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光熹微，青玄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唐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湿气。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感受到一丝凉意。休整只有一天，他必须抓紧时间。
昨夜在脑海中反复勾勒预警阵法的轨迹，此刻精神虽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他换上了一套相对净、但依旧破旧的灰色杂役服，将药锄别在腰间——这是他在宗门内行走最合理的身份标识。怀里揣着几块下品灵石，以及那本《基础符箓图解（残）》。
后山在青玄门西侧，是一片连绵的山岭。平里少有弟子深入，只有一些采集任务或历练时才会前往。唐疏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向上走，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参天古木。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鞋底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越往深处走，空气的温度越低。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小径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乱石和被藤蔓覆盖的斜坡。唐疏按照陈老提示的方位——阴气汇聚处，往往地势低洼，背阴向寒——朝着山谷深处行进。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一阵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那种山风带来的凉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渗入皮肤。唐疏打了个寒颤，运转体内灵力，才感觉好些。他拨开面前一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潭幽深的寒水。水面呈墨绿色，平静无波，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山石之间。潭水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靠近水面的岩石上覆盖着青黑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混合着冰雪的奇特气味。
四周的植被果然稀疏。只有一些耐寒的矮小灌木和地衣类植物零星分布，树木在这里几乎绝迹，只有几株扭曲的枯木立在潭边，枝光秃，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
阳光被周围高耸的山崖遮挡，只有正午时分才能勉强照进些许。此刻虽是清晨，洼地里却昏暗如黄昏。
唐疏的目光，落在了寒潭北侧、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隙中。
那里，有几株植物正在微微发光。
淡金色的光芒，很微弱，但在昏暗的环境中格外醒目。植株不高，约莫三寸，叶片呈卵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最奇特的是，叶片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随着空气的流动，光晕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向阳花。
生长在阴寒绝地，却散发着如阳光般温暖光芒的奇花。
唐疏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观察。岩石缝隙里积着薄冰，土壤是黑色的，带着冰碴。但这几株向阳花的系却牢牢扎在冰土之中，叶片舒展，生机勃勃。
“阴气汇聚，却有向阳花逆生……”唐疏低声重复陈老的话，心中震撼。
这不仅仅是奇景，更是天地造化的一种体现——极阴之中，孕育出一点纯阳。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往往意味着此地有特殊的地脉或能量节点。
而特殊，往往意味着……签到奖励丰厚。
唐疏站起身，环顾四周。
寒潭寂静，只有偶尔从潭底冒出的气泡破裂时，发出“咕嘟”的轻响。远处山崖上有几只黑色的鸟在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他仔细感知，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很好。
他走到寒潭边，选了一处相对平坦、靠近向阳花生长位置的岩石。潭水的寒气透过岩石传来，即使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冰冷。
“系统。”唐疏在心中默念。
【叮！检测到宿主位于特殊地点：青玄门后山·阴煞寒潭（低阶灵地）。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精纯阴寒灵气×1缕，寒铁矿石（小）×1块。】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几乎同时，唐疏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冰寒的能量从虚空中注入体内。这股能量沿着经脉流转，所过之处，灵力运转的速度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原本在寒潭边被冻得有些僵硬的经脉，在这股阴寒灵气的下，反而变得活跃起来。
更奇妙的是，他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
空气中原本模糊的灵气流动，此刻在他感知中变得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到”寒潭上空弥漫的淡灰色阴煞之气，能“感觉”到向阳花散发出的那点温暖金光，甚至能隐约捕捉到远处山崖上那几只黑鸟翅膀扇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变化。
虽然提升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阴寒灵气……竟然能感知？”唐疏心中惊讶。
他尝试运转《基础敛息术》，发现灵力在经脉中的流转更加顺畅，敛息效果似乎也强了一丝。虽然只是一丝，但积少成多，这种能够提升基础能力的奖励，远比直接给修为丹更珍贵。
接着，他看向手中多出的一块矿石。
拳头大小，通体呈深蓝色，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触手冰凉，重量比普通石头沉得多。寒铁矿石，一种低阶炼器材料，常用于炼制冰属性法器或增加法器的坚韧度。虽然只是“小”块，但拿到百宝阁，也能换几块下品灵石。
唐疏将矿石收入怀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几株向阳花。
签到完成了，但这花……或许也有研究价值。
他走到岩石缝隙前，蹲下身，没有贸然用手去挖。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把普通的小刀——这是杂役处配发的工具，用于切割绳索或清理杂物。他用刀尖小心地撬开缝隙边缘的冰土，尽量不伤及系。
向阳花的系比想象中发达，呈白色，细密如须，深深扎入冰土深处。唐疏花了约莫一刻钟，才完整挖出一株，连带部包裹着一团冰土。他将花小心地包在一块净的粗布中，放入怀里。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
“砰！”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灵力碰撞的爆鸣，以及一声怒喝：“李三！你找死！”
唐疏动作瞬间凝固。
他立刻伏低身体，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基础敛息术》全力运转，呼吸变得细不可闻。眼睛透过石缝，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声音来自寒潭东侧，约莫百丈外的一处密林边缘。
打斗声还在继续。
“这紫云参是我先发现的！王莽，你别欺人太甚！”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吼道。
“先发现？哼！这后山的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给我拿来！”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回应。
“轰！”
又是一次灵力对撞，气浪掀得远处的树冠都在摇晃。
唐疏屏住呼吸，心中快速分析。
两名外门弟子，在争夺一株紫云参。紫云参是二阶灵药，对于练气期修士来说价值不菲，尤其是刚成熟的，药性最佳，足以让练气中期修士突破一个小境界。
在这种偏僻地方争夺，显然双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悄悄移动位置，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朝着打斗处靠近。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避免踩到枯枝发出声响。寒潭边的阴冷空气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他的气息几乎完全融入环境。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唐疏躲在一丛茂密的刺藤后面，拨开几片叶子，视线终于清晰。
林间空地上，两名穿着青玄门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在对峙。
一人身材瘦高，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灵光黯淡，显然已经受损。另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持一把厚背砍刀，刀身上沾着些许血迹，气息比瘦高弟子强上一截，约莫有练气五层的样子。
地上，一株通体淡紫色、叶片如云朵般的灵参静静躺着，须完整，参体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王莽……你非要赶尽绝？”瘦高弟子李三咬牙道，眼神中带着恐惧和不甘。
“赶尽绝？”魁梧弟子王莽狞笑，“李三，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这紫云参我要定了，你的命……我也要了！免得你出去乱说！”
话音未落，王莽猛地前冲，厚背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李三面门！
李三勉强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李三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本就受伤，此刻更是气息紊乱，脸色惨白如纸。
“死！”王莽得势不饶人，刀势一转，横削李三脖颈！
李三眼中闪过绝望，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身上。长剑灵光大盛，他拼尽最后力气，一剑刺向王莽口，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王莽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决绝。他侧身闪避，刀势却因此慢了半分。
“噗嗤！”
长剑刺入王莽左肩，深可见骨。
而王莽的刀，也划过了李三的右臂。
“啊！”李三惨叫一声，整条右臂几乎被斩断，只剩皮肉连着。他踉跄后退，撞在一棵树上，鲜血如泉涌。
王莽捂住左肩伤口，脸色狰狞：“好！好个李三！今之仇，我记下了！”
但他没有继续追击。
因为李三已经用仅存的左手，捏碎了一张符箓——淡黄色的光芒包裹住他，下一刻，他的身影变得模糊，竟是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密林深处遁去！
土遁符！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土遁符，只能短距离移动，但足以拉开距离。
王莽想要追，但左肩伤口剧痛，灵力运转不畅。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走到紫云参前，弯腰将其挖出，小心地放入一个玉盒中。
做完这一切，他警惕地环视四周。
目光如鹰隼，扫过唐疏藏身的刺藤丛。
唐疏心跳微微加快，但气息没有丝毫紊乱，身体如同岩石般静止。刺藤的尖刺几乎贴着他的脸颊，他能闻到藤蔓散发出的淡淡苦涩气味。
王莽看了几息，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迅速处理了一下左肩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然后收起砍刀，朝着与李三遁逃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密林重归寂静。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灵力波动，证明刚才发生了一场生死争斗。
唐疏没有立刻现身。
他保持着隐匿状态，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王莽真的离开，且附近没有其他人潜伏后，才缓缓从刺藤丛后走出。
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走到刚才打斗的空地。
地面一片狼藉。落叶被气浪掀飞，露出黑色的泥土。几处深坑是灵力对撞留下的痕迹。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唐疏的目光，落在了那滩血迹边缘的草丛中。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他蹲下身，拨开草丛。
一枚玉牌的碎片。
约莫拇指指甲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大力击碎后崩飞的一角。材质是青玄门外门弟子标配的青色玉牌，但质地似乎更细腻一些。最重要的是，碎片上刻着一个字——
“周”。
字迹清晰，笔画刚劲。
唐疏捏起碎片，触手温润。他将碎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小部分图案残留，似乎是半片云纹。
周。
青玄门内，姓周的弟子不少。但能让唐疏立刻联想到的，只有一个。
周厉。
内门弟子，筑基初期，赵虎的靠山，也是陷害他损毁灵草的幕后黑手之一。
这枚玉牌碎片，属于周厉？还是属于周厉麾下的某个亲近弟子？
但无论如何，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两名外门弟子争夺紫云参的现场，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信息。
唐疏将碎片小心地收入怀中，与寒铁矿石分开放置。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其他线索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但心中，已经掀起了波澜。
寒潭签到，收获阴寒灵气和寒铁矿石，是预期之中的提升。
但意外撞见同门争斗，并捡到这枚刻着“周”字的玉牌碎片……却是计划之外的变数。
这碎片，是偶然遗落？
还是某种信号？
周厉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外门弟子争夺资源的层面了吗？
山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寒潭的阴冷和远处密林的血腥气。唐疏的身影在渐起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沉静。
他抬起头，望向青玄门主峰的方向。
那里，殿宇楼阁在晨光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