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天后,九月二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被春杏从床上挖了起来。
“小姐!小姐快醒醒!今天是您大喜的子!”春杏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又带着一丝紧张,“摄政王府的迎亲队伍马上就要来了!”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床帐上绣的鸳鸯,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喜的子。
是啊,今天是她大喜的子。
只不过,新郎不是三年前那个。
她坐起身,任由春杏和几个丫鬟给她梳洗打扮。
洗脸,梳头,开脸,上妆。一切和十二天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期待,只有平静。
彻彻底底的平静。
“小姐的皮肤真好,”喜娘一边给她上妆一边夸,“等会儿上了妆,那肯定是天仙下凡,把摄政王迷得神魂颠倒。”
沈清辞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迷得神魂颠倒?
萧景御那样的人,会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她不信。
她只知道,这是一场交易。
他给她庇护,给她母亲平安。她嫁给他,当他的王妃。
各取所需,而已。
“小姐,您看看,这妆可还满意?”喜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清辞看向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黛眉入鬓,朱唇一点,双颊染着淡淡的胭脂,额间贴着一朵红色花钿。乌黑的长发被高高盘起,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金凤衔珠,珠串垂在额前,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和十二天前一模一样。
可又完全不一样。
“小姐真好看!”春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比上次还好看!”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沈侍郎的声音:“辞儿,好了吗?”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门口。
沈侍郎站在门外,眼眶微红,看着她,欲言又止。
“爹。”她喊了一声。
沈侍郎点点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的。”
沈清辞心里一酸,点点头:“女儿会的。”
她顿了顿,又问:“我娘那边……”
“你放心,”沈侍郎说,“你娘那边有大夫守着,我亲自看着,不会有事。”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
母亲中毒后,她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毒已经清了七八成,剩下的需要慢慢调理。只要好好养着,应该能好起来。
只是需要时间。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吉时到——新娘子上轿——”
外面的唱礼声传来。
喜娘赶紧把红盖头盖在沈清辞头上。眼前顿时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清辞被人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能听见周围的声音——丫鬟们的脚步声,喜娘的吉祥话,还有父亲压抑的抽泣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爹。”她隔着盖头说。
“嗯?”
“照顾好我娘。”
沈侍郎的声音哽咽了:“你放心。”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被人扶着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的一刻,世界安静了。
她坐在轿子里,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摇晃。耳边传来锣鼓声、鞭炮声、还有围观百姓的议论声。
“这就是那个要嫁给摄政王的女人?听说原本是宸王的侧妃?”
“可不是嘛!嫁过来才十二天,就被摄政王看上了。”
“啧啧,这女人什么来头?能让摄政王亲自上门提亲?”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一般人……”
沈清辞听着这些话,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什么来头?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而已。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
可刚走出不远,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沈清辞心里一动,掀开盖头的一角,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萧珩站在队伍前面,拦住了去路。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头发有些散乱,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他就那么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这不是宸王吗?他来做什么?”
“能做什么?来抢亲呗!”
“抢亲?那可是摄政王的迎亲队伍,他敢?”
“有什么不敢的?那原本是他的女人!”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萧珩,你这是何苦?
迎亲队伍的前面,摄政王府的长史骑着马,笑眯眯地看着萧珩。
“宸王殿下,”他说,“您这是做什么?误了吉时,下官可担待不起。”
萧珩没有理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后面的花轿。
“清辞!”他大喊一声,“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花轿里没有动静。
“清辞!”他又喊了一声,“你出来!就一句话!”
花轿里还是没有动静。
萧珩的眼眶更红了。
他大步往前走,想要冲到花轿前面。
摄政王府的人立刻拦住他。
“宸王殿下,请您自重!”
萧珩挣扎着,却被几个人按得死死的。
“清辞!”他大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就这么恨我吗?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花轿里,沈清辞闭上眼睛。
恨?
她不恨他。
她只是不想再见了。
“清辞——”萧珩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沈清辞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一阵动。
“出来了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萧珩看着她,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美得像画里的人。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清辞……”他喃喃地喊她的名字。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王爷,”她说,“您想说什么?”
萧珩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走。”
沈清辞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慌。
“王爷,”她说,“妾身不走,留在宸王府,然后呢?”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然后等柳云嫣再害妾身一次?等您再信她一次?等妾身再死在冷宫里一次?”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王爷,妾身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死第二次。”
萧珩的眼眶红了。
“我不会再让她害你……”他说。
沈清辞摇摇头。
“王爷,您拦不住她的。”她说,“她是太后赐的婚,是丞相府的嫡女。您动不了她。只要她在一天,妾身就没有好子过。您能怎么办?把她休了?把太后得罪了?把丞相府得罪了?”
萧珩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动不了柳云嫣。
至少现在动不了。
“所以,”沈清辞看着他,“王爷放手吧。”
萧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可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清辞,”他忽然抓住她的手,“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我一定能解决柳云嫣,一定能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你给我一年时间,好不好?”
沈清辞看着他,轻轻抽回手。
“王爷,”她说,“妾身前世等了您三年。三年,够不够长?”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够了。”沈清辞替他说出来,“三年够了。妾身等够了。不想再等了。”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想再抓住她,却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萧景御骑着马,缓缓从队伍后面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矜贵。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珩,嘴角微微上扬。
“宸王,”他说,“闹够了没有?”
萧珩看着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萧景御!”他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
萧景御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心惊。
“你的?”他说,“她死在你冷宫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你的?她被柳云嫣害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你的?”
萧珩的脸一下子白了。
萧景御翻身下马,走到沈清辞身边,牵起她的手。
“从今天起,”他看着萧珩,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你,没机会了。”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
他想冲上去,想把她的手抢回来。可他知道,他没资格。
他真的没资格。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着萧景御往花轿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爷,”她说,“保重。”
说完,她转身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的一刻,萧珩的世界塌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花轿被抬起来,看着迎亲队伍继续前行,看着那一片大红渐渐远去。
他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王爷,”身边有人小声说,“回去吧。”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去。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而花轿里,沈清辞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
耳边传来锣鼓声、鞭炮声、还有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结束了。
和萧珩的孽缘,终于结束了。
从今往后,她是摄政王妃。
和那个人,再无瓜葛。
迎亲队伍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
沈清辞被人扶着下了花轿,跨过火盆,跨过马鞍,一步一步往正厅走去。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路。青石板铺的路,平整光滑,和宸王府的那条路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正厅里,宾客满堂。
沈清辞被扶着站在中央,和萧景御面对面。
“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门外的天地行礼。
“二拜高堂——”
萧景御的父母早已过世,高堂之上坐着的是宗室里的一位长辈。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腰行礼。
隔着盖头,沈清辞看不见萧景御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她,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萧景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辞。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洞房里,红烛高照。
沈清辞坐在床边,盖头已经掀了,喜娘和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静悄悄的,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环顾四周。
一切都是新的。
大红的帐子,大红的被褥,大红的蜡烛。桌上摆着合卺酒,还有几碟点心。窗上贴着双喜字,烛光映在上面,透出暖暖的光。
和十二天前一模一样。
可又完全不一样。
她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门开了。
萧景御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换下了喜服,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衬得他清俊出尘。烛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
他走到她面前,把酒递给她。
“合卺酒。”
沈清辞接过酒杯,看着里面的酒液。
“殿下,”她忽然开口,“您为什么要娶我?”
萧景御挑了挑眉:“这个问题,你不是问过了吗?”
“妾身问的是,”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您到底想要什么?”
萧景御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良久,他忽然笑了。
“本王想要什么?”他说,“本王想要一个聪明的王妃,一个不会给本王惹麻烦的王妃,一个能让本王省心的王妃。你,正合适。”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御举起酒杯:“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摄政王妃了。从今往后,本王护着你,没人敢动你。你母亲那边,本王也会派人照看。你放心。”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殿下就不怕妾身心里有别人?”
萧景御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有别人?”他说,“有又如何?你是本王的王妃,这辈子都是。至于你心里有谁,本王不在乎。”
沈清辞愣了一下。
不在乎?
他说得这么轻松?
“本王只需要你当好摄政王妃。”萧景御继续说,“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这个男人,真是个怪人。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景御也喝了酒,把酒杯放下。
“睡吧。”他说,“今晚我睡书房。”
沈清辞又愣住了。
睡书房?
新婚夜,他要去睡书房?
萧景御看出她的疑惑,嘴角微微上扬:“怎么?舍不得本王?”
沈清辞垂下眼:“殿下请便。”
萧景御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清辞,”他说,“本王知道你不信任何人。没关系,本王也不需要你信。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你是本王的人。本王的人,没人敢动。”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沈清辞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最后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想,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见萧珩。
现在来生了,她果然没有再遇见他。
不,是遇见了,但不会再爱了。
这就够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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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宸王府里,萧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喝了一夜的酒。
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
喝到吐,吐完再喝。
喝到眼泪流下来,擦掉,再喝。
他想起前世,她刚嫁过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像含着星星。
他想起前世,她替他挡刀,血流了一地,还在笑:“王爷没事就好。”
他想起前世,她替他试毒,躺在床上七天七夜,醒来第一句话是:“王爷可还安好?”
他想起前世,她在太后宫外跪了三天三夜,他来接她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虚弱地说:“王爷,妾身终于等到你了。”
他想起前世,她死在冷宫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失望。
对他彻彻底底的失望。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他面前,穿着大红嫁衣,说:“王爷,妾身前世等了您三年。三年,够不够长?”
够了。
三年够了。
她等够了。
不想再等了。
萧珩举起酒壶,往嘴里灌。
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王爷,保重。”
保重?
没有她,他保重什么?
他把酒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萧珩,你就是个蠢货。
前世蠢,这一世还蠢。
她就在你身边,你却把她弄丢了。
现在她走了,嫁给别人了。
你活该。
他趴在桌上,终于哭出声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人来安慰他。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默默陪在他身边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