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臭虫失踪了。

墨菲是在第一百四十二天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早晨，他照例去城北那堵破墙的墙洞里收消息。洞里有三张纸条——两张是常规的委托，一张是小臭虫每天例行的“汇报”。

但那张“汇报”上，只有三个字：

“出事了。”

三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被人从身后猛地拽了一下。

墨菲把纸条举到灯下，反复看那笔迹的走向。最后一笔斜斜地拖出去，在纸边划出一道细痕——那是被外力打断的痕迹。

灰灰蹲在他肩上，也盯着那张纸条，小眼睛一眨不眨。

“他知道有人在靠近，”墨菲轻声说，“所以急着写完，想警告我。”

灰灰蹭了蹭他的脖子。

墨菲放下纸条，站起来，走到那幅“诺丁城势力图”前。图上已经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红点代表危险，蓝点代表安全，黑点代表待查。小臭虫的名字旁边，原本标着蓝色，现在，墨菲拿起木炭，把那个蓝点涂成了黑色。

“灰灰，”他说，“把小臭虫住过的地方、去过的地方、经常出没的地方，全都过一遍。从气味入手。”

灰灰吱了一声，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墨菲转向大黄：“你跟着灰灰。它的鼻子不如你，有些气味它闻不到。你们俩配合，一个找地面，一个找高处，把贫民窟翻一遍。”

大黄摇摇尾巴，也出去了。

墨菲又看向耳朵、小花、老黑、疾风、影子，挨个吩咐任务：

“耳朵，你去监听那些经常和小臭虫一起玩的孩子，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小花，你去城里的乞丐窝，那些老乞丐眼睛最毒，他们可能见过什么。”

“老黑，你去城门口蹲着，看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带着孩子出城。”

“疾风，你负责传讯。如果谁有发现，第一时间回报。”

“影子，”墨菲最后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跟着我。如果我需要你，你会知道。”

七子各自散去，储物间里只剩下墨菲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窗台边，闭上眼，把那无形的线连到每一个伙伴身上。七股微弱却清晰的脉动，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汇聚在他眉心深处。

小臭虫，你到底在哪？

大黄是第一个发现线索的。

那是追踪开始后的第三个时辰，天已经快亮了。大黄顺着贫民窟最深处的那条臭水沟一路嗅过去，在沟边的烂泥里，闻到了小臭虫的气味。

气味很淡，像是被水冲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过。但大黄的鼻子是经过众生相改造的，它能分辨出普通人分辨不出的细微差别。

它沿着气味的方向追过去，穿过一片垃圾堆，绕过几间破窝棚，最后停在一处地方——

城西废弃仓库。

大黄没有靠近。它蹲在仓库对面的一堵破墙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仓库里有声音。人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说什么。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

大黄的耳朵动了动。它记住了这些声音，然后悄悄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半个时辰后，墨菲收到了疾风传来的消息。

“城西废弃仓库。”

墨菲站在那堵破墙后面，透过墙缝看着对面的建筑。

那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砖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藤蔓，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门口堆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看起来像是荒废了很久的地方。

但他知道，里面不是荒废的。

因为灰灰已经钻进去了。

墨菲闭上眼，接收灰灰传来的画面。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闪烁。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上挂着铁链和铁钩，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靠墙摆着。

笼子里有人。

墨菲数了数，四十三个。都是孩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他们蜷缩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

仓库深处有一张破桌子，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另一个是胖胖的妇人，系着围裙，正在往碗里盛什么东西。

灰灰躲在暗处，盯着那两个人。

他们正在说话。灰灰听不清，但那无形的线能传来模糊的情绪——那两个人很放松，像在做一件平常的事。

墨菲睁开眼，手慢慢攥紧。

灰灰传来的最后一幅画面里，仓库后面的空地上，有一个新挖的土坑。土坑旁边扔着几件破破烂烂的孩子衣服，血迹已经涸，变成暗褐色。

墨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灰灰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从那线里传来一丝担忧。

“我没事，”墨菲无声地传回去，“继续盯着。记录所有人的活动规律——谁什么时候来，谁什么时候走，换班的间隔，吃饭的时间，睡觉的位置，还有那几个笼子的钥匙在谁手里。”

灰灰吱了一声，继续潜伏。

墨菲转向身后的大黄、小花、老黑、耳朵、疾风、影子。

“这里是据点，”他说，“但不是源头。抓孩子的人不会住在这里，他们只是把人关在这里，等人来取。我们要找到那些抓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只动物。

“大黄，你带着小花和老黑，在仓库周边五里范围内搜索。找有没有人经常在这里出入，找有没有马车或者推车的痕迹，找有没有埋过东西的地方。”

大黄摇摇尾巴，带着小花和老黑消失在废墟里。

“耳朵，你留在这里，继续监听。任何对话，任何声音，任何从里面传出来的动静，全部记下来。”

耳朵竖起大耳朵，蹲在墙，一动不动。

“疾风，你负责传讯。如果有紧急情况，第一时间传回来。”

疾风点点头，蹲在墨菲脚边。

“影子，”墨菲最后说，“你进去，和灰灰配合。你负责暗处，它负责明处。两个人互相照应，万一被发现，立刻撤，不要恋战。”

影子无声地滑进黑暗里，消失在仓库的缝隙中。

墨菲一个人留在那堵破墙后面，看着远处的仓库，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又落下去。

他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夜里，大黄带回第一条线索。

它在仓库北边三里外的一片荒地里，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破马车。马车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车轮上的泥土是新鲜的——有人最近用过它。

大黄在马车里嗅到了孩子的气味。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像是有人受过伤。

墨菲让大黄带着小花和老黑，顺着马车的痕迹继续追。那痕迹断断续续，有时被故意抹掉，有时被新落的树叶盖住，但大黄的鼻子总能找到。

第三天黎明，它们追到了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小村庄。

那村子叫刘家村，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穷得叮当响。但大黄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嗅到了和马车里一模一样的气味。

墨菲收到消息时，眉头皱了起来。

抓孩子的人，来自城外？

那他们怎么把孩子运进城？城门口的守卫不管吗？

他让灰灰和影子继续盯着仓库，自己带着大黄，亲自去了一趟刘家村。

刘家村比他想象的还穷。

土坯房，茅草顶，泥巴路，到处是垃圾和粪便。村里的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但墨菲走了一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个村的“孩子”，太少了。

他数了数，整个村子里能见到的孩子，不超过十个。而且全是襁褓里的婴儿，或者刚会走路的幼儿。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一个都没有。

墨菲让大黄去嗅每一户人家。大黄回来时，眼神很复杂。

它闻到了孩子的气味——很多孩子的气味。但那些气味，都停留在过去，不在现在。也就是说，这个村子里原本有很多孩子，但现在都不在了。

墨菲在村外找到一块荒地。荒地上有几十座新坟，坟头很小，一看就是孩子的。

他蹲在那些坟前，沉默了很久。

灰灰蹲在他肩上，也沉默着。

“他们不是抓孩子，”墨菲轻声说，“他们是在收‘货’。”

灰灰不明白。

墨菲解释：“有人专门在那些穷村子里‘买’孩子。说是带去城里做工，能吃饱饭，能挣钱。那些人家太穷了，养不起孩子，就卖了。”

他顿了顿。

“但实际上，那些孩子被送到了这里——”

他回头看向诺丁城的方向。

“——送到那个仓库里，做实验。”

灰灰的小身体微微发抖。

墨菲站起来，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知道了源头，下一步就是找到中间人。谁在收这些孩子，谁在往仓库送，谁在给钱。找到他，就能找到幕后的人。”

第四天，耳朵监听到一条关键对话。

仓库里那个精瘦的男人，和那个胖妇人，在吃饭时聊了起来。

“这批货快送走了吧？”胖妇人问。

“快了。明天晚上有人来取。”精瘦男人说。

“取多少？”

“全取。四十三，一个不留。”

“那下一批呢？”

“后天就到。刘家村那边说，又凑了六个。周家村还有四个。够凑一批了。”

胖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些孩子……最后都去哪了？”

精瘦男人嗤笑一声：“你管那么多嘛？给钱就行。”

胖妇人没再说话。

墨菲听完这段对话，手指微微收紧。

明天晚上。四十三个孩子，全取走。

后天。又有十个孩子要送进来。

他只有一天的时间。

那天夜里，墨菲把七子全部召回。

他蹲在它们面前，看着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明天晚上，”他终于开口，“那四十三个孩子会被带走。我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但我知道，如果让他们被带走，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七子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们要动手了。”墨菲说，“就在明天晚上，那批人来取货的时候。我们要救出那八个孩子，同时也要抓住那批取货的人——他们是通往幕后的人的唯一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只动物。

“这不是普通的任务。那些人里有魂师，可能有高阶的。你们可能会受伤，甚至——”

他没有说完。

但七子都明白。

灰灰第一个站起来，蹭了蹭他的手。

大黄第二个，把头放在他膝盖上。

小花、老黑、疾风、耳朵、影子，一只一只走过来，围在他身边。

墨菲看着它们，眼眶忽然有点酸。

“好，”他说，“那咱们就。”

第五天，墨菲开始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

第一步，摸库里的所有人员。灰灰和影子继续潜伏，记录下每一个人的面孔、武魂、活动规律。耳朵监听到的每一个名字，都要对应到具体的人。

第二步，掌握那批“取货人”的信息。大黄带着小花和老黑，在仓库周边的所有路口设伏，一旦发现可疑的人，立刻跟踪，摸清他们的来路和人数。

第三步，准备撤退路线。墨菲带着疾风，去城外那个废弃村庄重新勘察地形，规划好救出孩子后的藏身地点。那个村庄比上次更破了，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动手的时机。

墨菲把时间定在“取货人”进入仓库之后、离开仓库之前。那时候，仓库里的人数最多，也最混乱，最适合浑水摸鱼。

他在地图上画出仓库的内部结构，标注出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笼子的位置，每一条可能的撤退路线。然后他把这些信息一一传给七子，让它们记住，演练，再演练。

那天夜里，墨菲没有睡。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仓库的方向，一遍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

如果取货的人提前来了怎么办？

如果他们有高阶魂师怎么办？

如果孩子们不配合怎么办？

如果自己——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灰灰蹲在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脖子。

墨菲摸了摸它的头。

“灰灰，”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个研究历史的。我研究了一辈子别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胜、怎么败。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自己上场。”

灰灰吱了一声，像在问：害怕吗？

墨菲想了想，点点头。

“害怕。怕你们受伤，怕那些孩子救不出来，怕自己不够强。”

他顿了顿。

“但更怕的，是不做。”

他看着远处的夜空。

“如果我不做，那四十三个孩子就会被带走，像之前那些孩子一样，死在某个地方，没人知道，没人记得。如果我不做，那个仓库就会一直开着，一直有新的孩子被送进去，一直有新的尸体被埋在后院。”

他低下头，看着灰灰。

“我研究了一辈子历史，最明白一件事——历史不会记住沉默的人。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人，都是在别人沉默的时候，选择了站出来。”

灰灰蹭了蹭他。

墨菲笑了笑。

“所以明天，我们就站出来。”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诺丁城上。

远处，那个废弃仓库静静矗立着，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里面关着四十三个孩子。

明天晚上，有人要来取他们。

而墨菲和他的七只动物，已经准备好了。

不为了什么伟大的理由。

只因为，那些孩子里，有一个叫小臭虫。

只因为，小臭虫曾经在那个快饿死的早晨，把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水，分给了一个陌生人。

墨菲欠他一条命。

现在，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