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唐疏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杂役处的王管事站在院中。
王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平里对杂役弟子呼来喝去,此刻却难得挤出一丝笑容:“唐疏啊,收拾一下,跟我去药堂。”
唐疏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管事,今不是该去药园轮值吗?”
“临时抽调。”王管事摆摆手,“药堂那边缺人手,点名要从杂役处借调几个懂点药草知识的弟子。你之前不是照顾过药园吗?就你了。”
药堂。
唐疏脑海中闪过这个名词。青玄门以炼丹和培育灵植闻名,药堂是宗门内最重要的堂口之一,地位仅次于炼丹堂。能进入药堂的弟子,哪怕是打杂的,待遇也比普通杂役好上许多。
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将短刃、迷尘粉等物品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怀中的《常见低阶毒物与灵植相克简录》——这是之前在某次签到中获得的薄册子,他一直带在身上,偶尔翻阅。
跟着王管事穿过大半个外门区域,药堂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草木的清新味道。药堂外围是一片片整齐的药田,各种灵植在晨光中舒展叶片,有些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唐疏深吸一口气,药香沁入肺腑,竟让他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加快了一丝。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杂役区至少高三成。”他暗自判断。
王管事带着他走进药堂侧院,来到一处名为“灵植圃”的院子。院内已有七八名弟子在忙碌,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浇水,有的正小心翼翼地将某种药草的叶片展开,观察上面的纹路。
院中央,一名身穿青色药堂弟子服饰的中年执事正皱着眉头,看着地上摆着的十几盆灵草。
那些灵草形态奇特,叶片呈深蓝色,上面有银白色的星点状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但此刻,这些灵草的叶片大多萎蔫下垂,颜色暗淡,有些甚至边缘开始发黄。
“星纹兰。”唐疏认出了这种灵草。
他在《简录》中见过描述。星纹兰是二阶灵草,叶片上的星纹能吸收星辰之力,是炼制“星元丹”的主药之一,颇为珍贵。一株成熟的星纹兰,在坊市能卖到二十块下品灵石。
“这批星纹兰是从三百里外的‘落星谷’运回来的。”中年执事沉声道,“路上遭遇暴雨,护送弟子防护不当,受了气。现在这个样子,若是救不活,负责这批灵草的弟子至少要扣三个月月俸,还要去思过崖面壁三。”
周围的弟子们脸色都变了。
三个月月俸,对底层弟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思过崖更是苦寒之地,面壁三,修为都要倒退。
“刘执事,我们已经试过‘清露散’和‘回春液’,效果都不明显。”一名药堂弟子低声道。
刘执事叹了口气:“分下去吧,每人负责一株,尽力救治。三天后若还不见好转,就只能上报了。”
弟子们上前,各自领走一盆星纹兰。
轮到唐疏时,刘执事看了他一眼:“你是杂役处调来的?”
“是,弟子唐疏。”
“以前照顾过灵植?”
“在药园做过半年。”
刘执事点点头,指着地上最后一盆星纹兰:“这株归你。”
唐疏看向那盆灵草。
和其他星纹兰相比,这株的状态更差。叶片几乎全部耷拉着,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色,星纹暗淡无光。更严重的是,靠近部的两片叶子已经开始枯黄,轻轻一碰就可能脱落。
周围的弟子都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株,基本没救了。
唐疏没有多言,弯腰端起花盆。花盆入手微沉,泥土湿润,但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凉意。他仔细看了看叶片,又凑近闻了闻——除了星纹兰特有的清冽香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腐味。
“去那边角落。”刘执事指了指院子东侧,“别影响其他人。”
唐疏端着花盆走到角落,将花盆放在石台上。这里相对安静,阳光也能照到,是个不错的位置。
他先检查了土壤。泥土湿润度适中,没有积水,但颜色偏暗,不像正常灵土该有的棕褐色。他小心地拨开表层的土,露出星纹兰的部。
系还算完整,但颜色不对。
正常的星纹兰系应该是白色,带着淡淡的银光。而这株的系,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微的灰败斑点,像是发霉的米粒。唐疏用手指轻轻触碰,斑点处传来轻微的软烂感。
他心中一动。
这个症状……
唐疏从怀中取出《常见低阶毒物与灵植相克简录》,快速翻到“虫害篇”。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记载了三十多种常见的地下虫害症状和简易应对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
“地腐虫,形如米粒,灰白色,喜湿阴凉环境,常寄生于灵植系,吸食液。受害灵植叶片萎蔫、颜色暗淡、生长停滞,系出现灰败斑点,严重时系腐烂。驱除方法:取‘清心草’三片、‘烈阳花’花瓣两片、‘苦艾’叶五片,捣碎后以清水浸泡半,得药液浇灌,每一次,连用三。注意:药液浓度不宜过高,否则伤。”
唐疏合上册子,看向星纹兰的系。
灰败斑点,软烂感,叶片萎蔫,颜色暗淡——全部吻合。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灵植圃里种植着各种药草,其中就有清心草和苦艾。烈阳花比较少见,但药堂肯定有储备。
问题在于,他一个杂役弟子,如何获取这些材料?
正思索间,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这株星纹兰,怕是救不活了。”
唐疏回头。
一名身穿淡绿色长裙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丽,眉眼柔和。她手中拿着一本册子,腰间挂着一块药堂内门弟子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苏”字。
“见过师姐。”唐疏行礼。
女子走近,目光落在星纹兰上,轻轻摇头:“系受损严重,星纹暗淡,生机已流失大半。刘执事让你负责这株,也是无奈之举——其他弟子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这株,基本是放弃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没有轻视,只是在陈述事实。
唐疏沉默片刻,开口道:“弟子想试试。”
“哦?”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灵植救治?”
“略知一二。”唐疏斟酌着用词,“弟子在药园时,看过一些杂书,记得几个土法子。”
女子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唐疏。”
“唐疏……”女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是苏婉,药堂内门弟子,负责巡查灵植圃。你若需要什么材料,可以跟我说。不过,这株星纹兰的情况,寻常方法恐怕无效。”
唐疏心中微动。
机会来了。
“师姐,弟子需要清心草三片、烈阳花花瓣两片、苦艾叶五片。”
苏婉眼中讶色更浓:“清心草和苦艾倒也寻常,烈阳花却是阳性较强的药草,你确定要用在星纹兰上?星纹兰性偏阴寒,烈阳花的药性可能会加重它的伤势。”
“弟子明白。”唐疏恭敬道,“但据弟子观察,这株星纹兰的萎蔫并非单纯受,而是系遭了虫害。烈阳花的阳性,正是为了驱虫。”
苏婉一怔,随即蹲下身,仔细查看星纹兰的系。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拨开泥土,露出那些灰败斑点。看了片刻,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地腐虫?”
“弟子猜测是。”
苏婉站起身,看向唐疏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一本杂记,名字记不清了。”唐疏面不改色,“只记得上面说,地腐虫喜阴怕阳,烈阳花的气味能让它逃离系。”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简录》中确实记载了地腐虫的习性,但驱虫原理并非气味,而是药液中的某种成分能破坏虫体。不过,对普通弟子来说,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
苏婉没有深究,点点头:“你等着,我去取材料。”
她转身离开,裙摆轻扬,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唐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趁此机会,在石台角落蹲下,假装整理土壤,心中默念:“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
【签到地点:青玄门药堂灵植圃(星纹兰培育区)】
【签到奖励:《灵植小解(残篇)》×1】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一本薄薄的册子出现在系统空间中。唐疏没有立刻取出,而是继续整理土壤,同时观察周围。
约莫一刻钟后,苏婉回来了。
她手中拿着一个布包,递给唐疏:“清心草、烈阳花、苦艾叶,都在里面。另外,我还多拿了一小瓶‘灵泉水’,调配药液时用这个,效果更好。”
“多谢师姐。”唐疏接过布包。
布包入手微沉,打开后,里面是三片翠绿的清心草叶片、两片火红色的烈阳花花瓣、五片深绿色的苦艾叶,还有一个小玉瓶,瓶身冰凉,里面装着半瓶清澈的泉水。
“灵泉水……”唐疏心中微震。
这是药堂专门用来培育珍贵灵植的泉水,蕴含微弱灵气,对低阶弟子来说都是难得的修炼资源。苏婉竟然随手就给了他半瓶。
这份人情,不小。
“开始吧。”苏婉站在一旁,“我看看你怎么做。”
唐疏点头,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石臼——这是他在杂役处用来捣药的工具,虽然粗糙,但够用。
他将清心草、烈阳花、苦艾叶依次放入石臼,用石杵小心捣碎。三种药草混合,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气——清心草的清凉、烈阳花的灼热、苦艾的苦涩,三种味道交织,形成一种刺鼻却又不难闻的气味。
捣成药泥后,唐疏打开玉瓶,将灵泉水倒入石臼,刚好没过药泥。他用一细木棍缓缓搅拌,让药泥充分溶解。
半刻钟后,药液变成了淡黄绿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可以了。”唐疏停下搅拌,看向星纹兰。
他小心地将花盆倾斜,让药液沿着盆沿缓缓流入土壤。药液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土壤表面冒起几缕极淡的白烟。
苏婉一直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浇灌完毕,唐疏将花盆放正,又取来清水,将石臼和木棍清洗净。
“每一次,连用三。”他低声道,“希望有用。”
苏婉看了看星纹兰,又看了看唐疏,忽然问道:“你以前真的只是杂役弟子?”
“是。”
“可惜了。”苏婉轻叹一声,“若是早几年被发现,或许能进药堂做正式弟子。不过现在也不晚,你若真能救活这株星纹兰,我可以向刘执事推荐你。”
唐疏心中一动,面上却保持平静:“弟子尽力。”
苏婉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唐疏看着她走远,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坐在石台旁,守着星纹兰。午后的阳光洒在院中,药香弥漫,远处传来弟子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这一切,都让唐疏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但安宁之下,警惕从未放松。
他闭上眼睛,神识悄然展开,覆盖周围四丈范围。这是练气四层后神识的极限,虽然范围不大,但足以感知院中的风吹草动。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唐疏这才从系统空间中取出《灵植小解(残篇)》。
册子很薄,只有七八页,纸张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
“灵植之道,首重观察。观其形,察其色,闻其味,感其气。形色味气皆通,方能知其所需,解其所困。”
唐疏继续翻看。
后面几页记载了十余种常见灵植的培育要点、常见病害症状及简易救治方法。其中就有星纹兰,记载比《简录》详细得多,不仅提到了地腐虫,还提到了另一种名为“星斑病”的病害,症状与地腐虫相似,但救治方法完全不同。
“幸好是地腐虫。”唐疏暗自庆幸。
若是星斑病,他刚才用的药液非但无效,反而会加速星纹兰的死亡。
他将册子仔细看完,记下要点,然后收回系统空间。
接下来的三天,唐疏每清晨准时来到灵植圃,为星纹兰调配药液,小心浇灌。每次浇灌后,他都会仔细观察星纹兰的变化。
第一天,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天,叶片萎蔫的程度似乎减轻了一丝,颜色也不再那么灰暗。
第三天清晨,唐疏端着新调配的药液走到石台前,忽然顿住了。
星纹兰的叶片,抬起来了。
虽然只是微微抬起,边缘依旧枯黄,但那种垂死的颓败感已经消失。叶片上的星纹,重新闪烁起微弱的银光,虽然暗淡,却真实存在。
更明显的是系。
唐疏小心拨开泥土,那些灰败斑点已经消失大半,剩下的也颜色变浅,不再有软烂感。系表面恢复了白色,虽然光泽不足,但生机正在回归。
“真的……救活了。”唐疏喃喃道。
他浇下第三份药液,然后坐在石台旁,静静等待。
午时刚过,苏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她像往常一样巡查,目光扫过一盆盆星纹兰。大多数星纹兰依旧萎蔫,只有少数几株略有起色。当她看到角落那株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快步走过来,蹲在花盆前,仔细查看。
叶片抬起,星纹微光,系恢复——虽然距离健康状态还差得远,但确确实实,脱离了死亡边缘。
苏婉抬起头,看向唐疏,美目中满是惊讶:“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按那土法子,每浇灌药液。”唐疏平静道。
“药液还有剩余吗?”
唐疏指了指石台上的小碗,里面还有少许药液残渣。
苏婉端起碗,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眼中惊讶更甚。
“清心草、烈阳花、苦艾叶……还有灵泉水。配方简单,比例也普通,但用在星纹兰上,竟然真的有效。”她放下碗,看向唐疏,“这真的是从杂书上看来的?”
“是。”唐疏点头,“那本书破旧不堪,弟子也只记得这一个方子。”
苏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唐疏,你很不简单。”
唐疏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疑惑:“师姐何出此言?”
“寻常杂役弟子,看到这种几乎必死的灵草,要么放弃,要么胡乱尝试。你却能有条不紊地观察症状、判断病因、调配药液,而且成功了。”苏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不仅仅是运气,更是天赋。”
她顿了顿,问道:“你可愿留在药堂?”
唐疏沉默。
留在药堂,意味着更好的修炼环境、更多的资源、更少的欺压。但也意味着更靠近宗门核心,更容易引起关注。
利弊各半。
“弟子听从安排。”他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苏婉点点头:“我会跟刘执事说的。你救了这株星纹兰,功不可没,留在药堂帮忙合情合理。不过……”
她话锋一转:“药堂不比杂役处,这里规矩多,竞争也激烈。你一个杂役弟子突然调入,难免有人不服。你要有心理准备。”
“弟子明白。”
“另外,”苏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刚才说,那本杂书只记得这一个方子。那其他灵植的救治方法,你还知道多少?”
唐疏心中警铃微响。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知道太多,显得可疑。知道太少,又浪费了这次展示价值的机会。
他斟酌片刻,缓缓道:“弟子愚钝,只记得几种常见药草的养护要点,都是些粗浅知识,登不得大雅之堂。”
“粗浅知识,有时也能救命。”苏婉笑了笑,没有追问,“好了,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明一早来药堂报到。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多谢师姐。”
唐疏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灵植圃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还站在石台旁,低头看着那株星纹兰,手指轻轻拂过叶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阳光洒在她身上,淡绿色的长裙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片药草的世界。
唐疏收回目光,走出院门。
药香渐远,杂役区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他走在青石路上,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调入药堂,是机遇,也是挑战。
机遇在于,药堂有更多潜在的签到地点——药田核心区、丹房、储藏室……每一个都可能带来丰厚的奖励。
挑战在于,他要在这里重新建立人际关系,应对可能的排挤和试探,同时还要继续隐藏修为和系统的秘密。
更关键的是,赵虎那边……
唐疏眼神微冷。
调入药堂的消息,赵虎很快就会知道。以那人的性子,绝不会坐视自己脱离掌控。接下来的子,恐怕不会太平。
他加快脚步,走向杂役区。
有些准备,要提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