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壁的铁皮划破了他的真丝唐装,黏糊糊的机油混着下水道的馊水,糊满了他那颗光头。
他顾不上这些。
身后隐隐传来的警笛轰鸣和防暴靴踩踏声,像催命的更鼓。
爬了足足十分钟。
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昏暗的橘黄色路灯光晕。
那是一块铸铁井盖,上面留着几个透气孔。
这是他花重金请人设计的盲道,直通洗浴中心后街的死胡同。
黑龙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刀疤在污泥中扯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条子想抓他?下辈子吧!
他双手撑住井盖下沿,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猛地往上一顶。
“哐当”一声。
沉重的生铁井盖被掀翻在一旁,砸破了半块青砖。
黑龙大口呼吸着外面闷热的空气。
他双手撑着井口边缘,刚把半个身子拔出地面。
一星红色的火光,在距离他视线不到半米的地方,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
“左腿膝盖旧伤没好利索,爬通风管的时候,左脚拖地的声音比右脚重半拍。”
一个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声音,从井口上方飘了下来。
“管道里有回音。顺着回音的频次算,你在里面一共爬了四百二十七步,遇到过两个三岔口。”
黑龙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抬起头。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他看清了那张脸。
林川蹲在井盖边缘,嘴里叼着一刚点燃的红梅烟。
烟圈缓缓吐出,在夜风中散开。
他看着半截身子卡在井口的黑龙,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土拨鼠。
“你选的第一条岔口,有风,通向主道,但你没走。”
林川拿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烟灰。
一截滚烫的烟灰掉在黑龙的光头上,烫得他皮肉一缩,但他没敢躲。
“你选了这条死胡同。因为胡同外面停着一辆挂着套牌的面包车,车钥匙就放在左前轮的挡泥板里。”
黑龙张着嘴,嗓子里像塞了一把草,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在澳门赌场混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穿着几十块廉价黑T恤的年轻人,把他的求生路线摸得比他这个设计者还要透彻。
这他妈是开了天眼吗?!
“你……你到底混哪条道的?”
黑龙双手死死抠着井口边缘的青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你要钱,我车里还有五十万现金。放我走,以后江城南区,你说了算。”
林川没有接话。
他把剩下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一副银光闪闪的精钢手铐。
“咔哒”一声脆响。
金属锁扣在黑龙的眼前晃了晃。
“警察。”
林川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一颗大白菜。
这两个字,像一柄大锤,把黑龙仅存的理智砸了个稀碎。
“警察?”
黑龙眼珠子凸起,血丝爬满了眼白,“你特么跟我说你是条子?!”
他指着林川,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在牌桌上,你摇水银骰子比我还溜!看一眼就知道我出老千!”
“你逃跑反侦察的路子,比了三十年的老飞贼还毒!”
“你这手法,判你十个都不够!”
黑龙双手用力拍打着井盖边的柏油路面,掌心被石子硌出血印子也浑然不觉。
“你们警方不讲武德!”
“派个赌神来砸老子的场子!赢了老子几十万,反过头来还要抓我?!”
“有种脱了那身皮,咱们按道上的规矩来!”
林川没心思听他乱吠。
他伸手扣住黑龙的肩膀,大拇指按住对方的肩井。
一股巧劲透下去。
“啊——!”
黑龙发出一声惨叫,半边身子瞬间酸软无力。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林川单手从井口里提溜了出来。
冰冷的手铐环住他的手腕,死死咬合。
林川拍了拍黑龙那沾满泔水味的脸颊。
“进去以后,别说是我抓的你。”
林川压低声音,“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法,传出去,我嫌丢人。”
黑龙瘫在地上,看着林川的背影,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混了半辈子黑道。
今天居然被一个穿制服的,在专业领域摁在地上来回摩擦。
连底裤都没剩下。
天天洗浴中心正门外。
红蓝闪烁的警灯把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一箱箱的现金、账本、筹码被防暴警察搬出大门,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几十个光膀子纹身的打手,被塑料束线带反剪着双手,蹲在墙下一溜排开。
王建国站在一辆依维柯警车旁,指挥着警押解犯人。
他的警服早就湿透了,嗓子喊得直冒烟。
“王队!后街胡同抓到主犯黑龙了!”
一个小警员跑过来,大声汇报。
王建国转过头。
林川单手拎着黑龙的后衣领,从巷子阴影里走了出来。
黑龙像只斗败的公鸡,垂着脑袋,脚步踉跄。
“行啊小林!”
王建国迎上去,顺手接过黑龙的胳膊,把人塞进警车后座。
他看着毫发无损的林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老小子在地下挖了条盲道,市局盯了半年都没发现。你怎么知道他往哪条胡同跑的?”
王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递给林川。
林川摆摆手拒绝了。
“进去之前,我看过这片街区的下水道分布图。那条盲道挖得太浅,井盖附近的土层比别处松。”
林川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掩饰自己【法外狂徒级反侦察术】的直觉。
王建国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林川。
看一眼下水道分布图,就能算出暗道出口?
这他妈是人脑子还是大型计算机?
老王咽了一口唾沫。
他心里那份“林川绝对是个黑道太子爷”的猜测,在这一刻死死地钉在了案板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小子跟着自己来赌场,本不是为了摸底。
他那是回老家串门来了!
“行,人抓到了就行。今晚这案子,够给省厅交差了。”
王建国没敢深问,转身去安排收尾工作,脚步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第二天清晨。
江城下了点小雨,空气里的燥热被压下去不少。
市公安局大楼,顶层局长办公室。
实木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
张长林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
他手里拿着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城南特大地下赌场案简报》。
整整五页纸。
张长林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端掉一个赌场,对市局来说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按部就班走流程就行。
但当他翻到第三页,看到现场口供和经过复盘时。
张长林的背脊不知不觉离开了转椅靠背。
“卧底警员化名下场,三把骰子赢走三十万。”
“看破水银骰子作弊,单手摇出豹子,震慑全场八名持刀歹徒。”
“精准预判头目逃跑路线,将其堵截于地下暗道出口。”
张长林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发白。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这些文字,单独拆开看,像是港岛电影里编排的桥段。
合在一起,简直像是一份地下犯罪教父的履历表。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卧底警员”的名字上。
林川。
城南派出所,实习警员。
张长林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
镜腿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拔掉笔帽。
他在“林川”这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力道穿透了纸背,在下方的木桌上留下了一点红印。
接着是第二个圈,第三个圈。
张长林深吸了一口气。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下一串内部号码。
电话接通。
“让刑侦支队李卫民,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张长林的声音沉得像要下雨的天,“带上林川的所有档案。”