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8:18  ·  所属小说:无间之门

雨点狂暴地敲打着车窗,将世界切割成一片模糊晃动的灰绿色。湖面翻涌,白浪拍打着空荡荡的码头木质栈桥,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巨响,像某种巨兽饥饿的喘息。

林令仪坐在车里,手指冰凉,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刚刚挂断的陌生号码。变声器处理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冰冷,无机质,像毒蛇吐信。

对方知道舅舅的线索,知道她在这里,甚至知道父亲病房的监控!是周雨薇?还是那个神秘的“夜莺”?或者……是陆鸿焱自导自演,用这种方式她回去,彻底掌控局面?

不,不会。陆鸿焱没必要用父亲威胁她两次,而且刚才电话里的威胁是直接的、不耐烦的,不像这种刻意营造悬念的猫鼠游戏。是第三方。一个隐藏在周家和陆家博弈之外的、更阴险的猎手。

“夫人,陆总的人还没到,雨太大了,能见度太低。”司机看着后视镜,声音带着担忧,“我们要不要先离开这里?这里太僻静了。”

林令仪看向车窗外。码头除了他们这辆车,空无一人。远处湖心岛在暴雨中只是一个更浓重的阴影。南岸,第三棵柳树……那个声音指定的地点,就在岛上。

父亲病房的监控又出问题了……这句话像冰锥,扎进她心里。对方在告诉她:你没有选择,你父亲的命,和你舅舅留下的证据,都在我手里。

陆鸿焱的人还没到。十分钟……从这里坐渡轮到湖心岛,至少需要五分钟。再加上上岸、寻找柳树的时间……她本没有十分钟。

对方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她的孤立无援,算准了她不敢拿父亲冒险。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湿的雨腥味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

跑,是下策。对方既然能监控父亲病房,能在她刚发现线索就打电话过来,说明她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监视中。贸然离开,可能激怒对方,对父亲不利。

等陆鸿焱?来不及了。十分钟,陆鸿焱就算飞也飞不过来。而且,对方明确说了“一个人”。

她没有选择。从来没有。

“把伞给我。”林令仪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司机惊愕地回头:“夫人,您不能……”

“把伞给我。”林令仪重复,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你把车开到那边拐角后面,熄火,等着。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或者有其他人靠近码头,立刻打电话给陆鸿焱,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记住,是立刻。”

“可是夫人,太危险了!陆总交代……”

“陆鸿焱那里,我自己会解释。”林令仪打断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她接过司机慌忙递来的黑色长柄雨伞,撑开,但狂风立刻将伞面吹得翻卷过去,几乎脱手。她索性收了伞,将它当作拐杖,顶着瓢泼大雨,踉跄着走向空无一人的码头栈桥。

栈桥在风雨中摇晃,脚下湿滑。湖水的腥气混合着雨水,扑面而来。远处,一艘小小的、看起来破旧不堪的电动渡轮,正随着波浪剧烈起伏,系缆绳的桩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上看不到人。

林令仪踩着湿滑的木板,一步步走向渡轮。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头发紧贴在脸上、脖子上,冰冷刺骨。针织衫很快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椎蔓延。但她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证据,救父亲。

她走到渡轮边,朝船舱里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引擎盖开着,里面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漏水。这船还能开吗?

“有人吗?”她提高声音喊道,声音瞬间被风雨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风雨声,浪涛声。

她看了看表,距离电话挂断,已经过去了四分钟。

不能再等了。她咬了咬牙,试探着踏上摇晃的甲板。渡轮猛地一沉,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慌忙抓住湿漉漉的栏杆。掌心被铁锈和粗糙的木刺划破,传来刺痛。

她稳住身体,环顾船舱。控制台很简单,几个老旧的仪表盘,一个方向盘,一个油门杆。她没开过船,但此刻别无选择。

她回忆着小时候看父亲开游艇的模糊记忆,试着按下启动按钮。没反应。她又试了试旁边几个开关。终于,在扳动一个生锈的闸刀后,控制台上几盏小灯微弱地亮了起来,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声。仪表盘上的指针颤抖着跳动起来。

她握住冰凉的方向盘,试着推动油门杆。渡轮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震动,缓缓离开了栈桥。

狂风卷着雨水,从没有玻璃的舷窗灌进来,打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凭着感觉,朝着湖心岛那个模糊的阴影方向驶去。船在波涛中剧烈颠簸,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胃里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咬着牙,握紧方向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五分钟的路程,在狂风暴雨中,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她终于勉强将渡轮歪歪扭扭地靠上湖心岛一个简陋的小码头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她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扶着冰冷的石头护栏,剧烈地喘息,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嘴里。

她抬头望去。小岛不大,树木繁茂,在暴雨中显得阴森诡异。南岸……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一条被雨水淹没的碎石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走去。

雨幕中,能见度极低。她只能看到前方几米。树木在狂风中张牙舞爪,发出呜呜的怪响。脚下泥泞不堪,几次滑倒,身上沾满泥浆。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带走她身上最后一点温度,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以为快要撑不住时,前方出现了湖岸的轮廓,和几棵在风雨中疯狂摇摆的柳树。

一,二,三……第三棵。

那棵柳树比旁边的更粗壮些,枝条在风雨中狂舞,像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树下堆积着被风雨打落的枝叶和垃圾。

林令仪快步走过去,心脏在腔里狂跳。她环顾四周,除了风雨,空无一人。对方在哪里?证据又在哪里?

她蹲下身,不顾泥泞,开始用手在柳树部周围摸索。湿冷的泥土,腐烂的树叶,坚硬的石块……什么都没有。

“向东七步,石板下……”她回忆着舅舅笔记里的话。以柳树为基准,向东……

她站起身,背对柳树,面向大概的东方,开始数步子。一步,两步……泥泞的地面让她步履维艰。七步之后,她停下,脚下是一片长满青苔的湿滑土地,没有石板。

不对?她重新走回柳树下,再次尝试。还是不对。风雨太大,方向难以辨清。

“你在找这个吗?”

一个轻柔的、带着笑意的女声,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林令仪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雨幕中,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几米外的一棵树下。雨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鲜红的、微微上扬的唇。

是周雨薇。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着的、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盒,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嫂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多危险啊。”周雨薇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甜腻依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嘲讽,“看看你,都湿透了,像只落汤鸡。鸿焱哥也真是的,怎么不陪着你?”

林令仪的心脏沉到了谷底。果然是她。那个变声电话,是她打的。她拿到了舅舅留下的证据!

“把东西还给我。”林令仪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风雨中微弱不堪。

“还给你?”周雨薇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雨衣帽檐下,那双眼睛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这上面写你名字了吗?林令仪,你是不是以为,找到了你舅舅的破烂笔记,拿到了点所谓的‘证据’,就能扳倒我们周家?就能给你那短命的妈和舅舅报仇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金属盒,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怨恨:“你妈那个贱人,当年差点毁了我爸!还有你那个书呆子舅舅,自以为正直,死得活该!你们秦家的人,都该死!你爸那个老废物,命还挺硬,不过也快了。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林令仪,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嫉妒:“你以为鸿焱哥真的爱你?他娶你,不过是为了气我爸,为了稳住林家那点可怜的渠道!等他玩腻了,你的下场,不会比苏晴好多少。哦,对了,说到苏晴,你知道她为什么出车祸吗?因为她不听话,因为她想告诉鸿焱哥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所以,她必须‘安静’。”

林令仪浑身冰冷,不是因为雨水,而是因为周雨薇话里透出的、令人作呕的恶毒和真相。苏晴的车祸,果然不是意外!是周家,很可能是周雨薇,为了灭口!

“是你……是你对苏晴下的手?”林令仪颤声问。

“是又怎么样?”周雨薇歪了歪头,笑容天真而残忍,“谁让她挡我的路?谁让她在鸿焱哥心里有位置?所有挡我路的人,都得死。你妈是,你舅舅是,苏晴是,你爸也会是,你……更是。”

她举起手中的金属盒,作势要扔进旁边波涛汹涌的湖里:“不过,在你死之前,我还可以给你个机会。告诉我,汉斯那个老东西,昨天除了玉佩,还给了你什么?你妈留下的其他东西,在哪儿?说出来,我或许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也可以考虑……让你爸多活几天。”

原来如此。她不仅仅是为了舅舅的证据,更是为了母亲留下的那个U盘!她去过汉斯店里,果然起了疑心!但她不确定U盘是否在林令仪手里,所以在试探,在问!

林令仪强迫自己冷静。周雨薇拿到了舅舅的证据,但显然没找到母亲留下的U盘,也不知道陆鸿焱已经拿到了沈煜的U盘。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此刻保命的稻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令仪摇头,声音在风雨中破碎,“汉斯先生只给了玉佩。我母亲的东西,早就随着她下葬了。”

“撒谎!”周雨薇厉声道,上前一步,雨衣下摆扫过泥泞的地面,“那个老东西和你妈关系不一般,他手里肯定有东西!昨天你在他店里待了那么久,别告诉我只是喝茶聊天!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毁了这个,再把你扔进湖里喂鱼!”

她作势要掰开金属盒,或者将其掷入湖中。

“不要!”林令仪失声喊道,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狂暴的雨声,从侧面的树林中传来!

没有打中人,而是打在了周雨薇脚边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周雨薇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手中的金属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不远处的草丛。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黑影从林令仪身后的树丛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那个掉落的金属盒!是周雨薇埋伏的人!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来自不同方向!一颗打中了那个扑向金属盒的黑影的肩膀,黑影惨叫一声,滚倒在地。另一颗则打在了周雨薇刚刚站立位置后面的树上,木屑纷飞。

“有埋伏!走!”周雨薇脸色煞白,对着树林方向尖叫一声,也顾不上金属盒了,转身就朝岛内密林深处仓皇逃去。树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枝叶折断的声音,显然是她的同伙在掩护她撤退,并与突然出现的第三方交火。

枪声在雨中显得有些沉闷,但更加惊心动魄。林令仪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是谁在开枪?陆鸿焱的人?还是……第三股势力?

“趴下!”

一个低沉急促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同时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扑倒在地,滚进旁边的灌木丛。泥水、落叶和雨水瞬间糊了她满头满脸。

是陆鸿焱!他来了!

林令仪被他压在身下,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硝烟、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体紧绷如铁,将她完全护在怀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口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到她冰凉的背脊上。

“别动!”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嘶哑。

枪声还在零星响起,但很快变得稀疏,然后彻底停止。只剩下风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周雨薇等人逃离的窸窣声。

陆鸿焱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保护的姿势,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另一只手握着的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过了大约一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他才缓缓松开她,坐起身,但手依然按在她肩上,将她护在身后。

陈锋带着几个人从不同方向的树丛中快步走出,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神情警惕,枪口朝下。其中两人快速跑向那个被击伤、倒在草丛里呻吟的黑影,将其控制住。另一个人则走向金属盒掉落的地方,小心地将其捡起,检查了一下,对陆鸿焱点了点头,示意东西完好。

“清理现场,把人带回去审。看看岛上还有没有老鼠。”陆鸿焱冷声下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是,陆总!”陈锋立刻指挥人手行动。

陆鸿焱这才转过身,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林令仪。她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头发湿透凌乱,沾满泥浆和枯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米色的针织衫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上面沾满了泥污。她的手撑在泥地里,指尖被划破,混着泥水,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因为惊吓、寒冷和愤怒,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

陆鸿焱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脱下自己同样湿透、但相对厚实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你……”林令仪想说什么,但牙齿打颤,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闭嘴。”陆鸿焱打断她,声音冰冷,抱着她大步朝着来时的码头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稳,很快,即便抱着一个人,在泥泞的林间也如履平地。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林令仪有些喘不过气,能感觉到他膛里剧烈的心跳和肌肉的紧绷。

他在生气。非常生气。

林令仪闭上了嘴,将脸埋进他带着雨水和硝烟味的颈窝。冰冷的身体贴着他温热的膛,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却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后怕、委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眼泪混着雨水,无声地滑落。

码头上,那艘破渡轮旁边,停着一艘更大、更坚固的黑色快艇。陆鸿焱抱着她跳上快艇,立刻有人发动引擎。快艇划开波浪,朝着对岸疾驰而去,将风雨飘摇的孤岛远远抛在身后。

快艇有封闭的船舱。陆鸿焱抱着她进去,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长椅上。船舱里开着暖气,燥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冷湿形成鲜明对比,让林令仪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随即开始更剧烈地发抖。

陆鸿焱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嘴边:“喝一点。”

林令仪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温水滑过涩刺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陆鸿焱又找出净的毯子,将她紧紧裹住,然后蹲在她面前,开始检查她手上的伤口。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用湿巾擦掉她手上的泥污,露出掌心被木刺和碎石划出的好几道血口子。他又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拿出碘伏和纱布。

“忍着点。”他说着,用棉签蘸了碘伏,开始给她消毒。

碘伏伤口的刺痛让林令仪瑟缩了一下,但她咬紧牙关,没吭声。陆鸿焱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难辨,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他沉默地给她处理好手上的伤,用纱布简单包扎。然后,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拿起另一条毛巾,开始擦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很仔细,一缕一缕地擦。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外面的风雨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为什么不等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林令仪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手:“……来不及。他们用我爸威胁我,只有十分钟。”

“所以你就一个人上了那条破船?你知不知道那船随时会散架?知不知道岛上可能有埋伏?知不知道刚才如果我再晚到几秒,你会是什么下场?!”陆鸿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后怕的愤怒,擦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知道危险!”林令仪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和倔强,“可我有什么办法?我爸在他们手里!舅舅的证据也在他们手里!我只能去!陆鸿焱,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多手下,没有那么多选择!我只能赌!”

“赌?拿你的命去赌?”陆鸿焱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喷薄而出,“林令仪,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拿去赌?!包括你自己!”

他的怒吼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林令仪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看到她流泪,陆鸿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别开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但当他转回头时,眼神依旧冰冷骇人。

“周雨薇的话,你听到了。”他陈述,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更加危险,“她承认了,苏晴的车祸是她做的。你母亲的死,你舅舅的死,很可能也和她,和周臻脱不了系。现在,她还要你,你父亲。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令仪点头,眼泪滑落:“明白。不死不休。”

“很好。”陆鸿焱重新坐下,靠近她,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的眼睛,“所以,从今天起,从现在起,你的一切,都必须听我的。我说东,你不能往西。我说等,你就必须等。我说撤,你就必须头也不回地撤。你的任何擅自行动,都可能打乱全盘计划,害死你自己,也害死你在乎的人。包括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林令仪,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这个问题。如果你再敢像今天这样,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你——把你关起来,直到一切结束。我说到做到。”

他的威胁冷酷而直接,像一把重锤,砸在林令仪心上。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和决心。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除了恐惧和被冒犯的愤怒,她心里竟然还升起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安心。因为他话语背后,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或者说占有欲)。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不会再擅自行动了。”

陆鸿焱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然后,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他重新拿起毛巾,继续给她擦头发,动作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舅舅的证据,拿到了。”他说道,“陈锋检查过,密封完好,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周雨薇没来得及看。”

林令仪精神一振:“里面是什么?”

“回安全屋再看。”陆鸿焱道,“另外,周雨薇提到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汉斯给你的U盘,她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这是我们的优势。但她已经开始怀疑,汉斯可能有危险。我让陈锋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他转移。”

“谢谢。”林令仪低声道。

陆鸿焱没说话,只是仔细擦着她的头发。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暖风机嗡嗡作响,和外面渐渐变小的风雨声。

快艇靠岸。车已经在等着。陆鸿焱依旧用毯子裹着她,将她抱上车。这一次,林令仪没有抗拒,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极度的紧张、寒冷和惊吓过后,疲惫如同水般将她淹没,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睡一会儿。”陆鸿焱低声道,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到了我叫你。”

林令仪闭上眼,在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气息中,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仿佛听到他在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绑在我身上,哪儿也别想去。”

是威胁,还是……承诺?

她来不及细想,沉沉睡去。

三号安全屋,地下二层。

林令仪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净舒适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暖气和热饮让她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但精神依旧疲惫。

陆鸿焱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开着那个从湖心岛带回来的银色金属盒,以及从沈煜U盘里打印出来的部分资料。陈锋站在一旁,正在汇报。

“岛上抓到的那个人,经过紧急审讯,是周雨薇从伦敦带回来的保镖之一,受过专业训练,嘴很硬,只承认是奉命保护周小姐,对NX-8和沈煜的事一概不知。不过,我们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陈锋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像米粒一样的黑色装置。

“最新型号的皮下植入定位追踪器,兼有生命体征监测和简易窃听功能。”陆鸿焱扫了一眼,眼神更冷,“周雨薇对她自己的人,也这么不放心。或者,这是她背后的人要求的。”

“需要取出来吗?”陈锋问。

“暂时不用。给他注射镇静剂,关好,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机会传出消息。”陆鸿焱道,“周雨薇那边有什么动静?”

“逃回城后,直接回了周家,一直没出来。周臻似乎不知道今晚的事,他晚上有个商务宴请,刚刚才回家。另外,我们监控到周雨薇的私人手机,在半小时前有一个加密的境外通话,持续时间很短,无法追踪具体内容,但信号来源指向伦敦。”陈锋汇报。

陆鸿焱点点头,目光落回那个银色金属盒。他用特制的工具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积水,密封做得很好。盒内分为两层,上层是一个真空密封的玻璃管,里面装着少量灰白色的结晶粉末。下层是几张用特殊防水材料包裹的、折叠起来的纸,以及一个老式的微型数据磁带。

陆鸿焱先拿起那张纸,小心展开。是手写的实验数据记录和化学式,字迹与林令仪在图书馆找到的笔记一致,是秦文远的笔迹。记录的是CZ-7稳定剂在不同条件下(温度、光照、湿度)的降解实验数据,以及降解产物的毒性检测结果。数据触目惊心,明确证实了CZ-7在不当储存下的强神经毒性。

纸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样本编号NX-7-CZ7-D1,即为此降解产物原始样本。见此样本与数据者,当知我言非虚。周臻,罪无可赦!——秦文远,绝笔。」

然后,陆鸿焱拿起那个微型数据磁带。这种储存介质早已被淘汰,需要特殊的读取设备。好在阿杰的技术团队准备齐全。

“读取它。”陆鸿焱将磁带递给陈锋。

陈锋立刻拿去给阿杰。几分钟后,阿杰带着一台老旧的磁带读取器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他将磁带放入读取器,连接电脑。经过一阵刺耳的磁头摩擦声和噪音,电脑屏幕上开始出现模糊的、跳跃的画面。

是视频。画面质量很差,布满雪花,但能看清背景是一个实验室。镜头有些晃动,似乎是偷拍的。

画面里,年轻的周臻背对着镜头,正在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不清脸的男人说话。周臻的声音经过磁带老化,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他那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语气:

“……数据必须改。不良反应率太高,股东那边没法交代。一期临床必须‘成功’。”

“可是周总,这不符合伦理,也违反规定!志愿者出现神经损伤是事实!”那个白大褂男人声音激动。

“事实是可以被掩盖的。”周臻转过身,面对镜头方向,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秦文远和秦婉如那边,我会处理。你只需要把报告改好,其他的,不用你心。别忘了,你儿子在国外读书的学费,还有你老婆的病……”

威胁,裸的威胁。

画面中断了一下,切换。似乎是几天后,同一个实验室。周臻和那个白大褂男人都不在。画面角落,一个穿着实验服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苏晴)正在整理文件,似乎发现了什么,拿起一份报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惊慌地环顾四周,然后将那份报告匆匆塞进自己的口袋,快步离开了实验室。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虽然没有直接拍到谋或明确的指令,但周臻篡改数据、威胁研究人员、以及苏晴可能发现真相的画面,结合秦文远的笔记和沈煜U盘里的资金证据,已经形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尤其是那份被苏晴藏起来的报告,很可能就是关键。

“找到苏晴当年藏起来的那份报告,或者那个被威胁的研究员,证据链就完整了。”陈锋说道。

陆鸿焱盯着已经变成雪花的屏幕,眼神深邃。片刻后,他看向林令仪:“你舅舅留下的线索里,还有‘圣彼得教堂’和一句谜语。‘永恒之环。起始亦是终结。唯有血亲之眼,可见真实之路。’你有什么头绪吗?”

林令仪一直在努力回忆和思考。听到“永恒之环”,她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某样东西。她放下可可杯,从随身带来的包里(已经烘),拿出母亲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她从里面取出母亲和舅舅、苏晴等人在瑞康研究所前的合影。照片背面,除了期,还有一个用钢笔淡淡画下的、不太起眼的符号——一个首尾相连的、类似“8”字的环,环的中心点着一个极小的点。

“这是……”林令仪将照片递给陆鸿焱,“我母亲画的。会不会就是‘永恒之环’?”

陆鸿焱接过照片,仔细查看那个符号。“莫比乌斯环?”他沉吟道,“无限循环,没有起点和终点……起始亦是终结。血亲之眼……”他看向林令仪,“这个符号,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只有你们秦家人能看懂的标记?或者,指向某个只有秦家血脉才能打开或进入的地方?”

秦家血脉……林令仪心脏一跳。她想起汉斯先生说过,舅舅醉心科研,一直单身,国内也没什么近亲了。母亲这边的血亲,只剩下她。难道舅舅留下的最后线索,真的需要她亲自去解开?

“圣彼得教堂……”林令仪喃喃道,“苏黎世有几个圣彼得教堂?”

“老城区有一个,是最古老的那个。旁边就是钟楼。”陈锋回答。

钟楼!又是钟楼!昨晚陆鸿焱和沈煜见面的地方,苏黎世最著名的地标之一。难道“永恒之环”的线索,指向钟楼?可钟楼和圣彼得教堂虽然相邻,但毕竟是两个建筑。

“去查一下圣彼得教堂和钟楼的历史渊源,建筑结构,有没有什么隐秘的通道、密室,或者与‘环’相关的设计、传说。”陆鸿焱下令,“另外,调查一下秦文远博士生前在苏黎世的社交圈,尤其是他是否与教堂或钟楼的管理人员、神职人员有过来往。”

“是!”陈锋记下。

陆鸿焱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晕。

“周雨薇今晚失手,还暴露了她与苏晴车祸的直接关联,她不会善罢甘休。寿宴就在后天,她一定会有所动作。”他转过身,看着林令仪,眼神凝重,“寿宴上,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擅自行动。我会处理一切。你的任务,就是扮演好一无所知、备受惊吓的陆太太,降低他们的警惕。同时,找机会接触周老太太——如果她还清醒,并且对周臻父女的所作所为不知情的话,她可能会是一个变数。”

“我明白。”林令仪点头。经过今晚,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与这些人的差距,也明白了盲目行动的后果。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陆鸿焱,配合他。

“另外,”陆鸿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沈煜U盘里,有一份周雨薇评估的‘需清除’人员名单。”

林令仪的心一紧。

“上面有你的名字。”陆鸿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评估人是周雨薇。建议在寿宴前后,对你进行‘处理’,制造意外。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寿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自己被列入死亡名单,林令仪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陆鸿焱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紧,仿佛要将自己的热量和力量传递给她。

“怕吗?”他问。

林令仪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有冰冷,有意,也有一种她此刻无比需要的、沉静的笃定。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他的手,摇了摇头。

“怕。但更想活下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所以,陆鸿焱,寿宴上,我的命,交给你了。”

陆鸿焱凝视着她,良久,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他抬手,轻轻抚过她还有些湿的发梢。

“好。”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保证,你会活着走出周家。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

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承诺。林令仪知道,陆鸿焱对他母亲的感情有多深。他用这个起誓,意味着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四目相对,某种无声的契约在目光中交汇,比任何语言都更加牢固。

“陆总,”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迟疑,“阿杰那边……沈煜醒了。但情况不太对。”

陆鸿焱眼神一凛,立刻起身:“我去看看。你休息。”他对林令仪说了一句,便快步跟着陈锋离开了房间。

林令仪独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已经凉掉的可可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寿宴,就是最后的战场了。

而她,已经别无退路。

深夜,安全屋地下医疗室。沈煜睁着眼,但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对周围的声音和光线毫无反应,像是陷入了某种癔症或极度恐惧的状态。老K尝试与他沟通,他毫无回应,只是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

陆鸿焱站在床边,俯身倾听。依稀能分辨出,沈煜反复念叨的是:

“夜莺……歌……棺材……钥匙……不要看……眼睛……”

夜莺!那个神秘代号再次出现!歌?棺材?钥匙?不要看眼睛?

沈煜在极度恐惧中,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

陆鸿焱的脸色,在医疗室惨白的灯光下,变得异常凝重。

风暴的中心,似乎还隐藏着比周家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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