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好。”
我站起身。
梅辟演还站在两步开外，手终于放下来，垂在身侧。
目光在我和苏婉清之间来回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苏婉清没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跟上去，经过梅辟演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姐……”
苏婉清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
我跟着她下楼，推开门，走进八月底的夜风里。
月亮很瘦，挂在梧桐树梢，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烧饼。
街上没什么人，国营饭店的霓虹灯在身后一闪一闪，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婉清走在前面，没有骑自行车来。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穿过两条街，拐进军区家属院的大门。
哨兵敬了个礼，苏婉清点了点头，没停，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跟着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的月光和秋风一起关在外面。
苏婉清打开客厅的灯，转身看着我。
“坐。”
苏婉清开口，声音平静。
我在沙发上坐下。
苏婉清走到茶几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我面前。
然后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隔着茶几，隔着那盏亮得有些刺眼的台灯，看着我。
“大锤。”
苏婉清开口，“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我点头。
“第一件。”
苏婉清把档案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中央音乐学院的特招名额，军区帮你们争取到了两个。”
我愣了一下。
两个？
“今天下午我跟团部开会，说的就是这事。”
苏婉清的语气很平静，“军区文工团和音乐学院有，今年开始。”
“每年……可以推荐两名优秀人才，免试入学，今年是第一次试验。”
苏婉清顿了顿，又开口，“你是重点观察对象的其中之一。”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上面盖着红戳，写着“江城军区政治部”几个字。
上辈子没有这件事，从来没有！
中央音乐学院的特招名额，一直都是一个，梅辟演拿走了，我就没机会了。
这辈子怎么会有两个？
“周教授和陈教授对你的评价不错。”
苏婉清继续说，“虽然只是待定，但军区推荐的名额不需要再考试，直接入学。”
苏婉清抬起眼睛看着我，“大锤，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我看着苏婉清，那双桃花眼里有期待。
很淡，但确实有。
我点了点头：“谢谢婉清姐。”
此时我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感激吧？
至少，我努力让它看起来像感激。
苏婉清看了我两秒，然后继续道：
“第二件。”
苏婉清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放在我面前，“这是军区文工团的实习申请表。”
我低头看了一眼。
表格上印着红色的抬头，下面是一行行的空白，姓名，年龄，专业，特长。
“万一音乐学院那边有什么变故……”
苏婉清的声音，缓了下来，“你可以先来文工团实习。”
顿了顿，苏婉清继续解释，“我帮你看过了，政策上说，实习满两年可以转正。”
“”到时候你就是正式编制，端的……是铁饭碗。”
我盯着那张表格，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上辈子我从来没进过文工团，连想都没想过。
可我知道，两年后会发生什么。
1988年还能转正，1990年就开始精简，1992年之后……
别说转正，能不裁人就不错了！
但这个话，我不能说。
“谢谢婉清姐。”
我又说了一遍，这回笑容更真诚了些。
至少……我自己觉得真诚。
苏婉清看着我，那目光像要把我里里外外看透。
“你不高兴？”
苏婉清突然问道。
“高兴。”我不置可否，“真的。”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久到我差点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然后，苏婉清又低下头，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三张纸。
“最后一件事。”
苏婉清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是一份证明，红头文件，盖着大红的公章。
标题写着：【关于林大锤同志年龄信息更正的说明】
我愣住了！
“你的户口本上登记的出生期是1970年，我帮你改了。”
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我去派出所，他们帮你出具了这份更正证明，1966生。”
苏婉清抬起眼睛看着我，“有了这个，我们一周后就可以提前领证。”
我盯着那张纸。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林大锤，男，实际出生期1966年8月15，特此更正！】
下面，是大红的公章。
“一周后。”
苏婉清开口，“我们直接领证。”
我抬起头，看着苏婉清。
那双桃花眼里不是，满含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期待，不是迫，不是上辈子那种冷淡和疏离，而是别的什么。
“大锤。”
苏婉清盯着我，一脸认真，“你愿意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愿意，还是不愿意？
如果我说不愿意，她会怎么反应？
如果我说愿意，我还能走吗？
通行证七天就可以领，正好撞上。
我看着苏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一个答案。
我慢慢扯出一个笑容：“愿意。当然愿意。”
苏婉清看着我，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然后……她笑了！
“好。”
苏婉清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档案袋里。
“好了，早点睡。”
苏婉清一脸温柔，“明天还要等通知，今晚……我让你好好休息。”
说着，关了台灯，走进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两个名额，文工团的实习，年龄的更正，这些……上辈子从来没有过。
是因为我她把第一次给了我？
还是因为……
我想到另一个可能。
会不会她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只是我从来没看见过。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最后站起身，走进自己房间，从床底摸出那个背包，里面的东西都在。
通行证的回执单，我爸留下的吉他，那两千块钱分三处藏得好好的。
我把背包塞回床底，躺下来思考。
刚想到跟沐汐月约好明天见的事情，门突然响了。
我转过头，苏婉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薄薄的睡衣。
然后，慢慢走过来，走到我床边，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大锤。”
苏婉清轻声开口，“我……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