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翌清晨,程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厨房里,阮娘子指挥着一众厨娘婆子,准备宴席上的吃食。
“那蜜煎樱桃可腌好了?”
“回娘子的话,昨儿便腌上了,今早尝过,酸甜正好。”
“糖狮子可备下了?”
“备下了,一共备下了十二碟,个个精致。”
“酥琼叶呢?荔枝膏呢?还有那几样果子蜜饯,都仔细着些,莫要出了岔子。”
阮娘子一样样点过去,生怕有什么疏漏。
这赏花宴虽不是正经的大宴,却也马虎不得。
来的都是官眷贵妇,吃食上若是出了差错,丢的可是大娘子的脸面。
按着北宋官宦人家的规矩,这赏花宴的吃食须得精致清雅,不可太过油腻荤腥。
头一道是时令鲜果——樱桃、枇杷、青梅,皆是当季新摘,鲜嫩欲滴。
第二道是蜜饯果脯——蜜煎樱桃、雕花金橘、糖渍青梅,酸甜可口,开胃醒脾。
第三道是各色点心——糖狮子、酥琼叶、荔枝膏、玉露团、水晶糕,皆是汴京城里有名的茶点,做工精细,入口即化。
第四道是几样小菜——糟鹅掌、醉蟹、酱瓜、腌笋,佐酒下茶皆宜。
酒水备的是桂花酿和葡萄酒,皆是温润甘甜的果酒,最宜女眷饮用。
茶则是今年新进的龙井和建州北苑贡茶,由专人点茶伺候。
碗碟用的是大娘子王氏陪嫁的那套定窑白瓷,釉色莹润如玉,上头刻着缠枝莲纹,端的是清雅贵重。
阮娘子检查完毕,这才松了口气,又去看那几样热菜的准备情况。
巳时刚过,客人们便陆续到了。
程府的正门大开,门房小厮们恭恭敬敬地迎候着。
一顶顶轿子在门口落下,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各家娘子进了府。
大娘子王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端庄大方地站在二门处迎客。
“郑娘子来了,快请进。”
“钱娘子,许久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周娘子,一向可好?”
王氏一一招呼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远,拿捏得恰到好处。
客人们被引到正院的花厅里坐下。
花厅布置得极为雅致——四面窗户大开,春风徐徐吹入,窗外是一片花圃,芍药、牡丹、蔷薇竞相开放,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便是那盆建兰。
此时的建兰已然盛放,六七朵淡黄色的花朵缀在翠绿的叶丛间,花瓣舒展如蝶翼,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哎哟,这便是那盆起死回生的建兰?”郑娘子率先开口,她年约四旬,生得端庄富态,举止间自有一股大家风范,“果然名不虚传,这花开得真好。”
“可不是。”钱娘子凑上前细看,啧啧称奇,“我听说这花前些子都快枯死了,怎的忽然就活过来了?还开出这般好花?”
周娘子性子直爽,笑道:“我倒听说了些缘故——据说是王姐姐府上有个小丫头,有福气的很,那兰花被她瞧了几眼,便活过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出好奇之色。
“竟有此事?”
“这倒是稀罕。”
“那小丫头在哪儿?可否让我们瞧瞧?”
王氏笑了笑,道:“诸位姐姐既然好奇,我便让人把那孩子叫来,给诸位见见。”
她转头对身边的竹青道:“去把明珠叫来。”
明珠正在花房里帮夏妈妈整理花盆,忽然听见有人来传话。
“明珠,大娘子叫你去花厅呢。”
来的是大娘子院里的二等丫鬟青黛,生得很是眉清目秀。
“大娘子叫我?”明珠一愣,“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哪儿知道。”青黛撇撇嘴,“你快些去罢,莫让娘子们等急了。”
夏妈妈在一旁听见,连忙拉过明珠,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头发。
“明姐儿,花厅里坐的都是贵人,你去了要守规矩,莫要失了礼数。”
“娘放心,我省得。”
明珠跟着青黛往花厅走去,心里却有些忐忑。
大娘子叫她去做什么?莫不是要让她在那些官眷面前露脸?
她猜得不错。
花厅里,众位娘子正围着那盆建兰品评议论。
“这花的品相确实极好,叶片舒展,花色纯正,难得的是这香气,清而不腻,雅而不俗。”郑娘子是个懂花的,看得仔细。
“我听说这是郡主留下的遗物?”钱娘子问道。
王氏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这花是我祖母当年亲手栽培的,养了几十年,传到我手里,已是第三代了,前些子不知怎的忽然枯萎,我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请了好几个花匠来瞧,都说救不活了。”
“后来怎的又活过来了?”周娘子追问。
“说来也怪。”王氏道,“我院里有个管事的女儿,才五岁,生得伶俐可爱,那几她跟着她娘来院里,见了这兰花,便来瞧,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福气旺,瞧了几,这花竟渐渐好转了,如今更是开出这般好花来。”
“竟有此事?”众人皆露出惊奇之色。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这孩子想是天生便与草木有缘。”郑娘子点头道,“我倒是听说过,有些人生来便带着几分灵气,能旺草木丁,这等福气,可遇不可求。”
“正是正是。”钱娘子附和道,“我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家里的孩子便是如此,那孩子打小便招人喜欢,凡是他摸过的花草,都长得格外好,后来那孩子长大了,这灵气便渐渐散了,可惜得很。”
“孩童心性纯净,最是通灵。”周娘子道,“等长大了,沾染了世俗尘埃,这灵气自然便散了。”
众人正说着,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跟着丫鬟走了进来。
明珠进了花厅,便觉得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抬头乱看,只是规规矩矩地走到大娘子跟前,屈膝行礼:“明珠给大娘子请安,给各位娘子请安。”
她的声音清脆稚嫩,礼数却一丝不差,行礼的姿态也端端正正,瞧着便知是教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