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苏晚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是周一上午。
她正在画廊办公室里整理账目,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一串乱码似的字母。
她点开。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法院判决书的扫描件,密密麻麻的字,但有几行被红框标了出来——
“被告陈牧,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构成欺诈……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人民币五十万元……”
落款时间是三年前。
苏晚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的。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发件人回了一封邮件:你是谁?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还是那个乱码邮箱。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跟你说的那些话,跟每个女人都说一遍。
苏晚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
她没回。
她把那封邮件关掉,继续整理账目。
但那些字一直在脑子里转——“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欺诈”“每个女人都说一遍”。
她想起陈牧说过的话。
“你看上去什么都有,但眼睛里是空的。”
“你那个心里面的空,别人填不了。”
“我认识一个人,她和你很像。”
原来那些话,不是只对她说的。
是对每个“眼睛空”的女人说的。
下午,苏晚约了陆深吃晚饭。
她提前到了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江景发呆。
陆深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他把纸袋放在她面前。
苏晚打开,是一本画册。陆深的个人作品集,封面是她。
“刚印好的。”他说,有点紧张,“你看看。”
苏晚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里面有很多画。风景,静物,人物。但最多的,是她。
吃饭的她,走路的她,靠在窗边发呆的她,睡着了的她。
每一幅下面都标注了期。
最早的,是他们刚认识那年。
苏晚看着那些期,眼眶忽然有点酸。
“陆深。”她叫他。
“嗯?”
“你画了我多久?”
陆深想了想:“从认识你那天开始。”
苏晚愣住了。
陆深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水。
“我就是……”他说,“喜欢看你。”
苏晚看着他,心里那个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吃完饭,陆深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楼下,他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我上去坐坐?”
苏晚摇头:“今天有点累。”
陆深点头,没说什么。
她下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陆深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忽然想问: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去见另一个人?
但她没问。
她笑了笑,挥挥手,转身上楼。
回到家,苏晚坐在沙发上,又打开那封邮件。
那张判决书还在,红框框着的那几行字,刺眼得很。
她想起陈牧今天下午发的消息: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她没回。
现在再看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可笑。
什么“你心里那个空别人填不了”,什么“我认识一个人和你很像”——全是套路。
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眶下面一圈青黑。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净尘说的话:心里有个洞,总想用外面的东西去填。
她以为陈牧懂她。
其实他只是知道怎么钻进去。
用什么钻?
用那些她一直想听的话。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林栀和顾衍在面馆吃面。
不是那家老店,是另一家。顾衍说,这家也不错,可以试试。
林栀吃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顾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林栀问。
顾衍摇头,没说话。
林栀低下头继续吃,但心里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在笑她说的“还行”。
那是他的词。
她用他的词,说那碗面。
吃完饭,顾衍说,去江边走走。
两个人沿着江岸慢慢走。晚风有点凉,顾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林栀没说话,但心里暖了一下。
走到一段没人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
“顾衍。”
“嗯?”
“你那时候,”她说,“为什么不在戈壁滩上问我名字?”
顾衍愣了一下。
林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认真。
“你问了,我就告诉你。你就不会等十年。”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刻了。”
林栀愣住了。
顾衍看着她,目光很轻很软。
“刻在水壶上。”他说,“我以为你会看见。”
林栀的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那个字后来磨掉了。”
顾衍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顾衍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留着那个水壶八年,”他说,“就是答案。”
林栀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留着那个水壶,知道她舍不得扔,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发现。
所以他才等。
等她发现,等她来找他。
她踮起脚,抱住他。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抱紧。
江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但她觉得,从来没这么暖过。
远处,有个人站在江边,看着这一幕。
是许昭。
他一个人来江边散步,没想到会遇见他们。
他看着顾衍把林栀抱在怀里,看着林栀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风很大,吹得他的风衣鼓起来。
他没回头。
第二天,苏晚去了一个地方。
她托人查到了陈牧的前妻,约她在咖啡馆见面。
那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脸上没什么妆,但气质很好。她看见苏晚,笑了笑。
“你是第几个来问我的?”她问。
苏晚愣住了。
女人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很平静。
“你是第五个。”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同情。
“他是不是跟你说,你看起来什么都有,但眼睛里是空的?”
苏晚心里一颤。
女人笑了,笑得很淡。
“他跟每个女人都这么说。”
苏晚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抖。
女人继续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有病。他享受那种感觉——把空的人填满,然后看她们掉下去。”
她站起来,拿起包。
“姑娘,”她说,“你那个洞,自己填吧。别指望别人。”
她走了。
苏晚一个人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回到家,苏晚打开手机,翻到陈牧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不用了。
发出去。
然后删除联系人。
手机提示:确定删除该联系人吗?
她点了一下:确定。
那个对话框消失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那幅画上——深蓝色的海,远去的小船。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艘船,是要去哪儿?
以前她不知道。
现在她好像有点知道了。
不是往岸上走,是往海里走。
往深的地方走。
一个人走。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