几乎看不见。
我试着去想,去感应,去……
什么都没有。
“别急。”徐伯的声音缓了些,“心灯不是硬点的,是在你最想守住什么的时候,自己亮的。”
最想守住什么?
我想起二狗他妈的脸,想起她攥着那只鞋时的手指节,白得发青。我想起昨晚梦里二狗那张空了的眼睛,咧得不像人的嘴。我想起墙头那株月季,灰雾一碰就焦黑了,第二天却又开得好好的,只有砖缝里那点灰痕证明昨晚不是梦。
口忽然一热。
很轻,很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跳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
印记中心,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细得像头发丝,一闪就灭了。
可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徐伯身上,缠着一层极淡的灰气,薄薄的,若有若无,和鞋面上那层一模一样。我看见他身后,站着几个模糊的影子,矮矮的,晃晃悠悠的,脸被什么遮着,看不清是谁。
然后光灭了。
我猛地抬头,盯着徐伯。
徐伯没躲,只是苦笑了一下:“看见了吧?”
“你……”
“我也是守本人。”徐伯的声音很平静,“守了五十年,看着槐村的人一个接一个往那棵树底下走。看着他们忘本,看着他们化诡,看着他们站在雾里唤自己的熟人。”
他撩起袖子。
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纹路,像无数条细蛇盘在皮肉底下,从指尖一直爬到肩膀,又从肩膀往下,隐进衣领里。
“末气蚀的。”徐伯放下袖子,“用得越多,蚀得越深。你往后也会这样。”
我盯着自己的手腕,那股麻意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能……能消吗?”
“不能。”徐伯摇头,“只能压制,或者……等它彻底把你吞了。”
“吞了之后呢?”
徐伯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
灰雾又漫过来了,比昨晚更浓。雾里那些人影,又多了几个。有一个身形佝偻的,站在最前面,背影像极了……
我猛然转头看徐伯。
徐伯也正看着窗外,老脸上看不出表情。
“那是……你?”
“不是。”徐伯的声音很轻,“是我儿子。三十年前,他跟你一样大,也是守本人,也是头一回点亮心灯,也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棵倒槐,三十年前被雷劈过。”徐伯慢慢说着,“劈完之后,就开始往上长,枝就开始往下扎。我以为是不祥之兆,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它开始唤人。先是我儿子,然后是村里的其他人。一个个,自己走过去,站在树下,把自己的人本交出去,然后化成雾里的人影,再去唤别人。”
“那为什么不走?”我脱口而出,“离开槐村不行吗?”
徐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你没试过?”
我一愣。
试过吗?
我确实想过,可每次想走,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收拾好行李了,又觉得明天再说。走到村口了,又想起来家里窗户没关。反反复复,一年半了,我还在村里。
“走不出去的。”徐伯的声音低得像叹息,“诡域范围内,起点就是终点。你以为往前走,其实是在绕圈。你以为天亮了,其实还是同一天。本末颠倒的地方,时间和空间都是乱的。”
我忽然想起那株月季——焦黑了又复原,死了又活着。
“那它……”
“既死又活。”徐伯点头,“地本乱了,承载就乱了,事物可以同时存在两种状态。你可以是陈守,也可以不是;你可以活着,也可以……像二狗那样。”
我不敢往下想。
徐伯站起身,把那本残破的《守本录》放在桌上:“这个留给你。上头记着守本人的规矩,还有点亮心灯的法子。我老了,撑不了几年了。”
“你……”
“别问。”徐伯摆手,“往后天黑别出门,听见什么别应声。别想太多——想得越深,人本散得越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然后他推门出去,脚步声笃笃笃的,渐渐远了。
我坐在堂屋里,盯着那本《守本录》,半天没动。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在泛黄的纸页上。我翻开第一页,那八个字还在:“守本者,逆天而行。”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能看清,有的已经模糊了:
“心灯初燃者,可见本末。然见之愈清,蚀之愈深。”
“忘本者,迷而有,尚可渡;失本者,绝魂散,不可救。”
“诡异不可,只能镇。镇之法有二:一曰避,二曰——”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蹭掉了,只剩一团墨迹。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新,像是后加上的:
“书本身,也是‘本’。若书里的内容是活的,翻开它,你就再也合不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书。
纸页泛黄发脆,摸上去就是普通的旧纸。可刚才那句话,像一针扎在我脑子里——
书里的内容是活的。
我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字没动,没变,安静地躺在纸页上。
可就在我要合上书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
第一页那八个字,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
不,不是淡。是……
我凑近了看。
“守本者,逆天而行。”
墨迹还在,可那个“本”字,好像歪了一点点。刚才明明是正的,现在却微微往右偏,像是……
像是有人在纸上轻轻推了一下。
我猛地合上书,把它扔在桌上。
外头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三下,不紧不慢。
我屏住呼吸,没动。
“陈守。”
是徐伯的声音。
“我落了东西。”
我盯着那扇门,想起他临走时的眼神,想起窗外雾里那个佝偻的人影,想起他胳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纹。
我没应声。
“陈守,开门。”徐伯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守本录》最后一页的话,你还没看懂。我来教你。”
我低头看桌上的书。
最后一页,那句话还在:“若书里的内容是活的,翻开它,你就再也合不上。”
可下面忽然多了一行字。
刚才明明没有的。
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开门。”
我浑身发冷。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布鞋。
旧的解放鞋,鞋帮子上沾满了黑土,鞋底缠着几泛黑的细藤。藤条是新鲜的,还在往外渗黏腻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和二狗那只,一模一样。
我猛然抬头看向窗外。
灰雾已经漫到了院墙。雾里那些人影密密麻麻站着,最前面那个佝偻的,正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徐伯。
可那张脸不对——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嘴角咧得太大,大得不像是人的嘴;皮肤泛着死灰的颜色,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那道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软软的,像哄小孩似的:
“陈守,我已经来了。你什么时候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股麻意,已经爬到了肩膀。
院墙外的灰雾里,徐伯那张空了的眼睛正盯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咧,咧到耳,咧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
桌上的《守本录》忽然自己翻开了。
纸页哗哗响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上浮起来,飘在空中,绕着我转。
我认出其中几个:
“守本者——”
“逆天——”
“开门——”
最后一个字,是“死”。
我闭上眼。
口那道印记,忽然烫得像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