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 4 章
"鹿鸣,你下周有空吗?我妈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棠梨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练习使用新到的拐杖。
不是那种医院配的铝合金拐杖,是我自己在网上查了很久,找到的一种碳纤维前臂拐,轻到可以单手拎起来。
用义肢配合拐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的手臂在抖,残肢的接口处传来陌生的压迫感。
但我站住了。
"鹿鸣?"
又一条。
"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她还给你织了双袜子。"
袜子。
棠梨的妈妈不知道我截肢了吗?
还是知道了,但觉得织一双袜子是一种安慰?
我回复:下周可能不方便。
棠梨秒回:为什么呀?你不是每天都在家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不是每天都在家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在她心里,我永远在家,随叫随到。
"最近在忙。"
"忙什么呀?你那个标注的?鹿鸣你一个月挣的还没晏衍给你转的多吧,差不多就行了。"
手机被我扔到了沙发上。
晚上喻晏衍来了,拎着一袋水果。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靠在墙边的拐杖,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到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
"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水果放下,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这个角度他的眼睛跟我平齐,像很久以前在大学校园里他蹲下来给我系鞋带。
"鹿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
"你妈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棠梨也说你总是推开我们。"
他伸手覆上我的手。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觉得我陪你时间太少了?"
曾经这句话能让我红眼眶。
现在我只是把手慢慢抽出来。
"没觉得。你很忙,我理解。"
他皱眉。
"鹿鸣——"
"你水果放厨房吧,我等下洗。"
他站起来,把水果拎进厨房,我听到他在里面接了个电话。
声音很低,但厨房到客厅只隔了一扇推拉门。
"......她今天情绪还好,你别过来了......嗯,我跟她再待会儿......你先回去,回头联系。"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表情恢复了正常。
"苹果买多了,你慢慢吃。"
"好。"
"明天晚上我带你出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
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
"早点睡。"
门关上以后,我没去洗水果。
我回到电脑前,把签证申请的最后一个页面填完了。
提交。
页面跳转到确认界面:您的申请已提交,预计处理时间为7-15个工作。
我截了图发给温岑。
她回了一串叹号,然后是一段话:公寓给你留好了,你到了我去机场接你。别怕,这边什么都方便。
我说好。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打包。
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得下。
衣服只带了冬天的,那边正好是秋天。
电脑、充电器、两本书。
和喻晏衍有关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
他送我的项链挂在床头,照片压在枕头下面,毛绒玩偶坐在窗台上。
全都留在原位。
周三晚上棠梨来了,进门就躺到沙发上。
"累死了,今天跟客户谈了一下午。"
她抱着我的靠枕蹭了蹭。
"对了,晏衍说这周末想带你去做体检,你那个假肢的适配数据要复查。"
"我约了下周一自己去。"
棠梨从靠枕后面探出头。
"你吗什么都自己来?晏衍想陪你你别不让。"
"我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了?"
我没接话。
她坐起来打量我,目光扫过房间,落在角落那个行李箱上。
我心跳加速。
那个箱子我塞在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小截轮子。
"你那个箱子,是准备装换季衣服?"
"嗯。"
"我帮你——"
"不用。"
我回答得太快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行吧,你开心就好。"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鹿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都这样了,还有人对你这么好。"
她说完就关门走了。
你都这样了。
周五晚上,签证下来了。
周六凌晨四点,我把那份文档里最后一项打了勾。
机票。
单程。
下午三点的航班。
早上六点我换好了衣服,把钥匙留在茶几上。
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写了三遍,最后只留下一行字:东西都在原位,房子合约到年底。
推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窗台上那只毛绒熊歪着头,玻璃眼珠反射着清晨的光。
很久以前我跟喻晏衍说想要一只熊,他说等你生。
生那天他忘了,第二天补了一只,说店里最后一只了,其实吊牌上标着量产编号。
我什么都知道。
只是以前觉得有人记得我就够了。
出了小区门,出租车已经在等了。
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搬进后备厢,我自己撑着拐杖坐进了后座。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去机场?"
"嗯。"
"这么早,赶早班机?"
"下午的,我先过去。"
他没再问。
车子开出街道的时候,手机响了。
喻晏衍的消息:鹿鸣,今天下午带你去公园转转,天气预报说有太阳。
我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回复,直接关了手机。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灭了。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