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8:18  ·  所属小说:无间之门

Pierre餐厅的临窗位置,可以将苏黎世湖的粼粼波光尽收眼底。午间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在洁白的桌布和精致的银质餐具上跳跃。空气中浮动着高级料理的香气、咖啡的醇厚,以及宾客们刻意压低却难掩优越的谈笑声。

周雨薇穿着一身香奈儿的粉色粗花呢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正在慢条斯理地切割盘中的小羊排,动作优雅,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几不可闻。

“嫂子,你真的不尝尝这里的招牌羊排吗?肉质鲜嫩得不可思议,是从新西兰空运来的小羔羊,当天宰,当天上桌。”她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林令仪,笑容甜美无害,“哦,我忘了,嫂子好像比较喜欢清淡口味。这里的鳕鱼也不错,用白葡萄酒和香草慢火煎的,很鲜。”

林令仪面前摆着的,正是一份香煎鳕鱼。她用小叉子拨弄着盘中的食物,没什么胃口。手袋放在身侧的椅子上,里面装着那个装着唐代飞天玉佩的黑檀木盒。陆鸿焱今早离开前交代过,见机行事,可以“不经意”地让周雨薇看到玉佩,但绝不能主动提起去“选礼盒”。

“不用了,鳕鱼很好。”林令仪扯出一个微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从昨晚到现在,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母亲的遗物,二十年前的秘密,周家的寿宴,还有那个神秘出现的“清道夫”……像一团乱麻纠缠在脑海里,让她食不知味。

“那就好。”周雨薇满意地笑了笑,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对了,嫂子,你说要给准备寿礼,是什么宝贝呀?昨天在宴会上听爸爸提了一句,说是件古玉?能让我先睹为快吗?眼光可刁了,寻常东西可入不了她的眼。”

来了。林令仪心脏微微一紧,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她放下水杯,手伸向旁边的椅子,似乎要去拿手袋,却又在半途停住,露出些许犹豫的神色。

“这个……不太好吧?毕竟是送给老太太的寿礼,提前看了,怕是不合规矩,也少了惊喜。”她轻声说,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晚辈应有的谨慎。

“哎呀,嫂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保证不说出去!”周雨薇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闪烁着好奇与不容拒绝的光芒,“你就让我看看吧,我好奇死了。你不知道,最爱玉了,尤其是古玉,她收藏室里好多宝贝呢。我帮你掌掌眼,万一有什么不妥,咱们还能提前想想怎么配个更好的盒子,或者搭件合适的衣服,到时候在寿宴上一起送给,那才叫体面呢。”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亲近,又显得在为你着想,还隐隐点出了“寿宴”这个场合的重要性。

林令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权衡。最终,她“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真拿你没办法。”说着,她从手袋里取出了那个黑檀木盒,放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先说好,只是看看。而且,这玉是家传的,有些年头了,我其实也不太懂,要是有什么说道不对的,雨薇你可别笑话我。”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抚过木盒光滑的表面,动作带着一丝珍视。

“怎么会呢!”周雨薇的眼睛已经黏在了木盒上,催促道,“快打开让我看看。”

林令仪这才缓缓打开盒盖。午后的阳光恰好斜射进来,落在羊脂白玉雕刻的飞天玉佩上。玉质温润如凝脂,在光线下仿佛有光华内蕴。飞天的姿态飘逸灵动,衣带当风,细节处纤毫毕现,历经千年岁月,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周雨薇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虽然她很快掩饰下去,但那一闪而逝的光芒没有逃过林令仪的眼睛。

“天啊……这、这是……”周雨薇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凑近了仔细端详,“这品相,这雕工……是唐代的吧?而且是官造!嫂子,你们林家竟然藏着这样的宝贝!”

“是唐代的,具体什么来历,我也不太清楚,是我父亲收藏的。”林令仪合上盒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想着老太太喜欢玉,就拿来当寿礼了,希望她能喜欢。”

“喜欢!肯定会喜欢得不得了!”周雨薇激动地说,随即又皱了皱眉,“不过嫂子,这么贵重的玉佩,你就用这个盒子装?太简陋了,配不上它。而且这种老盒子,密封性也不够好,对玉的保养不利。”

她看向林令仪,眼神热切:“真的,嫂子,听我的。我知道一家老字号,专门做古董珠宝的包装和修复,老师傅的手艺绝了。他们那儿有上好的紫檀木,还有宫里流出来的老绣片,做一个配套的礼盒,绝对能把这块玉衬托得更加出彩。下午我没事,陪你去看看吧?离这儿不远。”

一切都在按照陆鸿焱的预想发展。周雨薇果然上钩了,不仅主动提出去看礼盒,还给出了看似合理的、难以拒绝的理由。

林令仪面露迟疑:“这……太麻烦你了吧?而且,那种地方,会不会很贵?我其实觉得这个盒子也挺好的……”

“不麻烦不麻烦!”周雨薇连连摆手,笑容灿烂,“给选寿礼,怎么能嫌麻烦呢?至于价钱,嫂子你更不用担心,那家店的老板跟我爸是旧识,我去的话,就能拿到最好的。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不然好料子都被别人订走了。”

她说着,已经招手示意侍者结账,态度殷勤又带着不容分说的架势。

林令仪“推辞”不过,只好“勉强”答应:“那……好吧。麻烦你了,雨薇。”

“跟我还客气什么。”周雨薇利落地签了单,拿起自己的手包,眼睛还瞟着林令仪手中合上的木盒,“嫂子,把玉佩收好,咱们走吧。”

两人起身离开餐厅。周雨薇的车就停在附近,是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十分扎眼。她亲自为林令仪打开副驾驶的门,态度殷勤得近乎刻意。

车子驶入苏黎世老城区,街道变窄,两旁是充满历史感的巴洛克式建筑。周雨薇轻车熟路地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条僻静小街的尽头。这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面是古朴的深棕色木门,招牌是手写的花体德文「Zeitlos Schatz」(永恒的珍宝),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看似普通的老银器和瓷器。

“就是这里了。”周雨薇熄火下车,语气带着一丝炫耀,“别看门面小,里面别有洞天。苏黎世很多真正的老钱家族,都来这里定制包装或者修复古董。老板汉斯先生脾气有点怪,但手艺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

林令仪跟着她走进小店。内部果然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分成前后两进。前厅像个小型博物馆,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从罗马时代的钱币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框,杂乱中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淀感。空气里弥漫着木头、蜂蜡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正伏在巨大的工作台前,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枚针。听到门铃声,他头也没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咕哝了一句:“打烊了,明天请早。”

“汉斯先生,是我,雨薇。”周雨薇用德语流利地回应,语气熟稔。

老者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周雨薇,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啊,是周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林令仪身上,带着探究。

“带我嫂子过来看看。她想给您看件好东西,顺便定制个配得上的盒子。”周雨薇侧身介绍,“嫂子,这位就是汉斯先生。汉斯先生,这是我嫂子,林令仪。”

“汉斯先生,您好。”林令仪微微颔首。

“林小姐,幸会。”汉斯先生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盒上,职业习惯让他眼睛亮了一下,“有好东西?”

林令仪看向周雨薇,对方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这才上前,将木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当飞天玉佩再次展现在眼前时,汉斯先生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扑到工作台前,拿起旁边专用的高倍放大镜和强光手电,凑近玉佩,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查看起来。他的呼吸都变得轻了,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妙……妙啊……”他喃喃道,手指悬在玉佩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典型的盛唐风格,玉质顶级,雕工更是鬼斧神工……这开脸,这衣纹,这祥云……保存得如此完好,几乎没有绺裂和沁色……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

他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工具,直起身,看向林令仪,眼神热切:“林小姐,这块玉佩,是真正的国宝级文物。您确定要把它……送人?”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惋惜。

林令仪平静地点点头:“是的,作为寿礼。”

汉斯先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旁边的周雨薇,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叹道:“太贵重了……太贵重了……周小姐,您这位嫂子,真是……大方。”

周雨薇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是啊,嫂子对的一片孝心。所以汉斯先生,您可得费心,做个配得上它的盒子。”

“自然,自然。”汉斯先生搓着手,又看向玉佩,眼里闪着光,“这样的宝贝,一般的紫檀、黄花梨都配不上。我刚好有一块珍藏多年的海南黄花梨老料,油性足,花纹漂亮,放了几十年,稳定性极好。再配上明代缂丝残片做的内衬……嗯,让我想想,尺寸要恰好,不能大也不能小,要能完美固定玉佩,又方便取放……锁扣要用纯金暗扣,不能破坏整体美感……”

他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兴奋中,嘴里念念有词,已经开始在纸上画起草图。

周雨薇见状,对林令仪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嫂子,你看,汉斯先生一见到好东西就这模样。我们别打扰他构思,去后面喝杯茶,让他慢慢想。他那儿的陈年普洱很不错。”

林令仪点点头,她本意就是来探查这家店,尤其是它的“后面”。陆鸿焱推测,如果沈煜真的将证据藏在周家某个“灯下黑”的地方,那么这家与周家关系密切、看似不起眼却隐藏着诸多秘密的古董店,也有可能是藏匿点,或者是中转站。

“汉斯先生,您先忙着,我和嫂子去后面坐坐。”周雨薇招呼一声,便熟门熟路地引着林令仪穿过一道厚重的天鹅绒门帘,进入了店铺的后进。

后进是汉斯先生的生活区和仓库。比起前厅,这里更显杂乱,但也更有生活气息。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古籍和图录。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上面堆着未完成的木工零件、工具和散落的图纸。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茶台,旁边是两把老旧的扶手椅。

“随便坐,嫂子。”周雨薇自顾自地走到茶台边烧水,动作娴熟,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汉斯先生是个怪人,但茶和手艺都是一流的。他这儿好多宝贝,连我爸爸都眼红呢。”

林令仪在扶手椅上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书架、长桌、堆放在墙角的木箱……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证据可能就在这里,藏在某本书里,某个木箱的夹层,或者……

“嫂子,尝尝这个。”周雨薇将一杯泡好的普洱茶递到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抿了一口茶,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上一丝忧愁。

“怎么了?”林令仪问,端起茶杯,茶香扑鼻。

“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周雨薇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爸爸最近为了公司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脾气也大了不少。昨天晚上宴会回去,发了好大的火,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砸了。”

林令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吗?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东南亚那个医疗城。”周雨薇蹙着眉,语气抱怨,“资金好像出了点问题,方催得紧。爸爸为了筹钱,把好几处产业都抵押了,压力大得很。我真怕他身体吃不消。”

她说着,抬眼看向林令仪,眼神里带着试探:“嫂子,我听说鸿焱哥最近在整合陆氏的资源,好像也对东南亚市场很有兴趣?他……没在医疗城上,给爸爸使什么绊子吧?”

原来是想套话。林令仪垂下眼帘,吹了吹茶汤,语气平静:“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鸿焱也很少跟我说这些。不过,竞争肯定有吧,毕竟市场就那么大。”

“也是。”周雨薇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鸿焱哥的手段,向来厉害。当年为了拿到城西那块地,连自己亲叔叔都……”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掩口,露出懊恼的表情,“哎呀,你看我,胡说八道什么呢。嫂子你别往心里去,都是陈年旧事了。”

陆鸿焱的亲叔叔?林令仪记得,陆鸿焱的父亲是独子,哪来的亲叔叔?是堂叔?还是周雨薇在故意误导?

她正想再问,周雨薇已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皮质相册,走回来,岔开了话题:“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嫂子,给你看看这个,汉斯先生收藏的老照片,可有意思了。”

她翻开相册,里面是一些黑白或泛黄的老照片,大多是苏黎世过去的街景、人物合影。周雨薇一页页翻着,不时讲解几句。林令仪心不在焉地看着,注意力却始终在观察四周环境,尤其是那些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忽然,她的目光被相册中的一张集体照吸引。照片背景似乎是一所大学的实验室,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站在中间C位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的年轻男人——正是母亲遗物照片里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身边,站着同样年轻的母亲秦婉如,还有……苏晴。而站在人群边缘,一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是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青年——竟是年轻时的周臻!

照片下方有一行花体字注解:「瑞康医疗研究所,NX-7组,1998年秋。」

又是NX-7!而且是在汉斯先生的相册里!

林令仪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腔。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内心的震动。

“这张照片……”她装作随意地指了指,“这些人,汉斯先生都认识?”

周雨薇凑过来看了看,“哦,这张啊。汉斯先生年轻时在瑞康医疗做过一段时间的设备维护,跟里面一些人认识。中间那个戴眼镜的,好像姓秦,是个很有才华的华裔研究员,可惜后来好像出事了……”她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翻到了下一页。

出事了?是母亲吗?还是那个姓秦的男人?林令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汉斯先生不仅认识母亲,还可能认识那个姓秦的研究员,甚至保存着他们的照片!这家店,绝对不简单!

她必须找机会单独接触汉斯先生,问清楚照片的事,还有那个姓秦的研究员的下落!母亲遗物里没有这个人的信息,他很可能也是关键人物!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了汉斯先生的声音:“周小姐,林小姐,草图我画好了,你们来看看?”

周雨薇合上相册,放回书架:“来了!”她拉着林令仪回到前厅。

工作台上摊着一张素描纸,上面画着一个精美绝伦的方盒草图,标注了各种尺寸和材质。汉斯先生兴致勃勃地讲解着他的设计理念,哪里用哪种木料,哪里镶嵌什么饰片,内衬如何固定玉佩……

林令仪耐心听着,心里却急转如电。她必须留下来,找机会和汉斯先生单独谈谈。但周雨薇在场,她本没有机会。

讲解完毕,周雨薇显然很满意,当场敲定了方案,并预付了定金。汉斯先生承诺三天后可以来取成品。

“太好了,寿宴前一定能拿到。”周雨薇高兴地说,转头对林令仪道,“嫂子,那我们走吧?不打扰汉斯先生活了。”

林令仪心念急转,忽然捂住额头,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嫂子,你怎么了?”周雨薇关切地问。

“没什么,可能刚才茶喝得急,有点头晕。”林令仪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雨薇,要不你先回去?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缓一缓。或者,让汉斯先生再给我泡杯淡茶。”

周雨薇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这……你自己能行吗?要不我陪你?”

“不用,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晕,坐坐就好。你有事就去忙吧,别耽误了你。”林令仪坚持道,语气带着歉意,“已经麻烦你陪我一上午了。”

周雨薇看了看表,似乎确实有约,便不再坚持:“那……好吧。嫂子你好好休息,我晚上给你电话。汉斯先生,麻烦您照顾一下我嫂子。”

“周小姐放心。”汉斯先生点点头。

周雨薇又叮嘱了林令仪几句,这才拎着包离开。店门关上,门铃轻响,店内恢复了寂静。

林令仪坐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闭着眼,似乎在缓解头晕。汉斯先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泡茶。

几分钟后,他将一杯热茶放在林令仪手边:“林小姐,喝点热茶会舒服些。”

“谢谢您,汉斯先生。”林令仪睁开眼,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她看着老人回到工作台前,拿起工具开始打磨一块木料,侧脸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显得专注而平和。

这是一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老手艺人。但那张照片,以及他和周家的关系,让林令仪无法简单看待他。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刚才周雨薇翻看的那本皮质相册上——不知何时,它已经被汉斯先生拿回了前厅,放在工作台一角。

“汉斯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刚才看相册,看到一张老照片,是瑞康医疗研究所的合影。里面……有我母亲。”

汉斯先生打磨木料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抬头,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几秒后,他放下手中的木料和工具,缓缓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思考措辞。

“你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是秦婉如女士?”

“是。”林令仪的心提了起来。

汉斯先生抬起眼,看向她。老人的眼神不再浑浊,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和深深的悲哀。

“你长得……很像她。尤其是眼睛。”他低声说,将眼镜重新戴上,“秦女士,是个好人。一个有良知、有勇气的科学家。可惜……”

“可惜什么?”林令仪追问,手指紧紧抓住工作台的边缘,“汉斯先生,您认识我母亲,也认识照片里那个姓秦的研究员,对吗?他叫什么名字?后来怎么样了?还有NX-7,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母亲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样射向老人。汉斯先生的脸色白了白,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店门,又看了看林令仪焦急而坚定的眼神,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林小姐,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他摇头,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对我没有好处?”林令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父亲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有人想害我,想害我全家!汉斯先生,您告诉我,我怎么能让它‘过去’?”

她向前一步,视着老人:“您既然认识我母亲,知道她是好人,难道就忍心看着她的女儿蒙在鼓里,甚至可能步她的后尘吗?周臻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听到“周臻”这个名字,汉斯先生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闭上眼,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良久,他睁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店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拉下了百叶窗。店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有工作台上那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过来坐吧,林小姐。”他指了指茶台边的椅子,自己先走了过去,佝偻的背影显得异常沉重。

林令仪跟着坐下,心脏在腔里擂鼓。她知道,她可能即将触碰到那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血腥真相的核心。

汉斯先生给自己和林令仪各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是1998年,我受聘于瑞康医疗,负责维护一批从德国进口的高级实验设备。NX-7,是当时研究所最重要的,一种旨在修复受损神经的新型生物制剂。负责人是周臻,但真正的技术核心,是你母亲秦婉如,和她的搭档,秦文远博士——也就是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你的舅舅。”

舅舅?!林令仪如遭雷击。那个姓秦的研究员,是她的舅舅?母亲从未提过她有个兄弟!

“他们是亲兄妹,从中国来瑞士留学,都是天才。婉如主攻药理,文远主攻分子生物学。NX-7的基础理论,是他们兄妹一起建立的。”汉斯先生的声音带着怀念,“那对兄妹,是我见过最有理想、也最纯粹的科学家。他们真的相信,NX-7能改变无数患者的命运。”

他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但是,科研需要钱,大量的钱。周臻提供了资金,也提供了……急功近利的压力。临床试验阶段,数据出现了问题。NX-7在动物实验中表现出一定的神经毒性副作用,虽然发生率不高,但很严重。婉如和文远坚持要暂停临床,重新优化配方。但周臻不同意。已经投入了太多,股东在等结果,市场在等新药。他等不起。”

林令仪屏住呼吸,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母亲和舅舅在巨大的压力下,艰难抗争的场景。

“周臻篡改了部分数据,压下了不良反应报告,强行推进了第一期人体临床试验。”汉斯先生的声音开始发抖,“结果……出事了。三名志愿者出现严重的神经系统损伤,其中一人……没能救过来。家属闹了起来,媒体也听到了风声。”

“然后呢?”林令仪听见自己涩的声音。

“然后,周臻需要替罪羊。”汉斯先生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他选择了苏晴。那个年轻、单纯、又是他侄女的女孩。他伪造了作失误的记录,把责任全推到了苏晴身上。你母亲和舅舅站出来为苏晴辩护,拿出了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指证周臻数据造假。那是一场……灾难。”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和恐惧:“周臻动用了所有关系,反咬一口,说你母亲和舅舅因为嫉妒他的地位,故意破坏实验,诬陷他。研究所内部进行了‘调查’,结果自然是周臻‘无罪’,你母亲和舅舅‘因重大过失被开除’。而苏晴……因为‘重大失误导致试验事故’,被取消了研究员资格,精神也受到了巨大打击。”

“这还不是结束。”汉斯先生握紧了茶杯,指节发白,“不久之后,秦文远博士在一次‘意外’的实验室化学品泄漏事故中……重度烧伤,不治身亡。警方调查说是作不当,但我知道,文远做事最谨慎不过……婉如当时几乎崩溃,她坚信是周臻人灭口。她收集了所有能收集的证据,包括周臻篡改数据的原始记录、他威胁她和文远的录音……她想要举报,想要为她哥哥讨回公道。”

“那些证据……”林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交给了我。”汉斯先生的话,让林令仪浑身一震。

“她信任我,因为我不是瑞康的人,也因为她知道,我和文远私交很好。她把一个备份的加密硬盘交给我保管,说如果她出事,就让我把硬盘交给值得信任的人,或者公之于众。”汉斯先生的声音哽咽了,“我答应了。可我没想到……她交给我硬盘后不到一周,就传来了她‘突发急病去世’的消息。医院给出的死亡证明是急性心肌炎。但我见过婉如的尸体……她的脖子上,有瘀伤。”

林令仪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母亲可能被谋害的细节,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还是瞬间将她淹没。

“我害怕了。”汉斯先生老泪纵横,“周臻的势力太大了。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手艺人。我偷偷去参加了婉如的葬礼,看着她下葬。回来后,我就辞去了瑞康的工作,用积蓄开了这家店。那个硬盘……我一直藏着,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我想过举报,可我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我也怕……怕步婉如和文远的后尘。我……我是个懦夫。”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林令仪:“孩子,对不起。我躲了二十年,守着这个秘密,也守着这份证据。我以为它会永远不见天。直到昨天,周雨薇说要带她嫂子来看玉佩……我没想到,会是你。婉如的女儿。”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那个巨大的橡木长桌旁,费力地推开桌子。桌子后面,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墙板。他颤抖着手,在墙板上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了特定的顺序。轻微的“咔哒”声后,墙板弹开一小块,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灰尘,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盒子。汉斯先生将盒子取出,捧到林令仪面前,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捧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

“这就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NX-7数据造假的原始记录,周臻威胁、贿赂相关人员的录音,还有……秦文远博士‘意外’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实验志,里面记录了他对NX-7毒性副作用的担忧,以及周臻施压的过程。”汉斯先生将盒子放在茶台上,后退一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耗尽了所有力气,“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是婉如的女儿,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决定怎么做。”

林令仪颤抖着手,抚上冰冷的金属盒。这就是母亲和舅舅用生命保护的证据,是能将周臻定罪的铁证!二十年了,它终于重见天!

巨大的悲伤、愤怒、仇恨,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她心头。她紧紧抱住盒子,仿佛抱着母亲和舅舅不屈的冤魂。

“汉斯先生,”她擦掉眼泪,看向老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谢谢您。谢谢您保存了它二十年。您不是懦夫,您是我母亲的恩人。”

汉斯先生摇摇头,疲惫地坐下:“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周臻现在势力依然很大,你拿着这个,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林令仪将盒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手袋,和玉佩放在一起,“但再危险,我也要做。为了我母亲,为了我舅舅,为了苏晴,也为了那些被NX-7伤害的人。”

她站起身,对汉斯先生深深鞠了一躬:“汉斯先生,请您一定要保密,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您也从不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如果周臻问起,您就说,我只是来定制礼盒的。其他的,交给我。”

汉斯先生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勇敢的秦婉如。他点了点头,眼中含着泪光:“好。孩子,你……要小心。周臻他,为了灭口,什么都做得出来。当年文远出事前,曾经跟我提过一句,说周臻背后,好像还有更可怕的人,一个叫……‘清道夫’的组织,专门处理‘麻烦’。”

清道夫!林令仪心中一凛。陈锋早上才提到,码头仓库发现了“清道夫”的DNA!这个组织,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为周臻服务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提醒。”林令仪再次道谢,然后问道,“汉斯先生,关于我舅舅秦文远……他还有别的亲人吗?或者,他留下了什么话?”

汉斯先生想了想,说:“文远博士醉心科研,一直单身。你们在国内好像也没什么近亲了。不过……他去世前一段时间,好像经常去苏黎世大学医学院的图书馆,说是查一些旧资料。也许在那里,他会留下点什么。他有个习惯,喜欢在常看的书里夹纸条做笔记。”

图书馆?这或许是一条线索。林令仪记在心里。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周雨薇可能会起疑。”林令仪看了看表,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小时。

“我送你出去。”汉斯先生起身,拉开百叶窗,取下“暂停营业”的牌子。阳光重新涌入,驱散了刚才的阴暗与沉重,但林令仪知道,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进的。

她拎着手袋,走出小店。手袋很轻,里面的盒子却重如千钧。

刚走出店门没几步,手机响了。是陆鸿焱。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在老城区,刚从汉斯先生的店里出来。”林令仪压低声音,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周雨薇和你分开了?”

“嗯,她先走了。我有事要告诉你,很重要的事,关于我母亲和NX-7的证据,我拿到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待在原地别动,发定位给我。我马上到。小心周围,可能有尾巴。”

“好。”

林令仪挂断电话,发送了实时定位。她站在街角,抱着手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午后的老城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游客走过。但她能感觉到,似乎有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从某个角落投来,如芒在背。

是周雨薇留了人监视她?还是周臻的人?

她不由得握紧了手袋。证据在手,她现在成了更大的目标。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越野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她面前。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陆鸿焱冷峻的侧脸。

“上车。”

林令仪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立刻启动,汇入车流。

“东西呢?”陆鸿焱目视前方,沉声问。

林令仪从手袋里拿出那个金属盒,递给他:“在汉斯先生店里的暗格找到的。里面有NX-7的原始数据,周臻威胁我母亲和舅舅的录音,还有我舅舅的实验志。汉斯先生说,周臻当年为了掩盖真相,害死了我舅舅,很可能也害死了我母亲。”

陆鸿焱单手接过盒子,掂了掂,眼神冰冷锐利。“果然在他手里。汉斯当年是瑞康的设备维护主管,也是少数几个知道你母亲和舅舅为人、且未被周臻收买的人。我查到他,但一直不确定证据是否还在,或者他是否愿意交出来。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看向她:“周雨薇没起疑?”

“应该没有。我借口头晕,留在了店里。汉斯先生很谨慎,周雨薇走后他才跟我说了这些。”林令仪顿了顿,补充道,“他还提到,周臻背后可能有一个叫‘清道夫’的组织,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帮他处理‘麻烦’。我舅舅出事前,好像有所察觉。”

“清道夫……”陆鸿焱的眼神更冷,“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把所有知情人清除净。你拿到证据的事,必须绝对保密。在寿宴之前,不能让周臻有丝毫察觉。”

“我知道。”林令仪点头,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汉斯先生还说我舅舅生前常去苏黎世大学医学院的图书馆,喜欢在书里夹纸条。我想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他留下的其他线索。”

陆鸿焱思索片刻:“可以。但你不能单独去。明天,我陪你去。现在,先回公司。这个盒子,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处理,破解加密,备份,并分析里面的内容,看看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车子驶向陆氏集团总部。林令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里全是汗。证据拿到了,但危险也升级了。周臻如果知道证据重现天,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甚至……灭口。

“陆鸿焱,”她忽然轻声开口,“寿宴那天……我们真的有把握吗?”

陆鸿焱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有没有把握,都要去。现在,我们手里有了更有力的武器。但记住,在最终亮剑之前,一定要沉住气。周臻老奸巨猾,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狗急跳墙。尤其是你父亲还在医院,不能有任何闪失。”

想到父亲,林令仪的心又是一紧。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陆鸿焱带着她,没有走普通电梯,而是通过专用通道,直达顶层他的私人办公区。陈锋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年轻男人。

“陆总,夫人。”陈锋迎上来。

陆鸿焱将金属盒递给那个技术员:“阿杰,破解它,里面的所有数据,多重备份,离线保存。另外,彻底分析,任何细微线索都不要放过。给你二十四小时。”

“明白,陆总。”叫阿杰的技术员接过盒子,神色凝重,快步走进旁边一个有着严密门禁的房间。

“周家那边有什么动静?”陆鸿焱问陈锋。

“周臻下午去了疗养院看望老太太,待了一个小时。周雨薇离开老城区后,去了一家美容院,之后回了家。另外,”陈锋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发现,有两拨不明身份的人在老城区附近活动,一拨在汉斯先生的店外徘徊,另一拨……好像在跟着夫人的行踪,但被我们的人扰,没有跟到公司。”

果然有尾巴。林令仪后背发凉。

陆鸿焱眼中寒光一闪:“清理掉。处理净,别留痕迹。另外,加派人手保护汉斯先生,但不要让他察觉。还有医院和林宅,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是!”

陈锋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陆鸿焱和林令仪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陆鸿焱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林令仪。

“压压惊。”

林令仪接过,冰冷的玻璃杯壁让她微微一颤。她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陆鸿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慢慢啜饮着杯中的酒。金色的阳光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光边,也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怕吗?”他忽然问,没有回头。

林令仪握着酒杯,诚实地点点头:“怕。”怕周臻的狠毒,怕父亲再受伤害,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也怕……身边这个男人,是否真的值得托付所有信任。

陆鸿焱转过身,背对着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我也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林令仪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怕保护不了你,怕重蹈我母亲的覆辙,怕所有的谋划和等待,最终还是一场空。”

他走到她面前,拿走她手中的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他握住她的双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怕没有用,林令仪。从我们决定联手对付周臻开始,就没有退路了。现在证据到手,更是如此。要么,我们把他彻底踩进,永世不得翻身;要么……”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我们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所以,收起你的害怕,把它变成你的武器。寿宴那天,你就是我最锋利的那把刀,要稳,要准,要狠。明白吗?”

林令仪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仇恨,以及那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她的复杂情感。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破釜沉舟的勇气,从心底升腾起来。

她重重地点头:“明白。”

陆鸿焱凝视了她片刻,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抬手松了松领带,似乎想驱散某种突如其来的燥热。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颈间流连,那里还残留着昨夜他留下的淡淡痕迹。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暧昧。

“今晚……”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陈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陆总,阿杰那边有发现!需要您立刻过去!”

陆鸿焱眼中刚刚升起的暗涌瞬间褪去,恢复成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看了林令仪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在这里等我。”

门开了又关。办公室里只剩下林令仪一个人,和两杯未喝完的威士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灯火璀璨、却暗藏无数机的城市。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寿宴,就是最终审判的舞台。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深夜,陆宅主卧。林令仪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梦中,母亲和舅舅在火海里朝她伸手,周臻站在火光外狞笑,而陆鸿焱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打开床头灯,心有余悸。

身侧,陆鸿焱睡得很沉,但眉头紧锁,似乎也在梦魇之中。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轻靠过去,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肩胛处。男人的气息和体温,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就在这时,陆鸿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送者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代码。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要的东西,明晚十点,老城钟楼。一个人来。过时不候。——S」

S?沈煜?!

林令仪的心脏骤然停跳。沈煜真的没死?!他约陆鸿焱明晚见面?他要给陆鸿焱什么东西?会不会是陷阱?

她看向身旁沉睡的陆鸿焱,手指蜷缩,一时不知是否该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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